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这孩子如此坚持,万贵妃实在无法,又不忍他病中还如此为她伤神。再三确认他没什么大碍后,又叮嘱守夜的丫鬟侍女一番,这才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许是白天一直担心赵安泽,精神一直紧绷,到了屋里歇下时,万贵妃没过一会儿便睡过去了。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万贵妃还在梦中时便被侍女匆匆唤醒,“娘娘!娘娘!六皇子他又烧起来了!”
万贵妃一下便睁了眼,她坐起来后看着侍女问道:“你刚说什么?”
侍女一脸焦急地对她道:“娘娘,六皇子又烧起来了,且比昨天烧得还厉害,全身都烧红了!”
万贵妃闻言人一下子就软了,她坐倒在床上,没过多久便道:“快扶我起来,我要去见安泽!去请大夫不曾?”
侍女赶紧上前扶她,同时应道:“已经叫人去请大夫了!”
等几位大夫及御医过来一看,也明显慌了。他们是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几人看来看去都没诊出六皇子有其他病症,就只是普通的风邪入侵导致的发热昏迷。这种病他们也治多了,往日随便几剂药下去,人便活蹦乱跳了。可六皇子这就是不知怎么回事,药下得越重,他反复烧起来也就越严重,情况看着也更加危险。
等万贵妃过来一问,他们是真答不上来到底是为何如此,最后只能纷纷跪在一直,求贵妃娘娘恕罪。
万贵妃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五人,只觉得胸口都气疼了。她抚胸,人不禁晃了晃,便被身边的侍女一把扶住,带着缓缓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万贵妃缓了一会儿,对屋里的人道:“再去找大夫,宫里头的,全京城的大夫都给我找来,我不信,不信没有一人能治得了我儿!”
话音一落,马上便有下人退下去请其他大夫了,但屋里头的大夫还是该开药的开药,该诊治的诊治。
赵安泽的病就这么反反复复到了第五日,万贵妃不仅自太医院里又请来几位御医,就连京城里头稍有名气的大夫她也派人请了过来,但这些医师的诊查结果基本一致,都对赵安泽这怪病束手无策。
病看着只是普通的发热,可奇的就是反复发热,导致人越来越虚弱,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赵安泽这病知情的人虽无意宣传,但有心人想知道还是能知道一二。毕竟请来这么多大夫,并不是人人都能守口如瓶,便是他们能守口如瓶,郡王府弄出这么大动静,想叫人不好奇打探还是难了点。
按理来说,沈越如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西门修路的事儿都是别人告诉他的,自然也不会知晓这么一件事儿。但架不住近来有个消息灵通的岳子同三不五时便进到温府里头来,并且还将这事说与他听。
岳子同道:“近两日,京里但凡有点名气的大夫都被叫到六皇子府里头去了。”
沈越这会儿正在看岳子同带来的测绘图,他们买下的那块如今已经详细测绘完毕,具体数据都已经出来,按下来该商量着怎么盖冶铁坊,盖多大多宽,结构如何,大概要盖几间屋,每间屋子都有什么作用这些了。
沈越还是想着等与岳子同商量完后,这治铁坊布局的整体图纸还是他来画,细节则由专业的人士去完善即可。
他看着手里的图,听见了岳子同这话,不禁抬头看向他,道:“如此大张旗鼓的,难不成是六皇子怎么了?”
岳子同冲他一颔首:“说是不知道生了什么怪病,一直高烧不退,时常昏睡,吃什么药都没用。且这病看着越来越严重了。”
沈越想了一会儿,问道:“子同为何要与我说这件事?”
岳子同道:“每次找你都为正事,就怕你以后一见我就烦,便想着同你说些京里头发生的事儿。况且六皇子这事儿,若是真有什么万一,恐怕咱们这冶铁坊得耽误不少时日。短则一年,长则二三年。”
原来是为这。沈越还当岳子同知道了皇六子赵安泽曾任筑造司郎中,并与他共事过一段时间,才会特意同他说这件事。
沈越问道:“真有这么严重?”
