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如此一来,一篮子不到三十个鸡蛋,压根不够分。沈越便信守承诺,用两个铜钱代替鸡蛋,没想到孩子们的积极性也很高,恨不能自己就回答完所有问题。
而随着问题的深入,还真让沈越问到了一些关于这段时日于堤坝这方面上的事情。
但沈越觉得,能让温澜清一回到墨龙镇就又赶着出去,一整夜都不见消息的事情,应该是去年方新建的堤坝被大水冲塌导致数人失踪这件事。
到底是谁在这上头偷工减料,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导致的堤坝被冲塌,就不得而知了。估计温澜清那边也在查。
棚户区里的孩子再多也有到头的时候,等围上来的孩子一个个散去的时候,沈越终于再次看向在鸡蛋分完换成两个铜钱后第一个举手回答问题,但始终没有离开的大虎。
“你怎么没跟其他人一样离开啊?”
大虎一双大眼看着他道:“我想看看你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沈越笑了笑,他弯下腰,双手支在膝盖上,尽管与大虎平视,然后道:“还真有件事,想同你商量来着。我呢,看你懂的好像不少,跟大家相处也不错,就想雇你帮我办事,我一天给你五个铜钱,你帮我打听一些消息如何?我就住在镇上的官邸之中,我告诉你我想要知道什么消息,你去打听,打听到了就去那儿找我就行。”
大虎看着他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重复道:“你住在官邸之中?”
沈越点点头:“对,我就住那。”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温澜清温大人你知道吧?我是他表弟。”
大虎听罢眼睛顿时一亮,“你是温大人的表弟?”
沈越笑着再次点头:“是的,我是他表弟,如何,你想不要帮我办事啊?”说完,沈越掌心朝上向大虎伸过去。
大虎只看一眼,便不假思索地在他掌心之中重重一击,“成交!”
沈越笑眯眯地捏了捏这只发麻的手:这孩子,怎么跟忍冬一个属性啊,个子不大,力气不小。
“大虎,你能帮我打听打听去年修的堤坝是因何而塌的吗?我这次随温大人过来就是想帮他忙的,但他昨晚出去就没回来,我想问也无从问起,只好想想办法问其他人了。”
大虎再聪慧也不过是个孩子,听到沈越说是温澜清表弟他还真就信了。听到他这么一问当即说道:“我知道,我这些天时不时就跑到那边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这段堤坝出事那天我正好在附近,吴大人赶过来时我还钻到他们旁边去听了,我是小孩他们都没怎么注意到我,我听到他们说好像是因为这堤坝上面虽是新修的,但下头还是原先旧的,本来就有些年头了,都有些松塌了还在上面压更多的重料导致不堪重负,又经几波洪水冲袭,终于就撑不住了。”
听到这些,沈越大约懂了。
古代没有水泥,想修建一个经久耐用的堤坝必定耗费不小,但修堤用的银钱本就是有数的,又经过层层盘剥,真正到地方上还剩多少就看经手官员的良心了。若是贪的多了,要修堤的银钱完全不够了将会如何?接手此事的人只能绞尽脑汁能省能省地把堤坝先修出来应付过去,至于这堤坝能撑几年就纯看运气,运气好说不定能撑到这些经手的官员告老还乡呢?
沈越转身,问一直跟在身后的忍冬要了五个铜钱,再把这五个铜钱交给大虎,“大虎,这是你今日的酬劳,你再帮我打听个事儿吧,你看看你们住的这地方有多少是能干活却无法出门的,还有多少像你这样只能留在家中的小孩。如果你打听清楚了,就到官邸找我,可以吗?我叫沈越。”
大虎朝他点头:“可以。”
沈越朝他露出一笑。
回去的时候,一路上忍冬都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越哥儿,你打听这么多事情是做什么啊?你不会真想着做些什么吧?可二爷在差事上的事情哪里是我们这些后宅里头的人能帮得上忙的啊?那些都是男人的事情,像我们坤人和女人,不就是把家照顾好了让男人们没有后顾之忧在外头干活吗?”
沈越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看向忍冬:“忍冬,是谁这么跟你说的?”
忍冬一脸奇怪地看他:“大家都这么说的啊?规矩就是这么个规矩啊?”
