那人依旧端坐马上,手握长枪,明明身边便是炼狱般的战场,他却完全置身事外,懒散地眯眼笑着,视线从未自她面上离开。
阿力愈來愈逼近他,在奋力拾剑挥向挡在面前的兵卒同时,电光火石的下一瞬,阿力的身形便出现在林显季身后,手中长剑正闪着寒芒,要直直刺进他的心窝。
林显季却是头也不回,手中长枪霍地扬起往身后一旋,锵地一声格开了阿力戳刺而來的剑锋。
他缓缓回首对阿力笑了笑:“这是第二次了,你现下可是又被逼急了才再次对我挥戈相向!”
夏若的心揪紧得悬了起來,举目看向阿力,少年的面庞在盔甲日光的照映下闪着汗水的光泽,他露齿粲然一笑:“我不过是为我阿姊出一口恶气罢了!”
林显季不出意料地肆意笑起來:“阿姊,你阿姊是谁!”
“你莫要佯装了!”阿力的面容微微发着光,在夏若的注视下更显焕彩:“你先前将我胁迫着带到幽州,只道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物能除却我的记忆,但你可曾想过,忘却事情哪有那样容易,我一直都是在骗你!”
林显季提枪便要向阿力刺去,却又在半途中撤下手來:“的确,我输了!”
那些兵卒已是寡不敌众纷纷缴械投降,夏若窥见战场形势,下令将城门洞开,自己迎步走向了林显季的马前,风沙依旧未消歇。
“你终究败了!”她面容安静:“其余人皆可不杀,可唯独你,或是自尽或是死于阿力的剑下,你总归是逃不脱的!”
他眼眸再难烁光,将长枪轻轻往沙地上一掷,翻身下得马來,指了阿力对她疲惫一笑:“我方才留了他一命,你一直当我是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我便不想再惹你厌烦!”他望进她眼中:“阿若,你可有一瞬曾喜欢我过,即便现下是骗我!”
“即便现下是骗你!”夏若轻轻扬唇:“我也可以问心无愧地告诉你,纵使苍山崩塌洱海水竭,我也断断不会喜欢了你去!”
他眸中的光寂灭下來,低声“嗯”了下:“世人皆道修罗地狱有十八道,想必在你眼中,我是连那里都进不去的人!”
“如何!”她轻轻笑了起來:“总不至于刚一身死便能魂飞魄散,那样也未免太便宜你了些!”
林显季脸色迅疾地煞白起來:“你当真如此恨我!”
“见放的死,可是你刻意造成!”
“的确,可他是甘愿來钻我留下的圈套,我并不觉得有愧对他半分!”
“林显季,你可知你让人不喜的原因扎根在何处!”夏若侧身不再看他,走到阿力的面前递手出去牵他下马,少年扬眉一笑,接上话头:“便是错了还不知错在何处,永不知悔改!”
林显季有些失语:“是么!”
他向來精致的容颜终于被灰白之色笼罩得不留一丝罅隙,疲意从四周漫溯上來,他垂眼笑了笑,抽出腰间的佩剑比划了一下:“这柄短剑身上雕了朵垂丝海棠,我那日见阿力给你买了个绣着海棠的福袋,后來便知道你原來是喜欢海棠的!”
夏若的眼眸都未眨,面沉如水道:“劳你费心了!”
“我从前一直想将这柄短剑在我们新婚之时送你作永结同好的信物,却是被我的贪心毁了!”他拿剑尖指向自己正仰着的颈项:“若我刺喉,也许下世便能成为哑人,多少能清赎些罪过!”
她终于看了他一眼:“那便快些上路罢!”
他纵意大笑了几声:“我倒是明白了一些,便是我现下成为蝼蚁,只怕你连踩踏一下都觉得多余罢!”
夏若有些心烦意乱:“你从不是多话之人,怎的今日还磨蹭许多!”
“我不过是想!”他几许停顿之后,脸色突然狂乱起來,手里短剑竟是从自己的喉前霍地转向夏若:“我只怕这多年都是错付了,你对旁人是沒有心的么,!”
阿力高声惊呼,忙举剑挡在夏若面前,夏若却将惊慌不已的阿力自身前轻轻推开,一脸沉稳:“我倒要看看,这人到底能穷途末路到何地步!”
她手似藤蔓柔弱无骨地攀附上剑锋,眸内凉意如夜不喧:“你还要杀我么!”
林显季蹙起的眉峰逐渐摊开來,唇角浮起一丝嘲意:“我终究,还是舍不得!”
他颓然将短剑撤下,面容带了重叠的雾气明灭:“这把剑,你可愿收下!”
“多谢一番美意!”夏若不带感情出语,伸出食指将剑拂开:“本宫现下身边多的是护卫,想必这剑也派不上用场!”
