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赵靖沂对此气恨不已,一腔怒意无处发泄,只能在自个儿屋中走来走去宣泄情绪。不知过了多久,赵靖沂停下脚步,看向摆放在矮柜上的一件物品上。
这是一杆黑漆漆的铁制细长管状物,长约一米,形状颇有些奇特,一边窄一边宽,窄的那头是中空细长的圆管,宽的那头则较为平整,凸起的一块像是方便手握而设。
若是有哪个现代人看见此物,定然不会觉得奇怪,因为这明显就是一杆长枪!
但这杆长枪不是现代人印象中火力非常猛的各种型号的步枪,从结构上来看更似猎枪,并且还是结构相对简单,只配有简单的瞄准镜,一次只能射出单发子弹的老式猎枪。
这杆枪是赵靖沂在京城的时候准备出发驻守北疆,临出发前几天,他师兄找上他并亲手送上的。
赵靖沂知道他师兄当时是军器监提点,而他父皇特意在工部设了这么个军器监自然是有其原因,也隐隐听说军器监打算研发什么神器,只不过一直无人知晓。等他师兄将此枪送上,赵靖沂摸着这杆沉甸甸的火枪震惊了许久。
赵靖沂当年之所以会去北疆戍边,其实也是他师兄的建议。
赵靖沂与其他皇子不同的是,他生母的出身很低,原只是伺候皇帝的一个宫女罢了,外家压根给不了他什么倚仗。他生母哪怕后来封妃,位份也很低,加上胆小内向的性子使然,始终都是安分守己地住在自己那个堪比冷宫的小院之中,所以赵靖沂虽贵为皇子,却是所有皇子中最容易被皇帝所忽略的那个。
一直到五岁时赵靖沂生了场大病,迟迟不见好。他那性子胆小的母亲深怕他有什么事儿急得不行,生平第一次壮起胆子去找皇帝,这才有了后来有人算出五皇子命中五行与宫中风水相冲,需送出宫外养至成人方能躲过一劫一事。
结果兜兜转转,在宫外居住的赵靖沂于七岁时,机缘巧合拜入一位道长门下,做了他师兄的师弟。
那时他不叫赵靖沂,他叫赵立。
他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却不知道他师兄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是五皇子的,但哪怕师兄知道了,却从来不问也不说,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二人就这么一直心知肚明地做着师兄弟。
十七岁时,赵靖沂不得不回宫,因为他生母病重。他回去前去找师兄喝酒,并将自己苦闷倾倒而出,他问师兄,他的前路在哪儿?
虽贵为皇子,但却是最不受重视的一个,他五岁便离了京,偌大的皇宫怕早已没了容身之处。而且他有种预感,此次一回宫,怕是再不能像从前那般不受约束的活着,因为他是皇子,身上担负的东西太多。
然后他师兄就给他指了一条路:家中既没了你的位置,便不要硬挤,不若往外走,去另起炉灶。
他道:请师兄指条道。
他师兄食指轻点酒水,在桌上写下一字:北。
赵靖沂的母亲在生他时九死一生,虽然最后母子俩的命都保住了,但二人的身体一直不好。赵靖沂五岁时那场大病是最严重的一次,随着他被送出宫静养,他的身体才逐渐好转起来。可他的母亲一个人待在那清冷孤寂的宫里,又因时常思念这个在外头养着的儿子,各种因素交杂之下,身体便一年比一年差。
赵靖沂回去后,在他母亲病榻前守了将近两个月,他母亲终于熬不住走了。
赵靖沂的母亲沉默寡言了一辈子,哪怕临走前也没多说什么,只对儿子说了一句:“沂儿,你是男子,若在这宫里过得不快乐,那便走出去,多看看。”
那时的赵靖沂听了母亲这话,握住她的手低声哭了许久。
他能听出来,其实母亲这话并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自己说的,对一个被困在这宫里,这方寸之地,始终盼着去看一眼如今外头是什么样的小姑娘说的。
赵靖沂在幼时就想过建功立业,有足够的本事带他母亲出宫,但她没能等到这一天。
也是因为自己母亲,所以赵靖沂对留在这宫里,对留在这座偌大的京城并不热衷,他反而更想走出去,走远。
母亲下葬后,丧期一过,赵靖沂对自己父皇说出了去意,赵远深思许久问他真决定了?赵靖沂回答是。
一个月后,赵靖沂以一名押送军粮小头领的身份,跟在护送军粮的队伍里,去了千里之外的北疆。
当时他没问师兄为何让他去北疆,等五年后回京时,有一次同他师兄见面,他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
他师兄是这么回的:“金有灭辽之势,未必没有夺魏之心。”
他道:“师兄觉得我能守下北地?”
