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沈越抬头一见是他便将手中的炭笔放下,道:“我早听说爹娘和两个哥哥回屋里歇着去了,你这会儿才回来,可是去了秋栖院?”
温澜清冲他点点头:“对,送秉正回他院里,看着他洗漱后躺床上准备睡了才走的。”
沈越笑道:“你有段时间没能好好陪他了,秉正一定很开心。前头我听我娘说家里头用甘蔗汁熬出了黑糖,也不知道这次爹爹他们过来时将黑糖带来没有,若是带来了定要叫秉正、秉均尝尝,黑糖又香又甜,直接吃或制成各种甜食都很不错,孩子们一定很喜欢。”
温澜清就坐在沈越的身侧,也不说话,就这么眼中含笑安安静静地看他。
沈越见他不说话便道:“怎么了,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温澜清笑了笑,坐起来握住沈越放在桌上的手,将温暖的掌心与他的手背紧贴在一块。只见他看着沈越用低柔的声音说道:“越哥儿,光是这么看着你,我心里就很欢喜。有你在,就觉着好像什么都有了。”
他这话说得沈越心里一下冒出好多甜泡泡,在心里头咕噜咕噜地翻腾吵闹又甜得要命。
沈越一时忍不住,反握住他的手,吐露心声道:“温酌,我曾经自觉我在这世间宛如浮萍一般,四海游荡,没有归处才是我的宿命。是你让我有了家,有了根,有了想要安定下来的念头。”
温澜清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于是对他说道:“越哥儿,今日饭后大家一块坐下来聊了一阵。当中岳父岳母提及的关于你的往事中,有这么一段,说你十岁以前也经常做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出来。你试过去做能将声音传得更远的物件,也尝试去做能看清远处物体的东西。你经常问你爹娘,人如何才能像鸟儿那般飞到天上,如何才能像鱼儿一样在水里生活,车子怎样才能跑得更快,为什么船能浮在水上。”
这些是沈越从来没听过的过往,书中也不曾描述过丝毫,从温澜清嘴里一一说出来的时候,震得沈越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出声道:“为什么是十岁以前?”
温澜清道:“岳父说你九岁大的时候,叫人用竹子编出两页巨大的翅膀出来,趁家里人不注意绑到手上,爬到一间矮房的房顶,从上头跳了下来。”
沈越怔怔地道:“那时候,‘我’在尝试着飞起来,像鸟儿一样。”
温澜清握紧他的手,道:“万幸房子不高,你摔下来没伤着手脚,却在下来时不慎摔了一跤磕到额头,破了个口子流了点血。还因为这事当天晚上热症缠身,昏睡了三天三夜,等你烧退醒来,却不记得好些事情,性情大变,并且不再琢磨着去做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了。岳母为着这事还专门找高人问了,说你这恐怕是失魂症,不严重,只是不记得以前的事儿了,还说许是过个几年自个儿就好了。”
沈越听完半天不语,温澜清看了看他,又道:“越哥儿,在你家人心中,你一直是你,从来不曾变过。也许,你在这儿并不是你所以为的浮萍,你的家人一直是你的家人,你是有根的。”
若说前头那一席话叫沈越整个世界观和三观都碎了,并陷入长久的困惑与迷茫,温澜清最后的这句话,就叫沈越觉得宛如一道闪电当头劈下,将他惊得一个激灵,从身体到灵魂震都麻了。
沈越瞪大眼看着温澜清,看了许久许久。
温澜清不再说话,就这么任他看着。
其实沈越隐约觉得温澜清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毕竟温澜清太聪明了,通过蛛丝马迹他就能推测出来很多东西。只是没证据,没有个结论罢了。沈越想过瞒不住这个男人,当然他不是有意想瞒,也许有哪一天他就有勇气对他吐露一切了呢。
但通过这么一番话,沈越才恍然惊觉,恐怕温澜清比他所以为的还要知道的更多。
沈越张了张嘴,半晌才出声道:“温酌”
但他也只说了这么两个字。
温澜清满面柔情地看着他,最终起身上前将他拉起来拥入了怀中。他低下头,柔软的唇在沈越光洁的额头上温柔地碰了碰,然后道:“没事儿,若你实在不知如何说,那便不说了。我心里知道的。不用你说,我能知道。”
沈越靠在他温暖的怀里,耳中听见他温柔的声音,悬浮不安的心一下落到了实处。沈越眼睛一直盯着他肩膀上的一处纹样,过了一会儿才道:“温酌,你说过你不信怪力乱神。”
温澜清坚定地对他道:“我信你,越哥儿。”
沈越不禁抬头去看他,四目相对中,他终于找到了勇气,他道:“可我听了你方才的话,如今也迷糊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了。”
温澜清眼中含笑地对他道:“是不是原本以为自个儿来自于别处,如今又怀疑起来其实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沈越忽然心生一种在他眼中无所遁形,什么秘密也藏不住的窘迫感,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地道:“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温澜清手抚上他的后颈,轻柔又不失力道,给予正混乱的沈越一缕支撑。他道:“会不会是黄粱一梦。失魂症,许是你的一缕魂魄跑出去晃荡了一圈,见识到了世外的神奇,等到了时间又自动归体了?”
