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温澜清来时,屋里头的人差不多都往他这儿看过来了。田老太太坐在炕上笑眯眯地对他道:“原是澜清回来了,今日去衙门当差可辛苦?”
温澜清上前,对老太太恭声道:“回祖母,没什么辛苦的,就是处理一些过年积压下来的事儿。”
田老太太又道:“那明日可还要去?”
温澜清道:“去的,要去三天。”
田老太太点点头,又道:“怎么不见越哥儿?”
温澜清道:“祖母,越哥儿在外头的事儿忙完了就回来了。”
田老太太得了这话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坐在老太太身边的许谨这会儿站了起来,对着温澜清略行了一礼,道:“姐夫,过年吉祥。”
温澜清看向他,颔首,道:“过年吉祥。”
温澜清坐到一边去时,江若意走过来往他身边一坐,道:“澜清,越哥儿还要多久才回来?”
温澜清道:“越哥儿还要晚些。”
江若意略略皱眉,“可家里都要开饭了,他这是叫这么多人等他一个人?”
温澜清道:“不用等他。母亲叫厨房里头给他留一份饭菜出来温上即可。”
江若意闻言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道:“这年都没过完呢?越哥儿这就开始忙上了?他可真是比你这个夫君都忙。”
温澜清道:“越哥儿不仅手里有一家千机阁要管,玻璃工坊那边他也得管。过完年他还得操心官办水泥场的事儿,且他昨夜还说了,若是天气暖些了,他还得去农庄那边看看,甘蔗棉花他也得盯着人种下去。”
听了他这话,江若意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这些事儿她光听着都觉得辛苦。最后她感慨道:“越哥儿可真是能给自己找活儿忙啊。”
温澜清笑了笑,许是因为想到了什么,眼底的光芒变柔和不少。
田老太太屋里虽然宽敞,但到底摆不下坐这么多人的桌子,因此吃饭的地儿挪到了别的地方,许谨搀扶着田老太太走出屋子同大家一块用饭。坐下的时候,田老太太拉住许谨的手,对大家笑道:“谨哥儿离开这么久我可想他了,今日就叫他同我坐一块吧。云初,你也来,你与谨哥儿,你俩今日就坐我身边。”
田老太太一发话,温博温鸿不好再往上坐,就另外换了张桌子,叫女眷一桌,男丁坐了一桌,孩子们单坐一桌。
用过饭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沈越却仍不见回来。不过在大家吃饭的时候,屋里的人接到了沈越叫人传回来的信,说他被一些事儿拖住了,会晚些回来,叫大家不必等他。
大家坐在一块陪老太太说说笑笑消磨时间的功夫,许谨等大家聊得差不多了,便温声道:“元旦那日我上大佛寺给家里每个人都上了香求了平安,我盼着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平安无忧,长命百岁。”
田老太太怜爱地看着他道:“你那时都还病着,怎么还上寺里给每个人去求平安?”
许谨对老太太道:“祖母,许是佛祖见我心诚,我自大佛寺回来后不久病就好了呢。”
田老太太不禁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拍,叹道:“你这孩子。”
说完这话,田老太太面向大家,道:“有一事,我须得同你们说下。今日谨哥儿回来给我送来一样东西,我才知晓他为何突然要去别庄住上这么些日子,根本不是去解闷的。谨哥儿知我长年被偏头疼折磨,打听到外头有名医,他是给我寻医问药去了。而且他生这一场病,也是顶着风寒给我寻医问药途中不慎着凉所致。这孩子啊,若不是看到他拿出来的那些名贵药材叫我猜出来,怕是根本不会同我说这些事。谨哥儿的这份孝心,真叫老婆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虽说谨哥儿不姓温,但如今在我心中,他已经是温家的孩子。”
听到田老太太最后一句话,原本垂眸不知道在思忖什么的温澜清眼帘一掀,朝许谨看过去。
夜色渐深,聚在田老太太屋里的人相继离去。江若意趁大家都回去的时候,与温澜清走在一块,问他道:“越哥儿这么晚还没回来?”