赵安泽到底是皇子,若他真有个什么,虽不至于举国发丧,但对京城大小官员及老百姓肯定影响不小。
岳子同摇摇头,道:“现在不好说,只是咱们都得有这个准备。”
沈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晓得了。”
岳子同走后不久,忍冬便给沈越倒了一碗让他开胃的梅子饮,是煮好了放着的,这会儿喝不烫也不凉,正好入口。
沈越放下手里的图纸,接过碗小小喝了一口这酸中微微带甜的果饮。
忍冬则在一旁说道:“越哥儿,我怎么瞧着这六皇子这病,有那么点熟悉呢?”
方才岳子同与沈越说话时忍冬一直守在旁边,将岳子同说的那些事儿都听了进去。
沈越等他说完后,抬眼往他看去,道:“熟悉?”
忍冬先看了眼没关严的门口,才凑近了沈越,在他耳边小声道:“越哥儿,这病看着同你刚嫁过来那时,秉正少爷正的那场病挺像。也是大夫都查不出原因,反复发热,吃药始终不见好,还越来越严重。”
沈越慢慢地又喝了两口梅子饮,然后将碗放下,然后道:“不管是或不是,都与我们没什么关系。六皇子贵为皇子,根本不缺大夫为他看病,想来也轮不上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为他操心。”
忍冬闻言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越哥儿。”
不过沈越却将此事记在了心里,当然不是因为六皇子这病,而是他觉得六皇子这病来得属实有点凑巧。
前头不久温澜清才与他说许谨这边一有动静,六皇子那边肯定着急,一着急就会乱,然后没几天便传出他病重难医
许是坐久了腰酸,沈越整个人往后一靠,身体陷入了柔软如云的靠垫里头。紧接着沈越发出长长的一叹,是为这一靠舒服地叹息,也是在感慨明明事情是按温澜清所说的一步步发展,他却到现在还是猜不透他到底设的是什么局。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幸好他没有选择与他为敌,而是聪明地选择了不顾一切抱住他的大腿。
万贵妃这会儿顾不上去想外头的人是怎么传的,她这会儿是真快焦急死了。皇帝那头也知道了这么个情况,但皇帝本身就是个长年身子不好的,一般不会轻易离宫。再者一个本身人就不好,一个正生着病,届时谁过了谁的病气都是一桩灾难,因此皇帝虽是想过来看一眼也没什么办法。
给赵安泽诊治过的大夫御医都说不出来他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开出的药也只是叫他身上的烧退下去一段时间,可等到再烧起来时,反而会越严重。倒叫他们更不好开药了,一个个地束手无策,只能跪地求娘娘恕罪。
万贵妃这两日守在赵安泽床边,眼泪都哭红了,人看着比病床上的赵安泽也好不了多少。
转眼间赵安泽便病了六日。这日过午,万贵妃正拿着医师们重新开好煲出来的药亲手一口一口小心翼翼给昏睡中的赵安泽喂下去,好不容易喂完小半碗,正待将碗放下,便有侍女过来凑到她耳边道:“娘娘,奴婢有事禀告。”
侍女说完便接过了万贵妃手中的碗放到一边。憔悴不少的万贵妃给儿子擦擦嘴,又再三掖好被子,这才起身领着侍女走到外头,然后道:“什么事儿?”
这名侍女道:“近来不知是从何传出一个消息,说六皇子这病,怕是八字相冲所致。”
万贵妃问道:“八字相冲?是和谁八字相冲?”
侍女轻声回道:“近日才被指婚六皇子的齐国公孙女,齐思思。”
万贵妃不禁一愣。
万贵妃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方才出声叫侍女下去。随后她缓步进入里间,坐到赵安泽的床边,握住她唯一一个孩子滚烫的手,像这几日那样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夜深时分,六皇子府的大管家正准备回到自己屋中休息,可他方才走到院门外头,便被突然冒出来的两个彪形大汉给捂住嘴强行带走了。
等吓得快魂飞魄散的管家被放下来时,一抬头便看见万贵妃高坐于上头,正目光森森地看他。就这么正好,管家被吓得浑身一激灵,想也不想磕头俯在地上喊道:“娘娘!娘娘找小老儿来不知是为了何事?”
万贵妃盯着他许久,终于问道:“厉管家,你告诉我,安泽生的到底是何病?”
