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万贵妃听罢轻轻哼了一声,道:“你们可知他昨晚都做了什么?”
江若意摇摇头,道:“臣妻尚不知晓。”
万贵妃这才道:“他与外男私会,叫本宫撞上了。”
江若意脸色一变,难以置信道:“什么?”
万贵妃却不细谈,只道:“他人如今就在屋中里头,具体如何你们自去问。”
江若意一时有些无措地去看温澜清,却见儿子朝她点了点头。她这才看向万贵妃,而万贵妃指了个丫鬟领人过去,接着还道:“温郎中让江夫人一人前去即可,你妻弟这会儿恐怕身上还略有不便。”
江若意一听这话,脸色不禁又白了几分。她咬咬牙,跟着领路的侍女往院落的深处走去。
江若意走后,万贵妃看着仍立在庭院当中的温澜清,过了片刻后,便听她道:“皇上爱才,当年你获封榜眼可见皇上对你之器重。许谨虽说与你并无血缘,但你娶他姐姐为妻,怎么说他也算是你半个弟弟。千万别因为对弟弟的疏忽管教影响了你与你温家的大好前程。”
温澜清垂首,拱手于身前,恭恭敬敬道:“澜清谨遵娘娘教诲。”
万贵妃正略满意于温澜清的识趣,就听他道:“娘娘,不知与谨哥儿私会的外男是何人?”
万贵妃脸色微微沉下来,但她知道这事儿避不过,又不愿直接说,便反问道:“榜眼才华学识如此出众,你觉得,会是谁?”
温澜清略一顿,头也不抬便道:“微臣斗胆,猜六皇子。”
万贵妃冷声说道:“是因为本宫在此地?”
温澜清应道:“是。”
万贵妃冷哼一声道:“传闻不假,温榜眼属实聪明过人。”
温澜清确实聪明,他话说至此便不再往下说。因为他再往下说,不论说什么都会引起万贵妃的反感。
但万贵妃却不得不道:“这等无媒苟合之事,想来你们也不会大肆宣扬。”
六皇子被皇帝禁足半年,这事儿京城老百姓虽然知道的不多,但当官的这些人该知道的基本都知道了。许谨出现在这院里头尚还能理解,被禁足的六皇子为何在这,这就非常值得说道说道了。
本来万贵妃立于上风,温澜清一提及六皇子,她的气势马上就被压了下去,叫她如何不气?
她看似警告温家不要大肆宣扬,实则她也怕这事儿传出去。
而温澜清等她说完这话后,看似谦卑地说道:“娘娘放心,微臣将许谨带回去之后必将严加看管,也会将相关之人处理干净,叫许谨从此不得踏出屋门半步,不能再沾惹六皇子分毫。”
听见他这话,万贵妃脸上却是微微一变,她正要说什么,另一头,江若意已经将许谨给带出来了。
许谨这会披一件宽大的斗篷,脸上盖了兜帽,从头到身裹住,看不到脸面,只能知道他低垂着脸,由江若意带来的一名丫鬟搀扶,步履不稳地往前走着。
温澜清见他们出来了,便对万贵妃道:“娘娘,微臣家中有事需回去解决,我与母亲先行告辞。”
江若意这会儿心乱得很,她听见儿子这么说上前对着万贵妃的方向行礼之后,叫丫鬟扶着许谨跟上,便跟在温澜清身后往大门外走去。
他们路过秋荷时,一直不知所措的秋荷不禁看了温澜清一眼,等看见他投来的眼神后才慌慌张张跟上。
万贵妃就这么目送他们出去,等人都走了,有个侍女走了过来,在她身边轻声道:“娘娘,六皇子要见您。”
万贵妃道:“知道了。”
万贵妃走进内院,不久便进到里头的一间房子里,等她见了失神坐在一张椅子上的赵安泽后,道:“安泽,你该回去了,有我的人顶着,守在你府外的禁卫虽暂时不会察觉你偷跑一事,但时间久了,难保不会被发觉。”
赵安泽这才缓缓扭头朝她看来,只听他哑着声道:“母亲,你为何要这么做?”
