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张夺怔怔地站在原地,像是彻底被打傻了一样看着温澜清,许久没有说话。
温澜清说完便不再理睬他,转身又对夏承望道:“夏指挥使,今日便如此了,我须得回去了,家里夫郎和孩子还等着我回去吃饭。”
昨晚他已经同沈越说过他今日许是能早些回去,能同他们一道用晚饭,他不想食言。
夏承望听罢努力站直身子道:“今日麻烦侍郎大人了,我这便送您出去。”
温澜清上下看他一眼,道:“不必了,你歇着就是了。”
说罢温澜清不再搭理他与张夺,转身领着看着他两眼放光的安副使一道离开了禁军校场。
夏承望原是真想亲自送他出去,但他没跟上去两步就“呲”一声再次捂住了肚子。最后那一脚,温侍郎是真没留力啊。不过夏承望有话在先,是他叫人家动真格的,不能人家照他话去做了他反倒还气上了。
而张夺直至温澜清走远了,才脱力一般扑通坐倒在地上。
第324章322、师徒缘分
一旁夏承望见了,不禁笑话他道:“怎么,让侍郎大人吓得脚软了?你知足吧,知道你过几日还要文试,侍郎大人没叫你受一丁半点的伤,要不然你能跟我一样……哎哟,嘶……是真疼啊!”
夏承望动作一大些,肚子痛得也就越明显了。当下就捂住肚子坐倒在了地上,旁边的禁军这会儿才敢围上来问他伤哪了,严不严重?
夏承望对他们摇摇头:“不是内伤,这伤全在皮肉上,一会儿我叫军医给点跌打药回去涂一涂就行了。”
听他这话说其他禁军才敢同他闲话道:“哎哟,指挥使,原来温侍郎身手如此了得。你们二打一都没能在他手底下过几招!”
坐在地上显得有些狼狈的夏承望咧嘴笑道:“若不是机缘巧合,温侍郎身手不凡这事儿我也不知道,温侍郎这人太深藏不露了。若不是此次禁军与兵部合作,我怕是也遇不上此等机会同侍郎大人讨教武艺。”
夏承望那头好几个禁军围着热热闹闹说话,张夺则孤伶伶一个人跪坐在原地失神,他像是真被温澜清一招给击溃了意志,半天没能缓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夺跪在地上转过身,看向仍死死插在泥地里的那杆长枪,想着这枪插过自己的脸而过时那叫他动弹不得的寒意。那是意识到自己濒死才会产生的恐惧,也叫张夺意识到,要取他性命,在温澜清眼里,一招就够了。
而他前面以为找到的弱点,以为能够叫温澜清看不出招式而使的手段,在温澜清眼里,怕都是笑话。
或许,他所以为的弱点,还是对方故意展示给他看的。
温澜清是在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此前问的那个问题:文武孰轻孰重,心中已经有所偏颇的人才会问出这等蠢问题。
晚间,张夺终于回到住处。
他的几位好友见他迟迟不归,还担心他出了什么事,正想着出去寻他,现在见他回来了,便围到他跟前问他下午都干什么去了,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张夺没有回答他们的疑问,而是径直回到屋中,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后,对围上来的好友道:“温侍郎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这一问将这几位友人给问住了。几人先是面面相觑,然后又看着他道:“你为何突然想知道温侍郎的事儿了?难不成今日侍郎大人没回你问的那个问题,你就惦记上了?”
“咱们此前是小老百姓,又是外地过来的,对京中诸事了解不多。我们知道的那些恐怕与你知道的也差不多。只知道温侍郎才华横溢深受皇上器重,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兵部侍郎,还是这次武举的主考官。”
其中一人这时想到什么,道:“我倒还听说一件事儿,那便是温侍郎有个厉害的夫郎,经商做生意可是一等一的好手,据说与京城大富商岳子同不相上下。但凡是他开的,不论是商铺还是工坊,有一家算一家,就没有不红火的。”
其他人便问他:“你上哪儿知道的这事儿?”