万贵妃这话一说出来,厉管家身上抖得越发厉害了。
第234章232、缘起缘灭
半个时辰后,厉管家依旧趴跪于地上。
万贵妃则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桌面上摆着一个上了锁的雕工很是精美木盒。万贵妃伸手捏起这个锁头看了一眼,便对旁边的人道:“找个会开锁的,想办法将锁打开。”
现代多复杂的锁都有的是办法去开,古代这种机关锁懂得开的人还真不少。
不久就进来一人,他奉命上前拿过木盒,看了眼锁眼大小,便同侍女们要了跟较为细长的簪子插进去一通捣鼓,不过片刻这把锁头“咔”一下应声而开。
锁头打开,木盒又被小心放回万贵妃面前。
万贵妃先看一眼仍跪趴在地上的万管家,这才取下打开的锁头,将木盒的盖子一掀。
摆在万贵妃眼前的这盒子嵌金镶玉,木头也是上等的紫檀,做工相当精美,别看只是一个木盒,拿出去卖一般人家累十年积蓄,估计都还买不起。
光是一个盒子都如此精美昂贵,那放在里头的东西又会是何等贵重之物?
其实不然,等盒子打开,出现在里头的不过是些摆放整齐的信件,纸条,及一些零零碎碎却压根不值什么钱的小物件。
万贵妃对那些小坠子,小香包等杂物并不感兴趣,只扫过一眼便伸手从木盒之中取出摆在最上头的那封信。
打开信件后,万贵妃才知这信是最近的,她看一眼落款的日期,正是赵安泽被禁足于府中没几日的时候送来的。除了日期,落款处未写人名,只简单几笔画了一尾活灵活现的小鱼。
看完这些万贵妃才开始去看信中的内容,写信之人称呼去信之人为安公子,信中内容不多,只道安公子既是有事,那自当将心思放在正事之上。人生漫漫,道阻且长,我为失怙儿,若叶任飘零。身不由己之,不立誓不承诺不负人。君当相知皆为缘,缘至再相缝,缘尽各相安,缘起把盏欢,缘落一笑间。
这信回得大气洒脱,字字句句不拘于儿女情长,还反而劝说对方要笑看缘起缘灭,不必执着于情爱。有缘自相会,无缘各相欢。
若万贵妃没有事先得知写信之人是谁,拿到这封信的人又是谁,或许她会站在一个不相干人的角度,会被这样的大气洒脱所折服,但她这会儿看见这封信,眉间的纹路却是久久不散。
缘起缘灭,说得好听。将一切不利于自己的称为无缘,称一切可以利用上的称为有缘,这何尝不是一个极佳的借口。而赵安泽身在局中,只当对方是真的身不由己,才不能许他一个执子之手、与君携老的承诺。而是故作洒脱,来一句若叶任飘零,一切皆为缘。若是我们能在一起,自然是我们有缘,反之则不然。总之就是顺其自然,强求不得,叫赵安泽看开。写信之人怕是嗅到了什么不对,这是将退路都给自己留好了。
很多时候,换个角色,换个角度看待问题,就会发现事情的本质也许根本不是原来所想的那么一回事。
万贵妃放下这封信,又将其他的信件一封一封自木盒中取出,一封一封看过。随着桌上摆着的信件字条越来越多,万贵妃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等看完最后一张纸条,万贵妃许是气到极致,脸上反而不见了什么神情。只见她将手中的纸条放在桌上,只过了片刻,她忽然将桌上的那些信与纸条全给扫到了地上。
散落的信件与纸张有不少飘落于仍跪在地上的厉管家跟前,只见厉管家叫她此举吓得一哆嗦,不禁说道:“娘娘,老奴也曾劝过六皇子,无奈六皇子对许谨一片痴心,一心想与他结为连理。老奴、老奴也是没有办法呀!”
万贵妃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睁了眼,手抚着胸脯,咬牙一字一字道:“他在逼我!他是在逼我!”