温澜清低声应道:“嗯。”
江若意道:“你就不担心?”
温澜清道:“木言与同方都跟着。”
江若意轻叹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她才道:“我已经叫厨房给越哥儿另备了饭菜,一直温着,他若是回来了想要吃东西,你叫人送你们屋里去就行。”
温澜清道:“多谢母亲。”
江若意看他一眼,道:“谢什么谢?你们叫我少点操心就行了。”
温澜清目送江若意走后,才转身往松涛院的方向走去。
回到松涛院,温澜清先往主屋的方向走去,走到院里时他脚下一停,看着亮着灯却没什么动静的屋子,没过多久他调头去了书房。
将近人定时分,一直守在松涛院外头的不染才见守在门口处的下人前来报信说沈越回来了,马车已经到门口了。不染得了消息这才露出个笑脸来,转身就进了松涛院里头,都不用进书房,站在屋外头就提了嗓子喊道:“二爷,越哥儿回来了,马车已经到大门口了!”
不染声音落下没多久,关上的书房门便被人从里头拉开了。
沈越也知道自己回来晚了。
同他一块出城看地的五位夫人娘子早早就回来了,还帮忙派人给温家人带去他晚归的消息,只他因为被一些事儿绊住才会回来得如此晚。
不过沈越并没有因为回来得晚显露出疲态,反而,他这会儿兴奋得很。下马车的时候他甚至不需要忍冬帮忙,直接就蹦下去了,回府里的时候脚步快得都要飞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与温澜清说说他今日遇上的事儿,他觉得温澜清一定会同他一样兴奋。
他急切地想见温澜清,温澜清大约也是如此想的,因此沈越进入到府里没多久,便见到了朝他走来的温澜清。
沈越眼睛一亮,上前便道:“二爷,你怎么在这儿?”
温澜清握住他微凉的手道:“知道你回来了,出来迎你。”
沈越对他露出大大的笑脸,然后反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就往松涛院里走去,口中还道:“温酌,走,回屋,我有件事儿同你说!”
温澜清见他如此高兴,便想他今日定然是遇上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儿。而且见他如此想要与他分享的模样,又猜到这样的事儿许是与他也有关。就是不知,是什么事儿。
进了屋,关上门,沈越拉着温澜清将他往早烧热的炕上一按,便从自己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他画稿的小册子,翻开到其中一页后就给温澜清递去,“温酌你看!”
温澜清接过画册一看,看到上头用炭笔画了正面为弦月状物件的各角度图形,再看旁边的标注,只写着“马蹄铁”这三个字。
沈越在他看图册的时候道:“李娘子说城外有家打铁铺开不下去了,想要转出去,就领着咱们去看了。我们到了这家打铁铺的时候,看到打铁匠的后院里头栓着一匹站不起来的老马。一问才知道是马掌被磨烂了导致有条腿没法再站起来,主人心疼马又没什么办法,只能这么栓着养在后院里。”
第198章196、见吕尚书
有的事儿,真就是你没遇上就很难想得到。
元以前的朝代少有人想到给马掌钉马蹄铁。沈越生活的环境出入虽然少不得骑马乘马车,但因为魏国马的来源少,导致马贵的原因,能用上马的人家都十分爱惜马,富贵人家甚至专门安排了人保养照料马匹,因此马儿少有使用到马蹄磨损严重到导致腿瘸等情况出现。
但也有例外,比如打铁匠家的这匹马,他们家也不是不爱惜,叫马儿干活都不敢使劲干。马儿的蹄子之所以磨得厉害只是因为拉了一批货跑了趟较为崎岖的山路,那山上遍地都是碎石子儿,一趟下来马蹄明显磨得厉害,有一条腿的马掌明显裂开露出了肉,不久居然还流脓渗血了,再后来这马就连站都站不起来。
马儿虽珍贵,好马更是明文规定不能斩杀,但若不能更有作用的伤马老马还是能杀了吃肉的。但打铁匠一家实在舍不得杀了这匹陪他们多年的马儿,便只能将它养在后院里,当是给这匹劳苦功高的马儿养老送终。
沈越走进铁铺的后院,见了这马得知情况后,也才意识到这时候的人们还没想到用铁钉马掌这事。
铁匠家就是打铁的,明明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工具,能根本上解决马掌磨损的问题,但他却不知道。
并且沈越也记起来宋的骑兵之所以远远比不上金国辽国,除了马少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马匹在战时的损伤率相当惊人。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中原人于元以前不钉马掌,但钉马掌这事儿很早就在游牧民族地区中出现,且人家的马多不怕损失,能建立起庞大强盛的骑兵队伍。如此一来,以宋本就寥寥无几的骑兵去硬抗这样强大的游牧民族的骑兵,结果可想而知。
沈越道:“人穿鞋是为了走路不磨脚,马蹄再硬用多了也会磨损,既然如此那给马穿鞋不就行了?这马蹄铁便是由此而来。”
温澜清盯着手中的画册看了许久方抬头问道:“越哥儿,这便是你晚归的原因?”