万贵妃立于门口处,背对着窗外越发明亮的天空,看着坐于屋中昏暗处的赵安泽道:“你想与许谨长相厮守,母亲这是在帮你。温家想将许谨许配给别人,如此一来,他们定然会打消这个念头。而许谨,此生已是非你莫属,否则只有青灯长伴一途。”
赵安泽一下红了眼睛,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踉跄往万贵妃走了几步,待走近之后他冲着自己母亲跪下,说道:“母亲,我承诺过谨哥儿,说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他为妻。您这么做,是要叫孩儿做个背信弃义之人,也是在置谨哥儿于名声尽毁之地。若是母亲怪我装病逼您去求父皇解除与齐家的婚事,孩儿任打任罚,只求您不要牵扯谨哥儿。”
“不。”万贵妃上前,微微弯腰伸手,将她孩子的脸轻轻捧起,手指轻轻抚去他脸上的泪痕,然后道,“你是我的孩子,你不论做什么母亲都不会怪你,又如何舍得打你罚你。只是安泽,母亲不懂为何明明有更好更轻松的解决办法,你非得去选择那个更难,甚至有可能陪上一切的那条路?你为了取消与齐家的婚事,竟做出这等欺君罔上之事。你觉得你做得很高明吗?你不顾自身安危吃下毒药自戗身体所做种种,当真觉得能瞒过所有人?那为什么叫我察觉了?若不是母亲察觉后帮着你瞒,又趁别人没发现时去求皇上将婚事取消,你真觉得你能如愿?不,最大的可能是你装病一事被人发现,你父皇勃然大怒,届时你就不止是被禁足,甚至是一辈子都被幽禁起来,身体被搞得半残,没有一丁半点盼头地活着。”
“你还说要取许谨为妻?你堂堂皇子,娶一人为妻,那他往后定然是你的皇妃。此人必须出身高贵,足能配得上你,而许谨,先不说他父母双亡,又是妾生子,单他一个坤人,他凭什么做你的皇妃?他甚至连做你的侍君都不够格!你说要娶他,你哪怕过得了你外家这一关,你过得了你父皇,过得了祖宗律法这一关吗?还是你已经铁了心要与这些事情为敌,就为了娶一个坤人为妻?”
赵安泽拉住万贵妃的手,流着泪对她恳求道:“母亲,孩儿求您再帮我一次。孩儿真心想娶谨哥儿为妻,孩儿真的非谨哥儿不可!”
万贵妃看着她的孩子,突然怒喝道:“赵安泽!为取消你与齐国公家的婚事已经叫你父亲彻底恼了我。你是真不把你母亲及你外家数百人放在心上,为了区区一个许谨,就叫我与你外家所有人都赔上去,从此被你父皇厌弃,再不得安宁吗?”
赵安泽一下被震醒,他茫然无措地看着万贵妃,许久说不出一个字来。
万贵妃站直身,强忍怒气看着赵安泽,待心中的怒意平静几分后,才出声道:“事已至此,纳许谨为侍君,或让他从此消寂于人前,你选一个吧。你想与许谨长相守,我这做母亲的只能帮你到这一步。”
赵安泽颓然失神的坐于地上,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一脸绝望地捶头痛哭。
万贵妃站在一旁看他哭,不劝也不制止。
当沉重的实木大门被关上,闹中取静的院落再次回归于平静,坐于马车中的万贵妃闭上眼睛轻轻往后一靠,终是露出几分疲态。
“不肯为妾?”