他师兄对此只是淡淡一笑:“蜉蝣憾树,你一人之力如何抵挡内外交困?只是你去,比其他人去更叫我放心。”
他道:“师兄,我觉得你在下棋,下一盘很大很大的棋。”
他师兄看他一眼,道:“你觉得下棋之人最怕什么?”
他问道:“怕什么?”
他师兄回道:“怕不讲规则直接掀翻棋盘之人。”
赵靖沂走到矮柜前,伸手抚上摆在架子上的这杆火枪。
赵靖沂试过这火枪,射程威力属实惊人,只是如今此物还未能大规模配备于军中,因为在其火力惊人的同时,缺点也显而易见,易炸膛就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如今军器监那头还在想办法处理此事,若真能解决,于魏国火力上,肯定是一个质的提升。届时不必等魏国的马儿飞驰至跟前,他们的士兵就能持枪远程射击,子弹甚至能轻易穿过敌人的铠甲。赵靖沂就用这杆火枪打穿过好些金国人的铠甲,将他们打下马。
赵靖沂抚着枪杆喃喃道:“师兄,若是你在此,不知会用什么办法解决这件事情。”
“报!”
赵靖沂声音落下没多久,便听屋外有声音传来。他转身便道:“进!”
很快便进来一名士兵,他见到赵靖沂后,便道:“将军,外头有一个姓葛的小兵求见,说他要献计,可用来对付时常骚扰周边村庄老百姓的金人!”
赵靖沂感兴趣地一挑眉,道:“哦?快快请他进来!”
“是!”
不久,前来传话的士兵便领进来一个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小兵。赵靖沂上下打量起这位小兵,只见他身形偏瘦,却不羸弱,且皮肤黝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朝赵靖沂看过来时只有敬意却没多少畏惧之色。
第一眼,赵靖沂就对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兵颇有些好感。
赵靖沂对他道:“你看着年纪不大。”
却听这名小兵大声回道:“回将军,我已经十七岁了,早已是成人。”
赵靖沂笑了一笑,道:“你叫什么,参军多久了?”
小兵道:“将军,我姓葛名磊,是去年参的军,被安排到北疆戍边来了。”
赵靖沂看着这名叫葛磊的小兵,道:“你说你有计策对付时常骚扰附近村庄老百姓的金人?”
葛磊应道:“是。”
赵靖沂道:“你说说,是什么计策?”
葛磊也不废话,直接便道:“既然他们总是抢了就跑,来得快去得快,总叫人追也追不上,打也打不着。那不若直接找到他们驻地,直接剿灭,一劳永逸。”
赵靖沂听完先愣了一下,遂直接气笑了。他道:“先不说金人驻地在金国地界里头我们如何过去,再者便是过去了,金国军队驻地,又岂是说打就能打。我军队浩浩荡荡过去,他们不警觉不回防,就这么站着不动任你打?最后便是,若我军真这么干了,那直接便是两国开战,届时就已不是什么小支金人骚扰边境如此简单了。”
葛磊听罢不气也不羞愧,而是坦荡无畏地看着赵靖沂道:“将军,我说的不是直接开打。而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金人既以匪盗之名进入我魏国边土烧杀抢掠,为何我魏人的匪盗不能去他们金国进行骚扰抢东西,甚至是击溃他们?大家眼睛鼻子头发都一样,乔装打扮说我们是金人也未尝不可,金人自个儿内讧打起来了,同我们魏人又有什么关系?等金人自个儿自顾不暇,又还有什么余力再来侵犯我魏国老百姓?”
