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若不是沈越自个儿注意,面上又有温澜清罩着他。好比军器监在外人看来是由温澜清在掌控,沈越不过是沾了下自家夫君的光,又有点小聪明,才挂了个闲职,恐怕沈越这日子不会太好过。
而温澜清只因为足够聪明又被皇帝重视,就能引来包括长公主,大皇子以及西夏王子李元保等人一次次的恶意针对。要换成沈越,若他真将自个儿会的那些全展示出来,面对他的恐怕便是粉身碎骨也不为过。大家不会尊敬他,只会把他当成妖怪恨不能撕成碎片。
过犹不及。
这就是温澜清真正想要说的话。
就这么一点一点挤,刚刚好。能引起别人重视,又不会给他造成什么不利影响。
今年武举虽然开得匆忙,但所考内容却相当完善,大部分项目由兵部侍郎温酌提议,皇帝批准通过。入选考生需要文武兼备,要通过一轮轮考核,择优中之优为武进士。
考试地点,武试设在京城外头的禁军军营的校场,文试地点则在京城里头。
禁军属三衙所管,三衙分为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三衙与兵部无直接隶属关系,但为了开办这次武举,皇帝特令三衙与兵部通力合作。在此期间,兵部尚书与兵部侍郎有相应地调度禁军的权利。
禁军军营普通老百姓平常连靠近都不能够,但武试开始后,皇帝为了与民同乐,也让武举更加普及化,特令放开部分区域供老百姓进出观看武举子们的比试。
温澜清身为主考官,又为了保证这次武举的公平合理性,须得每日过去监考,待每日的考试结束后才会离开。
温澜清去监考时,除了第一日外并不会天天穿公服,反倒是轻便能够大开大合的武人束袖服穿得更多,且因形制颜色都十分简单,混在武举人里竟毫无违和。每日他下场亲去考试现场观看比试,好些武举人都以为他是自个人,混没认出他是主考官。
其实在考试开始第一天,温澜清也是露过脸的。当时他出场宣读皇帝的武举开考圣旨,底下乌泱泱跪着的全是这次的武举人。只不过那会儿他站得高离得远,武举人们个个低头专心听圣旨,谁敢抬头仔细去看他们的主考官长什么样,认不出来才是正常。
因为是武试,没法像文试那样一大帮人全挤在一个地方一起考,所以只能抽签决定谁先谁后。
武试第一场为弓马,先“步射”,后“马射”。光是这一场弓马考试,都要用去三天时间。武人考完试就能离开校场,但夜间温澜清及兵部其他监考官还得熬夜为这几日这帮武举子的成绩做评比,这会影响到这帮武学生最后会不会通过省试,进到最后的殿试阶段。
弓马之后就是对武举子们的体力,对武器的运用,身材、体能等进行全方面的测试。
在这所有的考试里,最有看点的除了弓马外,其实就是对武器的运用,也是前来围观的老百姓们看得最兴致高昂的。
武器上,兵部会呈上最常见的几种兵器,比如刀枪棍棒等,武举子们会上场每样都耍一遍,然后对着禁军提供的训练假人,或其他训练设备上使用,看完成效果与精准度。
这次考试,温澜清也是从主考官的位置上下来,混到人群里更近距离的观看。等到最上头的一个武举人耍完一套枪法,已经收势准备去换下一把武器时。温澜清注意到不远处有个武举人模样的人正在回头朝他频频看过来。
温澜清见状便客套地先是朝他一颔首,然后道:“有事?”
其实温澜清认得这人。可以说,温澜清基本认得这次前来考试的武举人,但看他的这人温澜清记忆更深,毕竟这位武举子是目前包换他这个主考官在内的几位考官都较为看好的武进士人选张夺。
第316章314、主人是谁?
这也是温澜清愿意与之搭话的原因。
这张夺原本还略有些犹豫,一见温澜清先说话了这才凑了上来道:“我看你天天来,你也是这次的武举人?可我怎么没见你前去考试?”