“哼。”
马车摇摇晃晃前进,万贵妃平静中带着一丝冷然的声音响起,又落下。
马车快行进到温府大门的时候,一直靠坐在车厢一侧的江若意才睁了眼。她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儿子,道:“母亲这心是真乱了,谨哥儿他怎么就与六皇子”江若意一句话都不知道该如何说全,这事儿已经超出她的认知范围了。
最后江若意只能一声长叹,道:“你祖母还不知道此事,但这事又不可能瞒住她老人家,我回去后还得想着该如何同她说。”
江若意说到这儿只觉得头疼欲裂,不禁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她道:“澜清,母亲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谨哥儿,他现在这情况”属实有些棘手。
若许谨真是她的子女,犯了错事她还能打还能罚,但许谨到底只是寄住于家中,与温家人并无任何血缘关系,平日里关系再好,真到了有事的时候,只叫人觉得束手束脚,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更何况现在许谨沾上的是六皇子,万贵妃与六皇子那头如今是个什么态度,也会影响到他们对许谨的安排。但万贵妃只是叫他们将人接回来,并不曾明说接下来会如何。这也导致江若意一时拿不准主意该拿许谨如何。
这时温澜清道:“若是母亲不知如何是好,不若交由儿子来处理。”
江若意抬头往他去,随后点点头,道:“也好。毕竟你今日已经同衙门那边告假了,有的是时间来处理此事。”
温澜清道:“在您去接谨哥儿出来时,我已经同万贵妃说过家中会对谨哥儿严加看管。”
江若意听罢一顿,不久长长地叹息一声,没有再言一字半句。
回到温府,下了马车后江若意叫来两个强壮的婆子说是送许谨回屋,她没有跟去,而是对温澜清道:“谨哥儿这头就交给你了,我去一趟你祖母屋中,看看该如何同她说及此事,唉……”
江若意说着说着又是一叹,她看一眼正游魂一般被两个婆子带着往前走的许谨,终是转身走了。
这一路,许谨都在想着到底是哪里出错了,为什么他一步一步的,竟走到这等绝境上。
在这个时候,以一个寄于篱下的孤儿身份,他此生最好的安排,便是做六皇子赵安泽的侍君
盖在他头上的兜帽遮住了他的脸,将他的视线也遮去半截,他所见之处皆是脚下的那一点距离,正如他往后的人生,竟是如此的狭窄无望。
许谨一只脚跨入屋门里头的时候,他听见温澜清的声音于自个儿身后响起,清冷淡然,正如往日他听到的无数回那般,淡漠得仿佛没有一丁半点人情冷暖。
“将门窗锁了,以后这院里都得有人守着,看紧谨哥儿,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离开房门半步,不准他往外递信。有人来见他,也需经过我的同意。”
许谨一听这话顿时慌了,若真是如此,不能出去不能与他人见面,更不能与人通信,他就真是半分其他可能都没有了。他一下掀了盖在脸上的兜帽转身欲冲出来,却被两个强健的婆子给一把拦住。
许谨只能对着立于廊外的温澜清喊道:“姐夫,你不能关我,你不能、不能如此对我!我要见祖母,我要见祖母!”
第238章236、问心无愧
温澜清与许谨相隔约十步开外,听闻许谨要见田老太太,温澜清神色淡然地道:“便是见了祖母你又能如何?我已经同万贵妃言明,要对你严加看管,不得让你踏出房门半步。”
“不”
许谨慌乱地喊道:“姐夫,你不能如此待我,你答应过我姐姐,你答应过她要好好待我,你忘了吗!”
“没忘。”说这话时温澜清脸上的表情又冷了几分,他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如刃一般直对许谨,道,“若不是我曾答应过你姐姐,你,就不止如此。”
他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朝许谨泼下。一瞬间,他隐约像是抓住了什么,也正是这时候,他注意到了缩在温澜清身后不敢抬头看他的秋荷。许谨一下瞪大了眼睛,朝着秋荷大声喊道:“秋荷!”
他这一喝,将秋荷吓得直接跪倒在地,朝着他的方向不断磕头,带着哭声对他道:“谨哥儿,秋荷没办法,我不得不听二爷的,秋荷真的没办法!”