第296章294、新船建成
赵靖沂听了沉默良久,道:“葛磊,你是不是读过书?”
葛磊道:“回将军,小人确是读过几年书。”
赵靖沂笑了笑:“我听你说话,便知你不是什么大字不识一个的粗鄙之人。既你也读过圣贤书,可知你这种做法,与我等所不齿的这些金人之所做所为又有何差别?你让我镇北军去做那烧杀抢掠之勾当,是想将我镇北军置于何地?”
葛磊却道:“将军,读书是叫人明辩是非,晓通天下道理,而不是反令其成为束缚思想的工具。曾有一人对我说过一句话,不论白猫黑猫能抓住老鼠便是好猫。金人不顾两国盟约,在我边土尽做那烧杀掠夺,扰我老百姓安宁之事。难不成我等还得遵守圣贤之言,保持清高却眼睁睁看着老百姓深陷苦海无人施援吗?何况先贤也曾说过‘以德报德,以怨报怨’既是金人先不仁,我等何必继续遵守道义?”
赵靖沂收了脸上的神色,静静看了葛磊许久,见此子丝毫不见惧色反倒坦然与他相对,忽然脸上又露出笑来。他这会儿是真高兴,为这小子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笑完他才正色道:“你方才之言,看似简单,真要操作起来怕是不易。前来骚扰的金人向来神出鬼没,向来是抢完就跑,你不知道他们具体藏于何处,二者我们这头对金国地界尚不熟悉,前去打探尚且需要一段时日,之后如何对其骚扰,反治其道,都得从长计议。”
葛磊听完当即抱拳道:“将军,小人既然前来献计,自是早有准备。若将军信得过小人,小人自愿乔装打扮前往金国边土,追踪金人踪迹,打探敌情!”
赵靖沂挑眉道:“你一人?”
葛磊道:“是!”
赵靖沂惊讶地看他,“你如此自信?”
葛磊道:“将军让小人一试便知。”
赵靖沂听完沉默下来,就这功夫,又听葛磊道:“后续对金人驻地进行骚扰,小人也可全权负责,定不叫将军失望!”
这样的口气,叫赵靖沂再次看向葛磊,想看清他到底是不是托大,亦或他真就有如此自信。
岳子同与沈越合伙开在京畿处的冶铁坊建成后不久,他与沈越当即马不停蹄地在苏城通往入海口的河道上建起冶铁坊与造船场。
历时三年余,在能工巧匠数千人的共同协作之下,第一艘实木龙骨,以钢铁包裹外皮的巨大船只随着绑在身上的束缚解开,在船底轮毂的作用下,沉重巨大的船身缓缓驶向水面。
当船只完全接触水面,一阵剧烈摇晃之后,最终平稳地立于水上时,在旁边围观不知不觉屏住呼吸的人们终于激动地大喊大叫起来!
沈越自个儿也是激动不已,眼睛一直盯着水面上的那艘巨大的船看。他抱在手上的小娃娃则拍着小手不停地道:“小父,看,大船浮起来了!好棒啊!”
岳子同显得冷静不少,他双手负于身后,道:“越哥儿你还是颇有遗憾吧,当初你设想是全船皆由钢铁打造,可惜因条件所限,只能退而求其次造了个铁包皮的大船。”
沈越则对他笑道:“遗憾是有,但也更期待了。这次造船让匠人们的眼界与手艺都迈向了一个新的台阶,日后再有什么问题,想来也更能容易解决,说不得哪日,就真能造出我所设想的那种钢铁大船了。”
一旁的沈已经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们站的位置较高,类似于城楼的地方。只见沈双手扶在砖墙上,盯着远处浮在水上的大船,就似孩子看着一个自己喜爱不已的玩具。
沈越转头看了看自家二哥,笑道:“二哥,如何,你乘坐这样的一艘出海,想必心情也会更畅快吧?”