沈越想了想,道:“忍冬,今天那些孩子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以前像这种挖沟开渠的重活粗活全都是男人在干,但现在温酌并没有在性别上有所限制,他让所有有手有脚有力气的人都去,而且不少人家的女人坤人也都去了。”
忍冬道:“那是因为很多人家的男人要么远在他乡,要么生病受伤干不了活,他们不干活就没饭死,一家就饿死了。二爷这是体谅他们。”
沈越笑摊开双手,道:“所以,你看,并不是坤人和女人干不了粗活重活。是规矩告诉大家他们不能干罢了。”
忍冬越听越迷糊了,“越哥儿,我还是不懂。”
沈越笑着在他脸蛋上拍拍,“你只要记住,大家都这么说,并不代表他们是对的,只不过是因为他们人多。”
回去的时候,天色渐暗,该是吃晚饭时候了,温澜清还未回来,沈越不着急吃饭,而是翻出行李,从中取出一个包裹,里头塞着几张纸,几张他写下水泥配方和制作过程及所需设备的纸。
彼时不过是因为要搭建小厨房的灶台才想起来的水泥这种东西,记下来不过一时兴起,在准备行李时总觉得可能会有用便塞了进来。
当时沈越只是一时兴起而写,仅凭自己的记忆其实写得并不全面,他知道,真要将水泥成功制作出来,他需要想办法准备齐所有东西及设备,他需要研究试验无数次并且最终还不会成功。
但不论结果如何,他首先必须要先去做,因为不开始,不去做,结果必然是失败。
才堪堪停了半天的雨,到了晚上又开始下个不停。
雨水哗哗打在茅草搭起来的屋顶上,临时搭建起来住人的木屋里头,一盏豆大灯火照亮的桌子前面,温澜清正低头皱眉在纸上写写算算,而他所用的笔正是沈越给他的炭笔,写在纸上的有常用的数字,也有简便易记的阿拉伯数字。
不知过了多久,漆黑的屋外脚步声匆匆,由远及近,埋头写算的温澜清全然不知,直至有人推门进来,高呼道:“大人,测出来了,塌掉的堤坝总长约为三百二十米。跟您早上算出来的一样,甚至还没有您算的精准。”
温澜清闻言停笔,他怔怔看着面前写得密密麻麻的计算题,半晌才道:“知道了。”
推门进来的吴文榕又道:“被水冲走的人也陆续找到了,尸首已经通知他们家人来领回去。”
过了一会儿,温澜清抬头看去,“还有何事?”
吴文榕看了看他,终是说道:“温大人,天色不早了,您还是早些歇下吧,您昨夜也没怎么睡,再这么下去恐身子受不了。不论是修坝亦或是开渠都是长久之计,急不得。”
温澜清静默片刻后,道:“我以为吴大人会比我还急?”
吴文榕苦涩地笑了笑,道:“我在临宾县任县丞几年便为水患之事忧愁了几年,正因为下官知道急也没用,才会这般同您说。温大人,您是这么些年来朝廷下派来的官员中唯一想要帮咱们墨龙镇彻底解决水患的,下官,更不想您出什么事。”
温澜清又静了片刻,方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吴文榕朝他弯腰行礼之后方才退了出去。
温澜清等吴文榕走后放下手中的炭笔,视线落在放置在桌子另一边的几块木板上,最后温澜清取过那块半圆木板,对着豆大的灯火手指随着视线滑过的地方,一一抚过被刻画得清晰准确的纹路。
第二日一早,沈越还没起床,就听忍冬进来说道:“越哥儿,昨天那个叫大虎的小孩来找你了。”
沈越惊了一下,翻身而起,“他来得这么早?”
忍冬道:“已经不算早了,越哥儿,现在都快辰时四刻了。”
沈越直接掀开被子下床,“忍冬,赶紧给我收拾收拾,不能让人家小孩久等了。”
穿好衣裳,再漱口洗脸,一弄完沈越就要去找大虎,忍冬在后头叫他:“越哥儿你还没吃早饭呢。”
“忍冬,早饭给我送去厅里,若是大虎也没吃,正好叫他跟我一块吃。”
“什么?”忍冬听罢一跺,“他一个小乞丐,你居然也让他跟你同桌吃饭,越哥儿,这可不行!”
沈越全然就当没听见他说什么,“忍冬,快点,越哥我饿了!”
忍冬真是拿他没任何办法,脸颊鼓了起来,却还是无奈地叫人把沈越早上吃的饭食拿去他家越哥儿指定的地方。
而大虎身为乞丐,原是连进官邸的资格都没有,但因为有沈越的吩咐,下人还是让他进来了,但到底没让他进屋坐着,只让他在大厅的廊下等着。沈越一见正拘束不安等着的大虎直接拉着他的手往厅里走去。
“大虎,吃过早饭没,没吃就跟我一块吃吧。”
大虎被他拉进厅中正惊着,又听说要同他一块吃饭,想也没想就拒绝:“不不不,我不吃,哥儿你吃吧。”
第27章27、读书识字
沈越听罢不再问他吃不吃,只是把人拉到桌边让他坐下,等下人送上早饭,他盛上一碗粗粮粥放到大虎面前。粥煲得软烂,带着谷物特有芳香。大虎眼睛盯着这碗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沈越不禁一笑,道:“吃吧,趁热吃。”
但大虎却一副想说什么却不敢说的模样,“可,可是……我……”
沈越大约知道他在想什么,便道:“你先把这碗粥吃了,等你回去的时候,我让厨房给你再打包一份,你带回去给你娘吃。”
“真的吗?”大虎眼睛顿时一亮,他难掩激动地看向沈越。
沈越点点头。
“放心,我说话算话,你赶紧吃吧。咱们还有正事要办呢。”
大虎刚想伸手,一注意到自己沾满污渍黑乎乎的双手,下意识把手又缩回去,盯着面前干净透白的碗勺露出一丝难过。