到这份上,许谨还有什么不懂的。他整个人晃了晃,视线也由秋荷转移到温澜清身上,口中道:“那块帕子……那块帕子……”
许谨终于醒悟过来,他曾遗失的那块帕子实则并不是张茂顺走的。是秋荷,他的贴身丫鬟秋荷亲手交到张茂手上的。所以张茂曾在人前所说的那些与许谨私下定情的话语,并不是张茂胡诌乱扯,张茂拿过许谨的贴身丫鬟秋荷送来的这方帖子,他是真觉得这是许谨给他的定情之物。
一窍通,百窍通。
洋洋得意的张茂,受困于府中失去冷静的赵安泽,将计就计摆了儿子与许谨一道的万贵妃
连上的,所有都连上了
许谨上一刻还混乱如絮的思绪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线,他瞪大眼睛看着温澜清,微微颤抖的嘴唇张了张,终是发出了声音,“岳哥、岳子同……难不成也是你……”
温澜清这会儿也不吝于告诉他实情,“我将松涛院守得如铁桶一般,你一失去六皇子这个助力,二又没有何渠道打探松涛院里头的消息,这时能出入松涛院,与越哥儿合伙做生意的岳子同就是最好的人选。你一定会想方设法与他走近。”
许谨看着不远处温澜清,只觉得眼睛越来越模糊,他两眼渐渐染上了泪,不禁问道:“姐夫,你是不是,早已看透了我……”
温澜清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人都有野心,你不该触及我的底线。”
在泪水不受控制流出眼眶时,许谨垂死挣扎地喊道:“不!你没有证据凭什么就定我的罪!”
温澜清只用一句话就将他钉在了原地,他道:“不需要证据,只需知道是你就够了。”
说罢,温澜清不再废话,对两名强健的婆子道:“送他进屋,关门,上锁。”
“不”
许谨还想挣扎,但他到底拗不过两个干了大半辈子粗活的婆子,就这么被一把推进屋中,不等他站稳,便见大开的门口被快速关上。温澜清立在屋外的身影随着门口的闭合就这么一点点地消失于他的视线里,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不要锁门!”许谨惊慌失措地上前,便根本制止不了大门被关上,上锁。他听着铁链缠上门栓的声音,只能哭着不断拍门,“不要锁门!不要!姐夫!你答应过我姐姐,你答应过她会好好待我!姐夫!温澜清”
许谨的哭喊自屋内传出,温澜清却置若罔闻,他亲眼看着门窗都给锁上后便转身欲要离去。
这时一直跪在地上的秋荷爬过来趴在他脚边,哭着磕头求道:“二爷!二爷,秋荷照您的做了,二爷,你放过秋荷吧!”
秋荷跟在许谨身边多年,许谨待她不差,她也对许谨忠心耿耿,但她却不得不听温澜清的吩咐,因为这男人才是那个真正掌握她生死之人。秋荷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不得不出卖了许谨,可也代表她以后再也没办法留在许谨左右。
温澜清居高临下看了跪地磕头的秋荷,眼中无波无澜,不久后,他淡然道:“你走吧。”
一句话定了秋荷的去路,但许谨身为主子与外男私通,护主不利的秋荷还能留下一条命在,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温澜清走后,跪在地上的秋荷朝许谨被关的屋子方向磕了三个头,终是哭着起身走了。
被锁在屋里的许谨听见外头远去的脚步声,彻底崩溃地双拳重重击在门上。
“啊”
“温澜清!”
许谨绝望地大哭出声,他终是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力气,顺着门板缓缓滑落,最终跪倒在地上。
很多年前,有一个小孩躲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抱着一件新衣裳不停地擦眼泪,不敢发出声音闷闷哭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少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背着光站在太阳底下,对这个小孩道:“你不喜欢这件衣裳?”
小孩一下抱住怀里的衣裳,抬头看去。他看不清背着光的人的脸,但他知道这人是谁。小孩抽噎地对这个少年说道:“这是姐姐喜欢的,不是我喜欢的。他们都是送姐姐喜欢的东西,多了或是想起来了,才会顺手送一两样给我。这件衣裳,明明就是女子的样式。”
少年对他道:“再有这事,你还回去就是了。你对他们说,这件衣裳姐姐更喜欢,穿着也更好看,姐姐穿上高兴了,你身为弟弟也就高兴了,这样大家也都高兴了。”
少年说完这话就走了,小孩目送他走远,只记得那时少年身上的衣裳被风吹起散开,身影如梦似幻,仿佛下一刻便乘风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