厉管家不敢再言,趴在地上哆哆嗦嗦。
万贵妃让厉管家退下后,独自在屋中坐了许久。直至天色将明,呆坐了将近一宿的她转头看了看逐渐变白的窗户,终于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出屋外。
在六皇子府中守了有四日的万贵妃终于回宫,并于午后皇帝赵远午睡起来时,净面素衣前去求见。
那一日,万贵妃在庆寿殿里头点地跪了一个下午,也求了皇帝一个下午。赵远叫她此举气得头疼欲裂,直骂她愚昧至极。但看万贵妃也是救子心切,跪下便不肯离去,且赵安泽这病实在来得蹊跷,太医院那头如今确实也拿不出什么法子,赵远万般无奈之下,终还是答应了她所求之事。
万贵妃被扶下去之后,赵远将司天监的官员叫到宫里来,经过一番商议,于第二日的早朝结束后,将辅国公齐英留下,先同他说了要收回将他的孙女齐思思指婚六皇子一事。原因是司天监忽然算得六皇子的凶星显现,恐危及性命,此乃星宿位移,星象相冲所至。换言之,就是随着时间流逝星河的轨迹发展了变化,曾经所算的东西都已发生改变。导致好的时间变成了坏的,就是俗称的八字相冲。
哪怕这桩婚事是皇帝上个月才定下的,这才过去多久他便说要取消婚约,对此辅国公还能说什么?自然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值得庆幸的是,与六皇子八字相冲这种理由并不会对孙女齐思思以后的婚事造成什么影响。毕竟这种事情,往往在婚事定下来之前两家人早就算明白了,只是六皇子这事过于罕见,定下来了婚事还能因为星象改变出现八字相冲。
但这大约也是赵远想到的,能叫齐家对取消婚约一事不会有太多怨言的一个理由了。
赵远将这事说与辅国公知晓后,才正式下旨公布了这件事情。
指婚这事才出来没多少天,本来指婚一事京城老百姓知道的也不多,现在婚事取消,知道的人恐怕也只有在朝中为官的那圈子里头的人了。
因为前头就传出六皇子身子有恙,多少大夫去诊治也不见好,现在朝中的官员得知与辅国公孙女齐思思的婚事取消,便对传闻中的八字相冲更是深信不疑。
不论如何,结果就是这桩婚事取消之后,不到两天,赵安泽的病真就开始见好了。
宫里头,因为跪了一下午反倒将自己跪出病来的万贵妃得知此事后,久久不发一言,直叫旁边的侍女们吓得大气不敢喘。
赵安泽人一醒来知道万贵妃病了,便叫人送了好些养身子治病的珍贵药材进来,与之送来的还有好些万贵妃素日里最喜欢的布料与首饰。并道等他身子好些了,定会进宫来看望万贵妃。
若是往日看见儿子记挂自己,还送来如此自己喜爱的物件,万贵妃定是欣喜不己。可今日看着这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她的脸上却是不见什么神色,并在一声叹息后叫人扶着自己回到寝宫里休息了。
时光荏苒,转眼间沈越怀孕足有四个月了。也不知为何,他的肚子还是不怎么显怀,为这事儿全婆婆还挺发愁,怕他肚子里的孩子没发育好,毕竟前段时间沈越能吃下的东西真不多,最近他的胃口虽渐渐好些了,但孕吐还是时常会来上这么一下。
沈越被憋在屋中足三个月,他想出去的心思已经达到顶点,近来他的孕吐反应一好转,他就开始数日子,眼见终于满三个月,他就等着温澜清晚上回来同他说出去的事儿了。
不过在温澜清回来前,岳子同先来了。
他照例先将冶铁坊这几日发展的事儿同沈越说了一遍,又与他说了接下来的事宜后,才开始聊别的。他道:“越哥儿,你说神不神奇。皇上下旨取消六皇子与辅国公孙女的婚事后没两天,这六皇子的病真就开始好了。”
沈越不解道:“皇上亲自指的婚,皇上这就给取消了?这不是皇上自己打自己的脸面吗?”
岳子同道:“那能怎么着?六皇子确实病得离奇,无人能治。皇上总不能任由儿子去死吧?再者还有一个万贵妃呢,便是皇上拉不下脸,她去求的话,皇上哪怕再不愿也是会答应的。”
沈越好奇地问道:“听你这话,难不成皇上与贵妃娘娘里头还有什么事儿?”
岳子同上手把玩着许谨送他的那个荷包,道:“其实算不得什么秘密。就是皇上还是皇子时,贵妃娘娘的爹便是他老师,皇上少时助他良多,又有从龙之功,对皇上一直忠心耿耿。因此皇上对万贵妃之心,并不是简单的君与妃,当中或许也有对其师的感恩。当然,万贵妃因容貌端庄,才华出众,又通情达理,进入宫中多年从不曾出错,也不曾求过皇上什么,所以一直很得皇上宠爱。皇上对他身边的人向来不错,所以万贵妃亲自去求,皇上多少还是会给她些面子。”
沈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