却见温澜清先是摇摇头,然后道:“不是。”
“不是?”
一听见温澜清说不是,张夺眼中的疑惑更深,他上下打量温澜清,正待要再说什么,只见他身后有一个突然冒出来将他往一边拉走。这人口中还道:“张夺你还到处乱跑,快到你了,走走走!”
张夺被拉走的时候,还时不时回头往温澜清看过来。
待他俩走出一段距离后,耳尖的温澜清还听像是张夺友人的那人道:“你怎么就注意上这人了,我看他那样儿说不得就是哪家的公子少爷,靠裙带关系混进内场来看热闹的。”
武举的武试分内外场,外场是留给老百姓观看武举人们考试的场所,内场则是考试的武举人所处的地方。两个地方完全隔开,为的是考试期间不引起混乱,也能防止一些人搞乱作弊。按理,考试的时候,与武举考试无关的人员不得进入内场。张夺之所以注意到温澜清,便是奇怪他明明在内场,却从来不见上场考试,遂怀疑起他的身份来。这才有了今日这一遭。
张夺不是没怀疑过他监考官身份,但温澜清太显年轻了不像是当官的。别人不知道的话会觉得他只有二十来岁,根本猜不到他其实都过三十岁了。
温澜清其实没将今日这事当一回事,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日的考试结束后,有一人找上了张夺。
朝廷给这次的武举人安排了住处,只是住宿条件一般,甚至有十几人挤一个大通铺的,而且离考试校场较远,考生们须得每日赶上一趟不近的距离往返。
一些家里有条件的考生会另择住处,像张夺这种家境较差的,就只能跟别人一块挤着住。
这次考完试,张夺原是同三五友人一道往朝廷安排的寮舍走去,路上便见一人站在路边远远叫他。张夺停下脚步仔细一看,不禁犹豫了一下。
就这功夫,他的友人们便已经凑上来道:“张夺,叫你这人你认识?”
张夺略点了点头:“认识。”
一位友人便道:“既然认识,那人家叫你,你也不答应一声?”
张夺先是看他们一眼,遂道:“我有点事先去处理一下,你们几人先回去。”
他的几位友人见此自是笑着应道:“这会儿天色不早了,今日还有考试,张夺你可别太晚回来。”
张夺道:“知道了,你们放心。”
等他的几位友人走后,张夺才往喊他的那人走去。
走近了一瞧,才知喊住张夺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下巴上蓄着胡须,不长不短,人看着颇为友善。见张夺过来了,便笑着同他道:“张公子可叫我好等。走,咱们寻一家酒肆坐下好好聊聊。”
张夺道:“我不饮酒,免得误了明日的考试。”
中年人笑呵呵地道:“放心,只是小酌几杯,不碍事。”
张夺闻言不再多言,很快便跟着中年人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马车。
到了一家酒肆后,他们二人不久便在一间相对安静的厢房里头坐下了。等酒肆伙计上了酒水吃食,中年人亲自给张夺倒了一杯酒水,并给摆到了他的面前。
“张公子请尝尝,这可是京城最有名的雪酿梅子酒,出自香云山酒坊,仅这小小一壶可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年花销了。”
张夺看一眼杯中略有些浑的酒水,不禁笑了一笑,不着急举杯喝酒而是先道:“多谢你家主子抬爱,愿意出这银子请我吃这酒。”
中年人笑道:“我家主人这是惜才。我听闻张公子今日考试又拿了个甲等,我是真为张公子高兴啊。证明我家主人确实没看错人,张公子真是大才。若你能投入我家主人麾下,他日你所得又岂是这酒水,定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张夺拿起盛得满满的杯子,吃下之前,他道:“上回你来时不曾说你家主人是谁,这次可是能说了?”
中年人笑了一笑,拿了一根筷子点点酒水,便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张夺一见他写的这几个字,脸上顿时一阵讶异。他瞪大了眼去看中年人,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当真?”