沈难掩嘴角笑意地用力点了点头:“岂止是畅快,怕是都不想下来。我真想现在就想上船去看看,怕是如履平地,已经感受不到什么颠簸了!”
宋朝时古人造船技术已经算是顶尖,南宋出现的福船船体总长可达25米,载重约200吨,可谓是当时海域上的霸主。二百多年后的大航海时代,西方的造船技术也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赶上这样的水平。
也是随着西方造船业的大发展,随着西方人的船只遍布全球,千百年来相安无事居住在世界各大洲上的国家与族群,开始陷入无休止的战火纷乱与灭绝当中。
话说回来,沈越与岳子同这次倾力打造出来的船,比当下所有船只都还要大,甚至比南宋出现的福船都大,船身总长三十七米,宽十一米,预计载重约500吨,排水量可达一千吨以上。不只大,这船因为外身包裹钢铁,比普通的木船还要重,光是这层铁皮的重量就与整船木料重量相当。
船重,吃水深度就大,会导致航行速度的减缓,也会让船的载重减少,但相对,这样的船更经久耐用,不容易出现船损漏水现象,能顶得住大风大浪,更适合远航。
沈越怀里的小娃娃见舅舅说想上船,也兴奋地指着远处的大船附和道:“小父,十月也想上船!”
沈越只能哭笑不得地同时安抚二哥与孩子道:“不急,等船在水上再停稳当些,待工人们检查过确认没什么事了,我们再上去不迟。”
他都这么说了,孩子与孩子舅舅再心急也只能等了。
孩子到底都五岁多了,沈越抱久了手酸,便将孩子给放下了。小十月淘气,一下来就开始撒欢到处跑,沈一时也没法上船仔细看,见外甥到处跑怕出事,只得跟上去帮忙照顾孩子。
看他俩走远,岳子同便对沈越道:“你带着小十月来苏城也有些日子了,我听闻前两天澜清兄又派人送了信来,可是催你们父子回京?”
苏城这头开造船场和冶铁坊,基本都是岳子同在管,京城那头的事儿则交给了沈越,也是在得知这经历近四年的船终于造好了,沈越跟温澜清说了一声,带着小十月就过来了。
船,沈越见多了,但这样一艘由他参与设计的船他是真想来看看。结果这一来,就在杭城这头待了近三个月。
沈是前些天才来的,他如今跟着岳子同的商船出海,一次去三个月或是大半年,回来会歇一阵,在家中休息个两三个月好好陪一陪父母和妻儿,然后再跟船出海。跟船出海是真不轻松,但沈却像是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儿,每回出去都满怀期待,回来之后意气风发,人都变得开朗不少。
这次正好就撞上沈出海回来后休息的时间,他在家中得知此事,迫不及待便出发赶过来,想亲自看一看这新造出的大船。
沈如山经过这几天买地种甘蔗制糖做些别的生意,家中已经攒下不少银子,已经派人过来同沈越商量着家中也造一条大船出来,由二儿子带队出海做生意去。毕竟他这些年跟着岳子同的船出海已经积累不少经验,而且岳子同也不让他白干,况且沈也是做了不少实事的,经他带回来的东西,基本都能大卖,因此岳子同真给他开了不少工钱。
沈这人做买卖可能真不是一块料,但他看东西是真的准。海外的各色珠宝海货,或是各类种植物,他若觉得不错,等带回到中原,都会引来一阵哄抢。
沈越先看一眼在不远处玩闹的小十月,与陪在他左右的沈,才笑道:“你这兄弟是个闷骚性子,也不会明着说想我和孩子回去,尽拿一些孩子喜欢的事儿和我放不下的事儿勾我。”
岳子同哈哈一笑,道:“像是澜清兄会干的事儿。既然这边船也造好了,越哥儿你也瞧见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
沈越道:“明日。”
岳子同惊讶地道:“这么快?”
沈越看了他一眼,才笑了笑,道:“毕竟头一回离开这么久,我也想他了。”
岳子同叫他这坦然的话说得一时不知该接何等言语。
沈越则对他道:“子同,你年岁也不小了,家里头就不管管你的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