“不止。”沈越往他身边一坐,道,“我看铁匠家马儿四蹄的情况,觉得可以试着救一下。便叫铁匠叫人几个人架起一个拴马棚,过年铁匠家难得备了酒水,我又将酒水收集起来以蒸馏法提纯,得出酒精。然后大家一起将马移进拴马棚,再以宽绳固定叫马儿不需以四蹄受力立起。接着我取一把磨得锋利的小刀剜去马蹄上的腐肉和硬痂,以酒精彻底消毒,再洒上药粉。等做完这些,天都黑透了,我再从铁匠家里出来,等回到府里就是这个时候了。”
尽人事听天命,以现有的条件,沈越也只能做到这一步,接下来就看这匹马儿的运气了。
铁匠之所以肯叫他这么折腾,是因为沈越说他有办法治马,叫马重新站起来。本来就是没了指望的事儿,如今又有了这么一根稻草,铁匠咬一咬牙,答应了配合他。并且沈越在离开之前还将马蹄铁这东西告诉了铁匠,叫他将他画上的铁掌及钉子打出来,等马重新站起来那日钉上,能有效防止马儿的四蹄再次出现严重磨损。
沈越说出事情经过的时候,温澜清一直在看他,他说完了温澜清还在看他,就像是在用眼睛像他的样子印在脑子里一样。
温澜清问道:“拴马棚是何物,酒精又是何物?”
沈越笑了笑,拿出炭笔,取过温澜清手里的画册简单画了个架子,并道:“就是比马要高出一些的木桩子,能够将马架起来。但要足够结实,能经得起马吃痛时的折腾。”
说到酒精时沈越顿了顿,他看向温澜清,道:“温酌,我是不是没与你说过我在城外盖工坊要做玻璃的真正用意?”
温澜清摇摇头:“你确是没说过。”
沈越道:“酒精是一种极易挥发的液体。将它盛放在我们常见的容器里,它会慢慢的变少最后消失不见。只有将它放在用玻璃制成的容器里,才能将它牢牢锁住。而我之所绕这么一个大圈子的原因,就是因为,我真正想做的其实是酒精。”
温澜清看着他道:“酒精,很有用?”