听了张夺的话,中年人不禁对他笑道:“我家主人这等身份,又岂是谁人敢轻易冒认的?你且放心便是,若是他人我真不敢保证。若是你投入的是我家主人麾下,尽心尽力为我家主人办事,封官加爵定是不在话下。”
张夺一时没有说话,他举着酒杯眼神闪烁,不知过了多久,方举杯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饭后,中年人亲自将张夺送回了住处,随后才往回赶。
路上他走下马车进到一间看似普普通通的屋舍,换了一身衣裳又换乘另一辆更不起眼的马车,折腾一番最终才回到郡王府。
如今已经是郡王的大皇子赵永泊这会儿还未睡下,正坐在屋中与一名妾室下棋。
中年人也就是他的心腹之一的肖易进来后,陪赵永泊下棋的美妾便十分识趣地起身走了出去。
待外头的声音走远后,肖易方凑上前压低声道:“主子,张夺这事儿十拿九稳了。”
赵永泊闻言先是点了点头,收走棋盘上的几颗黑子后,他道:“这张夺年轻气盛,又家境贫寒,有这等一步登天的机会,定是不愿错过。”
肖易道:“主子,这张夺虽说到目前的成绩斐然,可武试都没考完,咱们这会儿就去拉拢,会不会早了些?”
赵永泊道:“不怕早,就怕晚了赶不上。等人到了我们这头,若真不中用,想法子甩了便是。就怕又是一个温酌,真等我们想去拉拢了,人家心高气傲早已看不上。倒叫我等如今进退两难。”
肖易这才道:“还是主子您想得长远。”
赵永泊轻轻哼一声,随后才道:“不是我想得长远,是我吃过这等亏罢了。”说到这他顿了一顿,又道,“另外,除了张夺,另外这几个武举人你也多接触一下,我看着也可拉拢……”
等赵永泊说完名字,肖易应道:“主子,小的记下了。”
赵永泊这会儿已经无心下棋,他着手收棋,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挑。只见他微微挑着眉,同时嘴里还道:“温酌想招揽更多能力卓绝的人到自己手底下,给他办事,自成一派。才千方百计搞了个武举出来。可他千算万算,没想到我会从中作梗,抢在他之前先将人都拉了我这一阵营。”
说到这赵永泊不禁自得地一笑,道:“温酌亲力亲为大费周章搞出来的武举,却叫我中途摘了桃子,若他事后知晓了此事,怕是得气得睡不着觉了吧。”
一想到这画面,赵永泊只觉得这几年因为温酌受到的憋闷总算是能一吐为快了。
晚间温澜清回到府里,却见松涛院他与沈越住的屋里灯还亮着,便知道沈越定是没睡,十之八九是在等他。
见此,温澜清更是加快脚步往他们住的屋子走去。果然,一推门进去,便见沈越俯在正对门的大圆桌前画着什么。一听见开门声,沈越抬起头来看见是温澜清回来了,脸上顿便浮出开心地笑来,他当即将笔放下并站了身迎上来,“二爷,你回来了!”
温澜清甚至来不及将门给锁上,一伸出双手便稳稳接住了几乎是朝他扑上来的沈越。
温澜清先是轻轻握住他微微有些发凉的手腕,稍稍捂热些后再将人拉至身前一把抱住,然后问他道:“怎么这么晚还未睡下?”
沈越不假思索道:“等你啊。”
温澜清微微笑道:“为何今日要等我?”
沈越这才道:“我听说明日开始便是武试最后一场了,而且特别精彩。我想去看看,秉正秉均还有小十月也想去。我特意空了一天出来,打算带他们过去看一看。我想同你先打声招呼,但你最近天天早出晚归,我睡时你未回来我醒来前你已经出去,这才特地等你回来。”
温澜清拉了他往屋里走去,嘴中还道:“每日去看武举人考试的人不少,你们去的话怕是不好挤进去。我给你个牌子,再同校场那头管事的人通个气,叫他们明日放你们进到内场观看,便不用同其他人一块挤了。”
沈越拉住了他,道:“不必。内场非相关人员不得入内我还是知道的,我不愿给你添麻烦。大不了明日我带孩子们早些过去就是了,再者,挤就挤了,大家都如此,我们怎么就不能如此了?”