这人挠挠手,不好意思笑道:“你们自打来京城就没怎么出去逛过,我是好奇啊,多少还出去了几次。这些事和还是我在一家酒楼里头听人提及的,不过人家是先提的温侍郎这位做生意相当厉害的夫郎,才顺带提及了咱们这位主考官。”
另一人道:“咱们那是不想出去么,咱们是囊中羞涩不好出去。咱们这趟来京也算是见识了何为京都居大不易了。在咱们那能吃一个月的铜钱,估计都不够吃一顿饭的。就我带来的那点银钱,再不省吃俭用,估计我都得饿着肚子参加武试,文试更别提了。”
张夺的这几位友人都是他的同乡人,一块参加乡试考上来的,也是一块来的京中。也是在这期间关系才渐渐好起来,大家的家世出身其实都差不多,少数一两个家境会富裕些许,但同京城的富贵人家真没得比。
因此这种自揭短板的话倒是不怕说出来,毕竟相识这么久了,大家早已经知根知底了。
他们这头聊着,但也一直没解开张夺心中的疑惑。
此前张夺对肖易说的话深信不易,毕竟人家身后的主子是什么人?那可是从前的他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打诳语?但叫自个儿的主考官几招制住之后,张夺对肖易此前描述温澜清的话产生了动摇。
故才有了今日的这句问话。
大约是见张夺面色不对,一个心细的友人便对他道:“若你真想知道温侍郎是个什么样的人,咱们可以多去打听。不过温侍郎是什么人,对我们此次的考试影响不大。这次武试外头这么多老百姓亲眼看着,温侍郎想从中动什么手脚怕是都不好下手。”
张夺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位友人却是一笑,道:“是么,我还当你担忧今日问的问题惹恼了温侍郎,怕他给你穿小鞋呢。”
张夺张口便道:“温侍郎不是这样的人”
可最后一个字都尚未完全吐出来张夺便止住了声。
他下意识就说出了这句话,可话说出来了他才意识到他怎么就帮温澜清说话了?
就因为对方跟戏耍一样,轻轻松松几招就将他的战意击溃,再生不出一丁半点不甘不服,只想跪地求饶?
然后围在张夺周围的几人就看着他像卸了浑身力气那般瘫坐于椅子上,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摇头不语。
这之后肖易又来了一趟,说是恭喜张夺武试一举夺魁,还祝他文试顺利,还道因不想打扰他学习兵法,在文试结束前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并且在离去之前,肖易又给张夺送了一包东西,不过这次张夺死活不收了,还打算将此前肖易给他的那袋银子给还回去。
可肖易却道:“这是我家主子的一番心意,张公子不收,是不是心里头瞧不上我家主子啊?”
张夺闻言手里的动作不禁一顿,突然才意识到这手上的东西一拿过来了,是真不太好还回去了。
张夺一时无法,虽然知道是烫手山芋,但到底还是将肖易手里的包裹收下,还有那袋本打算还回去的银子。
只是在回到屋里后,张夺一个人坐在屋中,盯着被他放在桌上的两样东西目光沉沉地看了许久许久。
转眼便到了文试前七日。
这一日沈越特地空了一天留在家里,帮忙收拾温澜清要去考场的东西,比如一些打发时间的书籍,能存放一些日子的食物,以及换洗的衣裳。
文试不比武试,武试可以开放让老百姓去参观,文试则需要完全封闭,主考官与监考官更是需要提前进入考场,准备文试的考题以及考试时的相应事宜。为避免考题泄露,这期间参与文试的所有官员不得私自与外界联系。等考生出场,他们还得留下阅卷,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他们才能离开贡院。
虽看着严格,但与真正的科举相比这还算是轻松简单了,毕竟只考一天,考的内容也少,要求也比文举低。写字工整顺畅即可,卷面甚至可以有少量涂改。
知道这事儿的时候沈越不禁问道:“二爷,你当年考试时,是个什么情形?”
温澜清便道:“文举一般是春季也就是二月左右开考,故省试又称春闱。考试地点在礼部的贡院里头,分三场考,每场一天,要考三天,考的是诗赋、论、策三场。考生要领号子入舍,每一间号舍长宽也就一米左右,想要如厕则需要提前申请由巡视的兵吏领你过去。”
沈越道:“除了二月开考,那会儿春寒料峭,听着就挺冷的,别的倒也还行哈。”
温澜清对他笑道:“毕竟朝廷开办科举是为招揽更多人才去的,不是为了折磨人。不过即便如此,三场考试还是时不时有人被抬出去。”
沈越道:“这些被抬出去的人,要么是一门心思全在读书上了,要么就是心态不行然后身子就受不了了。”
说到这沈越想起一事,他道:“当初父亲送二爷去习武,可是为了防止此事发生在二爷你身上?”