沈越朝他点点头,然后他扭头看向一处,他看的不是屋里的任何一个地方,而是虚空,是空气中那肉眼看不见的存在。
温澜清不禁跟着他一同看过去。
沈越道:“温酌,其实这世间有很多我们肉眼看不到的东西,它们有的对我们有益,有的对我们有害。当我们身上出现伤口如果不能及时处理,有害的那些就会大量聚集附着在我们的伤口上,导致伤口腐烂流脓甚至入侵到我们的身体里,引起我们发热生病,再严重些还会导致死亡。很多人,为何明明只是受了点小伤最后却死了,其实很大一部分就是这个原因导致的。酒精,能杀死我们看不见的这些东西,能很有效的防止这种情况发生。酒精其实不难制作,但能存放酒精的容器却很少很少。”
温澜清终于知道沈越为何这么着急想要同他分享今日种种的原因了。
过年前,那次深夜温澜清在沈越面前剖析内心,透露出魏国必将与西夏有一战这事,沈越记在了心上。
钢能冶炼成武器,马蹄铁能有效防止马蹄的损伤,而酒精能救下更多在战场中受伤的官兵。
若这些都能做出来,都能做出来
温澜清拉住沈越的手,再一次将他抱住。
万般言语难以诉说,只能紧紧将他抱住,抱着世间仅此一个,可遇不可求的珍宝。
过了许久,温澜清才沈越放开,然后对他道:“越哥儿,两日后若你无事,可否同我去吕尚书府一趟?”
沈越道:“酌可是想将马蹄铁与酒精一事告知吕尚书?”
温澜清道:“只说马蹄铁。”
为何只说马蹄铁沈越没有细问,他大约能猜出温澜清的心思。就和炼钢一样,酒精目前也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儿,它制作和存放仍是一个问题,玻璃能不能成功制作都还是一回事。但马蹄铁却是实实在在能够马上解决的问题,且也不难做。
温澜清道:“如何往马掌上钉马蹄铁,如今也只有越哥儿你能指导一二。若是你不去,怕吕尚书只当我是个说大话之人。”
沈越笑道:“我在图上画得清清楚楚,便是随意一个手艺人看了也能上手,二爷故意说这话,想必是不想自己邀功吧?”
温澜清拉了他的手道:“越哥儿,我想你与我同去。”
沈越一下便无话了。
他看着温澜清,越看眼底的笑越浓。
许谨回来了。不过沈越并不太关注这事儿,他有自己的一堆事情要忙,大部分精力全投在这上面了,哪还有余力去关心许谨每日都在做些什么。
初九这日沈越及千机阁另外几位东家基本已经看好了两个地儿,这两个地方都在京城外,一个适合做工坊,一个就是沈越昨天说的那家打铁铺。
都是现成的地儿,搬过去就能用上,唯一缺的还是人手。工坊那地儿也就剩一个空壳;打铁铺也不小,但这里头的已经没什么人,现在住着也就是打铁匠一家,他们打算将这店盘出去后就回乡下过日子去了。
一是这打铁铺子生意一年不如一年,二是打铁匠年纪大了已经有点干不动了,又后继无人,只能做此选择。
知道打铁匠一家不是非回去不可,沈越其实就有了想将他们留下来的意图。虽然打铁匠已经年过半百,称得上有一定岁数,但同时他积累下来的经验与技术却不是年轻人能比的,况且人家还带出过不少徒弟。千机阁工坊的费师傅年纪不是更大么,沈越将费师傅招入工坊,给千机阁带来的效益有目共睹。
但哪怕打铁匠一家愿意留下,他们千机阁如今还是面临不少的人手空缺。
而且那两个地方他们虽看中了,但具体能不能买下来还有得谈。
另外就是柳叶及冯兰兰姐弟如何安置的问题,以及棉花种子及甘蔗的种植也得提上日程。这两种种植物目前除了他及全婆婆忍冬,就没一个人会种,不论是找人手还是教会种地的人种植甘蔗和棉花,沈越也得操心。
这一堆的事情叫沈越忙得一天都没多少真正歇下来的时候,他是真没什么心思去管许谨那边到底如何了。
因为忙,日子就过得飞快,转眼两天过去,元月十一这日子,已经提前一天递上拜帖的温澜清携自家夫郎沈越上吕尚书府去了。
工部尚书吕明灏得知温澜清与沈越今日要来,便特地空了一日守在家里,就等他们上门。
这位管着相当于国家工程、研发与技术部门的尚书大人,很是欣赏温澜清与沈越这对既有才华又有实干能力的夫夫。虽不知道他们为何突然上门拜访,但他也愿意空出一天时间来见见他们便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