温澜清看着他,还待说些什么,沈越已经伸手先一住捂住了他的嘴。
沈越笑着同他道:“温酌,听我的,真不必。我特意同你说这事,并不是想叫你给我们开特例,而是想叫你知道,你亲自担任主考官的这次武举考试,我和孩子们都去看了。”
虽然温澜清没说,但沈越看得出来他其实相当重视这次的武举。
温澜清并不是单纯的文人,他文武兼备,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更清楚现下的魏国最缺少什么。文盛而武衰,直接导致的国弱而民富,看似是百姓得利,其实根本不是如此。
国弱民富,不过就是狼群虎视眈眈下的肥羊,狼暂时不吃羊,不过是他们还没饿罢了。更何况重文抑武的魏国还是一只主动将羊角拔下且肥美无比的羊。以出卖利益换来的和平,远离边疆地处京城的官员及老百姓尚且还能心安理得过着歌舞升平的日子,可常年被周边诸国烧杀掠夺的老百姓却过得苦不堪言。
目光长远的人早已经嗅到帝国安宁平和外表之下的腐朽与危机,开始想尽办法筹谋护国;而沉醉于这等繁荣盛世的人们却天天醉生梦死,想不到屠刀早已经悬在头上。
温澜清为官之后低调许久,武举重开是他第一次向外人亮出他的剑,沈越深知此事对他的意义。所以哪怕再忙,他也必须去看一次,小小地参与一下。
沈越说完后,温澜清久久不说话,只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沈越叫他这眼神看得不禁噗哧一笑,笑完便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去。
第二日,沈越带着三个孩子确是早早便出发往禁军校场赶去。
温鸿与江若意都没去,他们二人一是觉着自个儿年纪大了怕挤,二则对这些也无甚兴趣,就不太想去。
三个孩子中,也只有温秉均与小十月最为期待。温秉正虽是三个孩子中长得最像温澜清的那个,但却是对武学的兴趣最少的,温秉均则完全相反,更重武而轻文。可以说,温澜清这当爹的虽说文武兼备,但他的两个儿子一人却只继承到了一样。
小十月则是对什么都好奇期待,尤其是对他爹爹的事儿就更想参与了。
沈越就这么带着三个孩子,做了周全的准备,天还未亮就往武举考试的场所赶去。没想到他们都来这么早了,可没等赶到,光是在路上看见一波波与他们一个方向的路人,沈越就知道到时候的场面得有多拥挤了。
掀开帘子看见此景,沈越不禁道:“原来大家这么爱凑热闹吗?”
已经是小大人一个的温秉正笑道:“越叔叔,这是武举重开第一年,汇集了举国最为厉害的武人,比的又是刀枪棍棒这等风风火火的东西,对城里城外的老百姓而言也称得上一桩趣事,真是跟过年一样热闹了。”
沈越收起帘子,看了看同样兴奋的小十月与温秉均,不得不再三叮嘱道:“一会儿定是人多,你们可听好了,等进去后你们三个手牵手谁也不能撒开更不能乱跑,我和忍冬及同方、木言会将你们围在中间护着你们三人。听见没有。”
小十月嘴快地回道:“知道了,小父。我会牵好两个哥哥,不让他们乱跑走丢!”
第317章315、相处之道
两个哥哥,包括车厢里头的沈越忍冬听了这不小点儿的话皆是一愣,随后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温秉均更是捏了一把弟弟的小脸蛋道:“你也不看看你什么个儿,还小不点一个,就觉得能保护我与秉正哥哥了?想什么呢,是我们两个哥哥保护你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