这的确是个很合理的解释,而且沈越惊慌地发现,他在现实里最早的记忆,好像都是小学时候的多,更早的,就十分模糊甚至记不起来。
这就更叫人害怕了,他穿进来的不是个小说世界吗?
第277章275、出海游历
沈越很久很久没有梦到姥姥了。
当他意识到小小的自己正被姥姥塞在背篓里,背着去菜地施肥,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时,缩在小小背篓里的沈越顿时想哭出声来。
但实际上他什么都做不了,意识是清醒着,身体却沉甸甸的,连抬根手指头都做不到。
这会儿姥姥年纪已经很大了,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头发花白,驼着背走在田间地里微风徐徐又安静祥和的小路上,步履不快,却很稳很稳。坐在背篓里的沈越小小的身子随着她迈开的脚步起起伏伏,像躺在摇篮里头,晃得他昏昏欲睡。
沈越期盼着这场梦一直这么持续下去,不要结束,不要醒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坐在背篓里正昏昏沉沉的沈越隐约像听到了好些人的说话声,声音很远,又似乎很近,隐隐约约,但他却都听进了耳朵里。
“就这孩子……都五岁多了还不会说话……路都走不稳当……八成是个痴呆……难怪他爸妈都不要了……也就这老太婆舍不得非要养……真是自找苦吃……”
沈越还想听更多,但他姥姥的步子忽然加快了,带着他就这么快步远离这些交谈声,也带着他彻底走入一片昏暗之中
沈越再次醒来,天亮了,温澜清就躺在他身旁。
沈家人来后,沈越这松涛院里头是真热闹不少。第二天沈越与温澜清才起来不久,他爹娘便领着两个哥哥过来了,说要看看孩子。
沈如山一等奶娘将孩子抱来,当即就接过去亲自抱在怀里,看着这刚喝完奶水浑身都带着奶香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喜欢。
张巧香就在一旁凑近看,一直嫌弃他毛手毛脚的这不对那不对,还想将小十月给抱过来。
沈如山便冲她吹胡子瞪眼,“你早来这么些天,都抱了小十月这么久了还同我抢!我这才抱一会儿!”
张巧香一时理亏,但还是嘴硬道:“你笨手笨脚的,我这不是怕你抱得不舒坦,把孩子弄哭了!”
沈如山道:“我哪里笨手笨脚了,你看小十月在我怀里躺得多舒坦,他还笑了。”
张巧香哼一声道:“那是小十月乖,不爱哭闹。”
与温澜清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后一道走出来的沈越看见此景不由觉得好笑,便道:“大嫂二嫂也给爹娘添了孙子孙女,爹娘在家还抱不够么,怎么到这还抢起来了?”
张巧香道:“那能一样吗?你爹和我如今不等孩子小多抱抱,等下回见面,许是孩子大得都不肯让外祖父外祖母抱了。”
沈在一边道:“越哥儿你就让他俩抱吧,你都不用带孩子,这不就轻松了?”
沈越对他三哥道:“三哥,你们这么早过来,可是用过早饭了?”
一旁的沈回他道:“我们起来得早,已经用过了。你与澜清没吃便去吃罢,不用管我们。”
张巧香也道:“是啊,你与澜清赶紧去吃早饭,这天不早了,再不吃要饿坏了。”
他们都如此说,沈越与温澜清也便到一旁的桌前坐下来用早饭了。
简单一顿饭后,沈越过来时,小十月已经由他外祖母接手,张巧香坐在椅子上手指着在孩子的小脸蛋上轻轻一碰,便笑道:“这孩子真是太乖了,我都没怎么见他哭过。吃完奶就睡,醒来就吃奶,尿了拉了就哼唧几声叫人知道。跟家里头那几个小子真是两样,你两个哥哥的三个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难带,大的小的都是又淘又气人,整天上蹿下跳的恨不能连家都给拆了。”
沈越坐下来后,对沈如山道:“爹怎么不将我几个侄子也带过来?”
沈如山道:“一是太远了,二也正如你娘所说,太闹腾了。在家里都还好管,就怕来了京城这种地方怕他们一时管不住惹出什么事儿来。”
沈越道:“爹,前头我娘同我说,家里今日也种了好些甘蔗,加上收上来的,已经都用来榨汁熬糖了?可是都做成了?”
沈如山才想起来这事,“哦,对,是做出来了。按越哥儿你在信中提的方法,先取汁过滤,再放入大锅中熬煮至浓稠,放入扁平容器里晾凉就成了黑糖,接下来只需脱模切成合适大小便可使用。”
沈越道:“爹,你们可将这黑糖带来了?”