温澜清摇了摇头,道:“倒也不是。说来那会儿父亲在蜀地任官,母亲带我去道观烧香拜神,是我师父主动出来说要收我为徒,道我与他有师徒缘分。母亲回去后将这事儿同父亲一说,父亲原没想让我习武,但打听到师父确实是个难得一遇通晓天文地理的厉害人物,这才一改想法同意送我去拜师。”
沈越听到这不禁道:“说来我认识你这么久,还不曾见过你师父。”
温澜清对他笑笑,道:“我师父向来是个随缘之人,若是有缘,或许哪一日你们就能见上面了。”
沈越对他道:“你师父这般厉害,他会看出我的特殊之处吗?”
温澜清看向他,笑道:“我都能看出来,更别说我师父了。”
这话说得沈越气得想去打他。
原先他以为自个儿藏得严严实实,结果早叫这人看了个真真切切,他起先的那些纠结痛苦,茶饭不思,还想着什么破釜沉舟都是在自寻烦恼、自找苦吃!你就说气不气人!
玩归玩、闹归闹,等真到时间了要送人出门,一想到至少有十天半个月要见不到人,哪怕对方就在京城,沈越难免地还是有些不舍。
知道他心里头怎么想的,温澜清便拉了他的手温温一笑,道:“晚间你若是觉得夜里孤单,可叫小十月上咱们屋里来同你一块睡。”
沈越没好声气地白他一眼,道:“你是真把孩子当工具人了?你在家里时嫌孩子碍事了想把人安排到别的院里,这会儿又想着把孩子叫到咱们屋里来睡了?”
温澜清握紧他的手,笑道:“反正孩子也愿意,何乐而不为。”
沈越实在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抬手还在他手臂上拍了一巴掌:“你在我跟前可真没多少当父亲的样儿了。不必如此折腾孩子,咱们二人素日里一堆事儿忙得昏天暗地,白天一忙,晚上我能累得倒头就睡,如此一来这十来天怕是一转眼功夫就过去了。估计我连想你都还来不及,就等到你回来了。”
说到这,沈越声音一顿,他对着温澜清咧嘴一笑,并踮起脚尖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记得出来的时候别乱跑,到时候我带着三个孩子去接你,你一定能第一时间见着我们!”
温澜清将他的两只手一块握住,放在掌心里捂得发烫了才柔声说道:“好,为夫一定听夫郎的话,绝不乱跑,等你来接。”
不只是说要接,去的时候沈越还亲自将温澜清送进了贡院里头。
分别的话在家里头在马车上已经说完,因此下马车后温澜清只是与夫郎深深对视一眼,便转身往贡院走去,身后头还跟着个负责伺候他并背着行李的家丁。沈越则站在马车旁边,一直目送他,直至他走入贡院再看不见,才依依不舍地回到马车上。
这次武举文试使用的场地也是礼部的贡院,毕竟有现成的地儿,不用白不用。而且于文试考题一事上,礼部也是有参与的,也出了自己的官员前来监考。可以说武举试,兵部不止与禁军合作,也与礼部有合作。
温澜清两次来贡院,上一次还是默默无名的考生,这一次却成了主考官,心情大不相同。他走到那一排排无门无帘,甚至还会滴水漏雨的简陋考棚前时,忍不住就多站了一会儿。
温澜清进了贡院之后,便与各位考官为即将到来的文试做准备。
首先是出试题,这事儿须得在考前三天定下来,然后送至皇帝面前由他从这些考题中选出一到三个要考的内容,或者是皇帝自个儿另外出题。而且考题选出来后不必通知下头,直接封卷,直至考试时才会公布到考生面前。这也是为了防止题目被提前泄露出去。
第325章323、蛟龙入海
试题才是大头,这事儿一结束,剩下的基本就是些考场上的杂事了。比如如何布防,巡视,检查这些,但这种琐事基本不用温澜清去管。他只须留在贡院里头等待文试到来即可。