林显季默然看了她半晌,浮出一丝苦笑來:“也是!”
残阳如血,将远山都染得猩红一片,他缓缓举起剑來,侧影雕刻在地上化了浓郁的一层,夏若转眸去看他映于凹凸沙砾地上的斜影,日头渐沉至西山,那人还如以往轻笑,只有一声:“阿若,你要保重!”
剑果真是极好的剑,斩铁如削泥的刃刺入喉间也如春风化雨般润物无声,他犹觉不足,抬起左手來搭于剑上,又往下推了一寸余几许,血瞬时便淅沥洇湿下來,他缓缓抿唇笑得温柔:“母妃,你总算來接我了……”
他以往说话总是魅意横生,现下却似初生婴儿一般澄澈无瑕,只消一次便能醉人,可却不是醉她,她有锦绣江山,良人在侧,决非是与他道不同,便也不相为谋。
林显季的身躯似力竭的飞鸟坠下云端,短剑被他的余力抽出來迸射出极高的血花,夏若的身体不曾挪动一寸,牢牢地看了他半晌,阿力垂首搂住她的肩:“阿姊,这里留我來收拾,你先回去,别让血污了你的衣物!”
她抬眸去看说话的那人,恍惚间似从前那个总爱对自己笑的少年,她仿似看得痴了,将手往眼窝处揉了极长时间,坚强了太久的人也露了几丝软弱苦意:“见放,我情愿他沒有这个下场,也想要你现下依旧安好地对我说笑!”
阿力面露不忍,伸手抚上她眼帘,待她阖上羽睫后出言安慰道:“阿姊,若是你累了,我们便离开上京,随便去哪个乡野之地可好!”
“说放下便放下,哪有这般容易!”她轻轻开口:“一如你,为何服了枉费,依旧还能记住阿姊呢?”
“我那时的确是忘了,却也未彻底忘干净!”他记起那时奉林显季之令第一次來此夜袭,这女子便让人莫名心安:“我见了阿姊总觉得熟悉,便暗自在想,莫不是因你倾城之色所以私心想与你拉近距离!”
夏若话音极轻:“那还是在之后我命人射箭直中你心口,你才记起來!”
“也许心痛上一痛,被往日的苦楚浸上些许,便记了起來!”他有些疑惑:“阿姊的手法极巧,明明血流得快要死过去,却又侥幸活了下來!”
“那是因为有人还是世间牵挂着你!”
夏若不再言语,夜幕逐渐降下,李上将军着人请她回去,另派了兵士來收殓战场上的尸身。
林显季已然凉透的身体被夜色覆上浓重抹不开的阴影,唇角还似有笑意,她不愿再驻足,转首对阿力道:“与我一齐回去!”
“他怎么办!”
夏若顺着他指出去的手投去视线,又极快将视线移开:“已死之人,听天由命!”
“果真不管了!”
“败寇之流,何必多管!”她冷下声來:“可莫要忘了,有多少人因他而死,我只恨不能将他万箭攒心而死!”
阿力垂了眼半晌不说话,终是低低应了声:“那我们便回去罢,此时有些凉意了!”
李上将军还在清点俘获之资,无暇分身來向夏若报备。
这着实发生得太快,似一场纷哗街景突然间便走到了尽头,总觉得不似真的。
夏若茫茫然进了屋,阿力跟在后头也是垂眉不语,烛灯被掌灯的侍者点燃,哔剥作响。
她正要与阿力说话來打破这屋内诡异的静谧,却是有人尖声在门外唱喏了一句:“圣旨到!”
想必是驿报已传至京中,可也不会如此快,她环顾四周,少了田双河的身影,心下几分了然,必是他暗中回京了。
她推门而出,外面场地上已跪满了将士,她走至前头正要垂首跪倒,那远从京中而來的宣读圣旨之人却尖着嗓门讨好笑道:“陛下另有口谕,娘娘可不必行跪礼!”
夏若心头牵动,不由笑了几分,倒是看呆了那名宫侍。
不过是嘉奖将士之言,却在后头语峰凌厉了起來,道从前与林显季有过叛乱联系之官吏,不论品阶高低,一律停职查办送往上京。
那些绕來绕去的云雾之言,夏若并未仔细听清,宫侍昂首宣读完毕,又从袖中轻轻掏出一封信笺,毕恭毕敬地垂首递过:“此为陛下千叮万嘱务必要让娘娘尽快过目的,小的不敢怠慢!”
夏若接过信笺,表面洁净并无一字,她撕了一道口子,小心抽出其间的纸笺,心跳突然急切了起來。
展开那张薄纸,本以为是絮絮细语,却在那并不多的字映入眼帘时顿失方寸,她甚至能想象大病初愈的林嗣墨执笔轻蘸墨,唇畔几许柔意缱绻尽化作这纸上二字:“念,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