沈如山笑道:“带了带了。是越哥儿你写的方子,爹自然要将这黑糖拿来给你瞧瞧是不是做成了。”
沈越道:“黑糖不难做,颜色是棕黑色,味道香甜不带苦味就是成了。”
沈如山道:“爹这趟拿来不少黑糖,这是好东西啊,就想多拿些给亲家这头也都尝尝,就放在昨日同我们一道来的马车上。之前让温府的管家带去找地方卸下了,爹还不曾去看。”
温澜清这时道:“小婿这便叫管家进来,问他东西都卸去何处了。”
温澜清出去叫人,不久管家便进来了。等知道是什么事儿后,王管家便领着沈如山与沈出去看他们昨日带来的那些东西了。温澜清怕他们有什么不便,也亲自跟着过去了一趟。
他们一走,这屋里就剩下抱孩子的张巧香、沈越,及没有跟着一块出去的沈。
沈越看了看自家好似对什么都没多大兴趣的沈,问道:“二哥,我怎么看着,你好似有什么心事啊?”
沈没说话,而是往自家娘亲那头看了一眼。
看见他这眼神,张巧香当即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当你娘不在这就行了。”
沈越不禁对她笑道:“娘,这能一样吗?”
张巧香道:“有什么不一样的。你二哥那点心思我还能不知道?无非是不想管家里那点事,想着四处游历,亲自看看这大千世界。”说到这张巧香叹了一口气,“你们兄弟四个,说到底最省心的就是你大哥了。剩下的你与你二哥三哥,各有各的问题。自你嫁到温府里头来后,我与你爹也渐渐想开了,强求不来索性就任你们去,只要你们觉得这日子过得舒心就成。”
沈许是第一次从他娘亲嘴里听见这番话,整个人怔住了许久。
沈越等了他一会儿才问道:“二哥,你还想说吗?”
沈看向他,顿了一顿后,道:“越哥儿,二哥想跟船出海看看。”
张巧香一听这话,第一反应就是反对,沈越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给拦住,“娘,你先等会儿,让二哥将话说完。”
张巧香被这么一拦,顿时冷静不少,她看看小儿子,又看看二儿子,到底憋住了到嘴的话。
沈越见状才转头对沈道:“二哥怎么起了这个念头?”
沈道:“我们洛东洲其实离海不算远,沈家虽然世代都经商,但家里的生意从来不涉及海上。二哥见过不少出海回来的船工,听他们描述的海外一切人或事物,那是一个我没法想象的地方。我、我想亲眼去看看。”
张巧香这会儿才道:“出海,你知道有多危险吗?你想过沈家为何不敢做海上的生意吗?那是拿命在赌的营生啊!你如今都是年近三十,有妻有子的人了,你若有什么万一,叫我们两个老人和你的妻子孩子怎么办?这种事儿你想都别想!”
沈没有说话,而是安静地看着沈越。
沈越被他二哥的这个眼神看得心里头直冒酸泡泡。
沈越知道他二哥为何要跟他说这事,因为他心里清楚,也许他是他唯一能够倾诉内心想法的人了。
沈越张了张嘴,还是道:“有件事娘没说错,出海短则一二个月,长则数年,你一走,叫嫂子和孩子们怎么办?”
沈垂了眼,道:“我会安置好他们,且他们在家中与爹娘同住,日子不会差到哪儿去。但是,越哥儿,二哥过了年就三十岁了,二哥从来没有给自己做过主。”
说到最后,沈又朝沈越看过来,眼角带着微微的红。
沈越道:“二哥真想去做这件事?”
沈对他点头:“我想很久了。”
沈越于是对他道:“那就去做。”
张巧香一听几乎要跳起来,“越哥儿,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沈越对她道:“娘,前头你不是还说不强求二哥三哥,任由他们了?”
张巧香一时语塞,过一会儿她才道:“我是说了,但也不是这种。出海能跟在陆上一样吗?海上多危险啊。不仅有大风大浪,还有朝廷也管不了的海寇,我听说跟船出海,在海上死的人不知道多少,能回来的才是少数。”
沈越道:“没什么能力的商户派出去的商船才危险,可我认识京里的一位富商,他自己手底下就有将十来艘大船,每次出航至少有两条船相伴,年年都会派出去运回一大批货物回来。他的船上全是精壮能打能扛的汉子还装了不少兵器,海上的小贼小寇见了他的商船都得远远躲着走,就怕撞上反倒被他们给灭了。”
张巧香听罢不禁问道:“越哥儿,你说的是谁啊?”
沈越笑了一笑,对她道:“娘,你见过的,你猜猜。”
张巧香愣了一下,想起她自打来京城后见过的算得上认识富商也就一个,便道:“难不成就是那万宝阁阁主岳子同?”
沈越点头。
张巧香松开抱着孩子的一只手在大腿上一拍,惊道:“你说的是他呀,哎哟,竟然是岳子同,他竟有这等本事,手底下还有能出海的大船,还是十来艘!”
沈看着他们问道:“娘,越哥儿,你们说的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