另一头,张夺虽然想知道温澜清到底是个什么人品,可接下来这十日,他始终还是将全部心思放在备考上。一心只埋头看书,只想钻研透手上的兵法军书,确保文试万无一失。
一转眼就到了文试这一日,张夺与几位友人天没亮就早早来到了贡院外头等候入场。等到贡院开门时间,每位考生都得排队一一接受检查,确定没有携带任何能够作弊,不合规矩的物件方才进入贡院。
这个过程持续大概一个时辰左右。
张夺与几位友人入场之后,按领到的牌子去找自己的号舍,期间不得随意走动交谈,若经发现一样会被赶出考场。
因为这会儿天渐渐冷了,哪怕他们都是武人,但要坐在这等无门无帘的开阔号舍里头一天,一身肉体凡胎还是难以经受得住,因此人人身上的衣物穿得都挺厚实。
张夺一路往里走,路上便与找到自己号舍的友人陆续分开,他领的号子靠的比较里头,等友人们都走了,他最后才找到自己的位置。
进入号舍后便开始收拾。
哪怕贡院提前叫人将有些日子没用的号舍检查并清理过一遍,但到底收拾得马马虎虎,边边角角仍有不少灰,凳子和写字的桌子都须得检查调整,确保开考时真能用上不会耽误事儿。提进来的篮子里头放着笔墨纸砚及一些能够充饥的干粮,这些东西也得收拾好了,该摆桌上的摆桌上,该收好的收好。这地方一看就像是有蛇虫鼠蚁的,若是没放好将这些小东西招惹来了,怕又是一堆事儿。
等到在这见方的小空间里什么都检查了,也实在没事儿了,张夺这才坐下来开始闭目养神,等着开考时辰到了。
离开考还剩半个时辰的时候,在贡院的官员屋舍里头,被密封的试题终于能够开封。这事儿得由主考官温澜清亲自来做,只见他手持一把一指来长的小刀,当着众监考官的面将密封的卷筒上头的蜡给刮了,遂放下小刀打开卷筒,抽出里头的试题。
武举文试与文举一样也分三场,不过武举文试要考的内容相对简单,三场只须一天就能考完,不像文举试考一场要一天,三场须得三天。
而且武举文试与文举试考的内容也不一样,武举文试考的第一场是“对策”,第二场“经义”,第三场“案判”。
这三场分别对应的内容是时务,考生需针对边防、练兵、军制等现实军事问题撰写策论,考察其军事见解与实务能力;经义则要求考生通读《论语》、《孟子》,主要看考生对儒家忠孝节义等道德观念的理解,强调“武德”修养;最后的案判主在考察考生们处理军务文书的能力,如出现军营纠纷该如何解决处理等。
温澜清打开卷子看了下最后定下来的考题,发现他与兵部官员出的关于“对策”与“案判”的试题皇帝没动,只另外择了一题做为“经义”的考试内容。
但武举文试,最重要的就是“对策”与“案判”。也看得出来,皇帝对于此次武举,是实实在在给兵部放权了。
临开考还剩两刻钟时,由监考官拿着卷子出去读题,众考生需得提笔将监考官所读的考试内容记下来,若有不解,都须得在开考前提问,否则后果自负。
第一场考的是对策,一般与时务有关,正巧如今魏金两国开战,兵部所出的考试范围就围绕此事展开。问:可攻,可不攻?
问题越短,信息量越大。
有的人甚至可能看不懂问的是什么,但张夺不在此例。而且他预判到了会有这么一题,毕竟魏金两国打仗一事,举国上下可谓无人不晓。一开始打胜仗老百姓确实欢欣鼓舞,可随着战线拉长,时日渐久,老百姓就开始怨声载道了。毕竟打仗所耗不小,朝廷不断征兵征粮,是真影响到大家的日常生活了。对此,朝廷官员分成两派,也越吵越厉害。
有不少官员认为差不多就行了,更何况金国地处极北,天寒地冻土地贫瘠,咱们耗费如此巨大哪怕真打下来了,这样的土地又能给他们魏国带来什么收益?得不偿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