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上微微一笑,竟是不将他言语放在心上的意思,她咬紧了牙关,故意抿唇一笑,嘴角一斜便是有血迹顺着蜿蜒而下,翰深之慌了神去掰开她的下颌,她却是发狠得越咬越紧,他吸足气猛地那掌心朝她脸上用力挥去:“啪”地一声清响,夏若整个人便翻在了马车里。
这是她这辈子挨的第二个巴掌。
第一个也是由他打來的,在幽州。
她朝着翰深之诡异一笑,他忙去扶她,好在衣髻未乱,待去看她容颜时,却是深吸了口气,暗自咬牙道:“你好本事,竟未想到你心机如此之深!”
夏若扬了脸冲他盈盈地笑,只是左脸方才被他下手极狠的一掌打得红肿不堪,清晰的掌印添了几分骇人之意,他恶狠狠瞪视她半晌,扭头便劈开了她耳侧的车窗。
正是寒风吹起之时,刹时便灌进无尽寒意,她素來怕寒,此时却眉头也不皱,只是笑吟吟地瞅着他,眼中嘲讽之意像利剑刺得他遍体生疼。
翰深之转面过去,蓦地朝车外马夫吼道:“回府,立刻给本王回府!”
她晶亮的一双黑眸聚了越來越多的笑意,简直要漫溢出來,若换了平日,恰是再美不过,可此时衬了她一张白惨惨的脸,左颊尚有边缘已呈淤青的红肿掌印,却是诡异得不行。
马车被车夫赶得极快,不过是晃神的功夫便到了之前出來的院子,翰深之狠狠地一番咬牙切齿:“今日算你有本事,可你总逃不过的,莫要得意!”
夏若的笑意一直未停过,此刻依旧扬了眉眼勾人魂魄的笑,翰深之只觉心口一团火灼得体内气息乱窜,强自镇定着将她抱了进去。
她被喂了一颗药,耳边是翰深之暴躁的声音:“你脸上的伤既是这几日难好,我便先不限你行动,若出了差池,我不管你使什么法子,便是一具寒尸,我也有办法让你活过來进宫!”
她静静卧在榻上,瞪大了眼去看头顶的纹有胭红缠枝并蒂莲的绡金纱帐,恍惚是前几年的某次夏日午后,她闲來无事便在碧漾园的望仙亭看周围满池的荷花,那时的林嗣墨总离她极远,怕惊扰了她。
她不常见到林嗣墨与林嗣言同时出入,现在想來也是有根据的,自林嗣言身殒之后,他才拿了正常的做派出來,可还未待二人共结连理永修同好,她却又是沦落至如此。
心成苍,意也近亡。
又是过了几日,翰深之也再未像之前日日來看她,她便整日靠在床头出神,也并未想事情,人慢慢恢复了力气,能下床走动了,心里却累,只待在床榻上发呆。
离分别林嗣墨之日起,应是十日有余,他应该如从前那般每日早朝参奏,沒有了她,也应是过得安稳的。
还有李见放,也不知他如今上阵情势如何了。
若來日可方长,定要与你们举杯同醉,她想着便轻笑了出声,面上丝丝讽意拂过,若來日……还会有來日么。
“來人!”也不过是气若游丝的声音,身体恢复得远比想象中要慢,夏若坐着见侍女垂首进來,撑着一口气道:“我要出去走走,你若担心,便多带些人跟着!”
侍女惊了惊,转瞬又埋首应道:“是,婢子这便给您添件大氅!”
“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的话,婢子叫东珠!”
北狄虽与大庆言语互通,人的身形却相差甚远,皆是轮廓深邃身材高大,即使婢女弯着腰來扶她,罩下來的阴影也不由让人心慌,夏若鼓足气挣开來:“去找个不是北狄的人來扶我!”
东珠愣了愣,思索了片刻有些为难:“侍女皆是北狄王都里选出來的……哦!”她喜形于色:“殿下这一问我倒想起來,这里有名护院倒是从早年从大庆过來的,听说是王爷见其心性坚忍,便从人贩手中买來的!”
夏若点了点头:“那便让他來!”
“只是……”
“说!”
“王爷交待过……”她拿眼瞟了面无表情的夏若,惴惴道:“旁的人不可近前服侍……”
“不过是扶着出去走走,能出什么大事,啰嗦!”夏若低声出言斥责,立时唬得东珠跪在地上,抖索道:“谨遵殿下吩咐,我这便差人叫他过來!”
不多时便有个眉目清秀的少年走进來,虽穿着上朴素些,却总归是大庆人,让夏若看着心里舒适不少,她忍不住多瞅了几眼,却觉得有股子莫名的感觉。
他规规矩矩地请了安,夏若点头示意他起來:“你何时到北狄來的!”