沈越便朝一旁的忍冬使了个眼色,等忍冬出去了,沈越才对大虎道:“没事儿,手脏了洗洗就行了。我已经叫人去取水了,咱们再等等。”
忍冬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端了一壶水和一个水盆进来,水还是温水。忍冬先将水盆放在地上,他让大虎将水举至水盆上方,然后则提着水壶缓缓浇在大虎一双黑乎乎的小手上。
沈越看着大虎先搓下一层脏兮兮的污水来,随着小手上的污渍越搓越少,沈越逐渐看清了这个孩子一双手上布满的各种皲裂和茧子,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刚刚年满十岁的孩子的手,仅是看着这双手,沈越便知道这孩子吃过多少苦。
沈越最后忍不住上手拢住这孩子的双手,仔细为他搓去手上的污渍,用水冲洗干净,再用温热的帕子一一擦干他手上的污渍。
整个过程大虎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认真为他清洗并擦拭双手的沈越。
洗干净手,两个人开始吃早饭,墨龙镇官邸处提供的吃食自然比不得住在京城里的温府,但对大虎而言却是从来没吃过的美味,一碗粗粮粥配点咸菜,大虎一口气吃得干干净净,就差舔碗了。
在沈越看来,若是没他们在这,大虎估计还真会舔碗。
不过当沈越问他要不要再添一碗的时候,大虎摇头拒绝了,“够了,我饱了。”
沈越虽看出他口是心非,但也尊重他,并未硬给他再添一碗。
沈越也只是吃一碗粥便放下了勺子,至于剩下的,他便叫忍冬拿去装上,看着再添点,等大虎回去了让他一并带回去。
忍冬出去后,沈越才对大虎道:“我昨晚交代你的事情,你都记下了?”
大虎点点头:“你叫我去看看我们住的那地方总共有多少人是能干活却无法出门的,还有多少像我这样干不了什么活只能留在家中的小孩。我都记下了,能去干活却不能出门的人总共二十一人,其中有七个坤人,剩下的都是女子,只能留在家中的小孩,共四十六人,其中有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的娃娃五个!”
沈越惊讶地看着他,道:“你都记下了?你还算出有几个坤人,几个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的娃娃?”
沈越原本以为大虎能说出有几个大人,几个孩子就很不错了,没曾想他还能分得这么细。
大虎闻言低头,取下一直挂在腰上一个破布包,打开后里头是密密麻麻的干草叶子,有的干草叶子上打了一个结,有的干草叶子上打了两个结。
大虎道:“我不会数数,但我娘告诉了我个法子,叫我去找干草叶子,然后我一家一家去串门,见一个女人就打一个结,见一个坤人就打两个结,男人不用打结,如果是孩子就将叶子扯断,奶娃娃就在扯断的叶子上打上一个结。回来后我再数,就数出来了。”
其实就是简易版的草绳记事,这种记事方法远在文字未被创造出来之前。
大虎不会认字更不会写字,可能数数都数不太全,所以他娘就教他用上了这种法子。
沈越看了这些干草叶子许久,终于忍不住道:“大虎,你想学认字,想学数数吗?”
大虎抬头看他,半晌后眼神黯淡地垂下脑袋,“我又不考功名,学这个没什么用,我能干活就行了。”
“不。”沈越弯下腰与他平视,“学认字,学数数,并不只是为了考取功名。是为了下次再记事的时候,不再需要去找干草叶子;是为了交流与分享,因为很多知识都被记在了纸上记在了书里,你不认字就永远看不懂,如果你会认字写字,你还能将自己观点,自己所学所知记录下来让更多人知道。你知道么,大虎,从古至今有很多有名的大夫都将他们一辈子行医遇见的疑难杂症记在了书中,甚至还有百草集这样记录了世间大量药材的书册,什么药治什么病,他们都一一记录了下来。你如果学会了认字,你就能去找这些书来看了,你懂吗?”
大虎一开始听得还无动于衷,直至最后他听到了他能看懂医书能知道世上都有什么药植能治什么病,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可没过多久,他眼神又黯淡了下去,“可是……我这样的,学堂压根不会收……”
沈越道:“你又不考功名,去什么学堂。”
沈越忍不住拍拍他单薄的肩膀,“你放心,我会想一个能让你们不用花什么钱就能认字的法子。”
沈越掏出五个铜钱交到大虎手中,“这是你今日的报酬,你今日就帮我打听个事儿,这墨龙镇及附近有没有木工师傅,有没有什么烧砖烧瓷器的窑子。另外,你再帮我打听这些东西……”
将自己要找的东西一个一个说出来后,沈越才道:“记下了吗?”
捏紧五个铜钱的大虎朝他用力点头,“放心,哥儿,我记下了!”
沈越笑道:“真记错了也没事,注意安全。”
“好!”
大虎离去前,已经回来的忍冬往他手里塞了个装了食盒的篮子,让他带回去。
大虎走后,沈越若有所思地往自己住的客房走去,忍冬一直跟在他身后,“越哥儿,你是不是又想做什么了?”
沈越回头看他,“忍冬,以前是我想岔了,我现在还是觉得,应该将炭笔做出来。不为别的,主要是这玩意儿好做,好用,且便宜。谁说学写字学认字的人一定要考取功名?学写字学认字,学会之后,能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