他迟疑了下,东珠在旁边不住朝他使眼色,他忙赶紧答道:“回主子的话,是前些年得了王爷的眷顾才捡回了一条命,具体是什么时间,我也记不清了!”
夏若皱了皱眉,东珠忙俯首答道:“听说他极小的时候便來了,估摸着记不清也是正常的!”
她思索半晌,忽然低喝了声:“大胆狂徒,后山的海棠花可是你摘了去,!”
那少年怔了怔,脸也白了白,愣神一瞬又恢复了平静:“小生钟意海棠,却不会为此等之事,姑娘莫要误会了!”
东珠只觉讶异非常,却也不敢多说话,只得躬下身好言笑道:“殿下,咱们院后头倒是沒有山,之前王爷为你移植來的海棠虽是慢慢活了下來,可如今寒冬腊月,如何能有花供他來折呢……”
夏若抬眸扫了她一眼,悠悠地截断了她的话:“啰嗦!”
立时便把东珠唬得垂首哆嗦道:“殿下恕罪,殿下……”
“罢了,扶我去走走!”夏若笑意熏染地望向那少年,任由他掺着自己站了起來:“你叫什么名字呢?”
“这些年一直未有过名字!”
“那便,叫阿力罢!”
“是!”
一行人轻轻巧巧地步入一处花圃之内,东珠指着各处笑道:“这皆是王爷从南边费尽心思弄來的花草,光是盆栽的海棠,便有百來种呢?”
“好好赏花,别多话!”
东珠果真讪讪地闭了嘴,夏若放眼看去,倒真是各种海棠花树,形状虽小,却品种繁多,数不胜数。
她暗自冷哼一声,只觉心烦气短,东珠一惊一乍又呼道:“殿下脸色不济,可要去休息半会!”
她直想骂她多事,却心念一转,顺而道:“不想进屋里去,在这里寻个避风处让我坐坐!”
因跟來的仆从皆听着夏若的吩咐在远处跟着,东珠也不愿忤逆她的话,便自己去上前寻了处小亭,又折身回來引夏若及阿力一同去小憩。
夏若走得有些急,不觉背后出了身虚汗,她把暖炉递给东珠:“去换个小些的來!”
东珠看阿力也在旁边,料不会出事情,便应着回屋去了,人影甫一消失,阿力便跳起來用手扼住夏若脖颈低吼道:“你定是认识我阿姊的,说,她现下是不是也到了北狄,!”
夏若被他一时间掐住有些喘不过气來,呼吸困难道:“你慢些动手,要把我掐死了,看谁告诉你阿姊的去处!”
他听了果真将手松了松,却还是掐住不放,眼中怒气似小兽般让夏若轻笑了笑:“手劲倒是不小,看來你这些年倒是勤学苦练了一番,怎么,还想去找你阿姊么!”
阿力一张秀气的脸红白交错,噎了下才又拾起方才气势,继续低喝道:“那二句戏文,是我从小与阿姊拿來过家家的,我从未忘过,你既是知晓,还让我叫回以前的名字,那定是与我阿姊有关联!”
夏若莞尔笑了笑,眼角溢出一些泪來,抬首抚了他柔软的发顶:“阿力,你长大啦!”
他愣在原地,手慢慢放下,眸中希冀的火焰似灼人的烟光,嘴唇扬了扬想说话,却是哽住喉头逐渐泛了泪于眼角。
夏若这几日从未像现下这般心中柔软得不像样,站起身來慢慢拥住他:“阿姊就知道,终有一日会遇见你的!”
少年依旧愣在原地,半晌才狠狠将夏若抱紧了痛哭出声,瞬时有遥远的风平地而起,吹了一地的残雪,枯叶打着旋飘得远了,夏若盈着满眼的笑由他抽抽噎噎哭了半晌,看着不远处东珠拿了小手炉匆匆跑來,方才缓缓抚了他的背,温言道:“好啦!都是男子汉了,做什么还哭哭啼啼的!”
东珠瞪了眼就欲训斥阿力,夏若第一次对这北狄的丫头嫣然笑道:“多亏有你!”
东珠被这话吓得忙低下头去:“殿下这话……”
夏若将阿力脸上的泪细细拭去了,指了他对东珠道:“他是个有缘人,从今日起,便让他于我身边打点事宜,除开起居琐事,其余出去采办,皆由他來负责!”
东珠不知这离去片刻发生了何事,迟疑着准备开口,却被夏若的话堵了回去:“我既是形同废人,你们也不必防着我來做些什么?他是我大庆的人,我瞧着便喜欢,想必你家王爷也不会反对,多增了一个人來照看我,你们应是更轻松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