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另一派则认为既然已经打了,若不彻底将金国斩草除根,恐留后患。等到哪日金国卷土重来,届时再去打,怕是比现在所要耗费的更加巨大。
在此前提下,这句“可攻,可不攻”意思就很明显了。
这一仗,到底要不要继续?
张夺看着这一题冥思良久,终于睁眼提笔,在洁白的纸上笔走游龙。
号舍里头众考生奋笔疾书,主考官的屋中,温澜清正在闭目养神。
身为主考官,他不需要亲自去监考,他也没有像武试那会儿一样出去走动,他就这么静坐着。屋外从监考官,巡视的兵吏,到考生,无人敢大声喧哗,一片寂静;而屋中,唯一能听见的动静便是时钟的秒针转动时发出的哒哒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澜清睁开眼睛,他先看一眼不远处放置的时钟,知道这会儿离开考时间也才过去两个小时,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在透着屋外白光的窗户之下缓缓走过,在苍白的天色映衬下,他的剪影显得有些飘渺孤寂。
文试终于于天黑之前结束,哪怕有考生没有写完,时辰一到也只能交卷,否则就会被取消考试资格。
为防止舞弊,收上去的试卷须先得糊名誊录一遍,才能交由考官阅卷。从考完到阅卷结束,最快也要十天。这期间,考官为了不耽误出去的时间,阅卷基本都是通宵达旦地来。
在温澜清于贡院里头同一帮官员阅卷批卷的时候,沈越在外头还真一直没闲着。
主要是他怕一闲下来就会控制不住的思念,为防止有这个苗头,他真是有事儿就去干。带孩子,去军器监,处理商号上的事儿,样样他都没耽误。
而且温澜清不在家的这几日,岳子同给他来讯了,说他那出海快有八个月的二哥终于传消息回来了。
这条包铁的大船是沈越与岳子同共同出资出力打造的,因此沈在这条船上不再是个从属者,一个跟船出海的人,而是一跃成为了领航人,船长。也因此,这次的出海,航行路线可以说完全是由沈主导,他说想去哪便去哪。出海所需要耗费的所有开支,则完全由沈越与岳子同承担。
毕竟是由二哥第一次主导航行路线,为了保证他的安全,沈越便再三嘱咐过他切莫航行得太远。未知路线是需要一点一点探索发现的,一下贪多,怕是容易发生意外。
沈越说了这么多,他二哥看似是听进去了,但从这次航行的时间如此之长可看出来,他是真没太听进去。
沈越虽然知道他二哥是个喜欢冒险的人,但真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胆大,也不知道这一趟出海,他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才会迟迟没有传消息回来。
现在得知他终于传信回来,沈越才算是松下一口气,要不然他真没法跟父母和二嫂交代。
知道这事儿后,沈越专门抽了个空,领着小十月去见了岳子同一面。
岳子同一见他和孩子还挺意外:“哟,看得出来你挺担心你二哥,我昨个儿才给你传信,你今日就上我这来了。”
沈越对岳子同已经客气不到哪儿去了,都不用他提,自个儿就找了个椅子坐下,还放任小十月在屋里撒欢。
小十月出身在温家这种书香门第之家,平日里看似大大咧咧,但到底被教养得规规矩矩。被放下来后先是跑到岳子同跟前甜甜一笑,乖巧地道:“岳叔叔好!”
岳子同被他这么一笑,笑得心都软了,拿起桌上摆的碟子就给小十月递去,“岳叔叔不知道你来,没事先准备,这是下头的人放的一些果子,你先吃着。岳叔叔一会儿再叫人送些更好吃的来。”
小十月接过碟子又是一笑,“谢谢岳叔叔!”
见小十月端着碟子到一边去了,岳子同才直起身叫来下人再送些孩子爱吃的小食进来,等下人出去了,他才同沈越道:“澜清兄还在贡院忙着武举的事儿?”
沈越点点头:“算了算时间,他还得五六日才能回来。”
岳子同道:“我听闻一个叫张夺的考生武试成绩很不错,说不得以后便是兵部的一员,成澜清兄的下属了。”
沈越则道:“二爷还真没怎么跟我提过这些事儿。”
岳子同笑了笑,找了张离沈越稍近的椅子坐下后,道:“是澜清兄的性子,没准儿的事他从不轻易开口。”
沈越催促道:“你昨日不是说我二哥来信了么,信呢?”
岳子同这才坐下呢,一听他这话不得不又站起来,给他取信去了,口中还道:“你二哥许是忙,也就在给咱们漕运发回的信上提了一句俱安,勿念。其他都是交代一些这趟出海的航程事宜。”
虽是如此,但信沈越还是要看的。
等岳子同将信送来,沈越展开信笺仔细一看,才知道他二哥竟跑到直布罗陀海峡附近去了,还试图横穿太西洋想航行到美洲大陆去。只是中间不是遇台风就是撞海啸,一直没能成功,每次都半道返回,不过却叫他意外发现好些尚且无人居住的岛屿。
沈大约也是清楚可能还不是去闯大西洋的好时候,试了两三次没成功,又原路返回,到好望角附近时发现了他们魏国的其他商船,便叫他们帮忙传信回来。沈大约是想着不能空船回来,打算一路多寻些当地特产值钱的物件塞满船后再返回,所以还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但预计过年前是回不来了。
看完这信,沈越是真服了他二哥,真就是他们魏国的哥伦布呗。
岳子同等他差不多将信看完了,才出声道:“你二哥看着文文弱弱,这胆量真是无人能及。当初你提议让你二哥出海,我还当是让他去锻炼胆子的呢,原来是蛟龙入海,从此天宽地阔了。这次由他领队出海,真叫他发现不少咱们魏国的商船未曾涉及过的地方。也不知道这一船带回来的是什么宝贝。”
沈越闻言不禁叹了一口气。他将手中的信件收好手放在桌上,然后道:“这信我看得惊心动魄,也不知道我二哥写信时是什么心情。”
岳子同笑笑,道:“我在你二哥此信中看到了自在与惬意,他是欢喜着发现这么多人们未曾发现过的地方。”
沈越道:“也就是这条船能让他这么折腾,若是别的船,经历这么些大风大浪,怕是早散架了。”
岳子同则道:“你不就是为着这事儿才特地与我合伙一块造出的这船么?”
沈越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随后他道:“我二哥传信回来这事儿我得给家里递个消息,他这么久没消息,家里人急坏了。”
岳子同道:“是该如此。”
沈传消息回来,得知他没什么事儿,沈越终于是放下了心。
转头到了温澜清离开贡院的日子,沈越真就领着三个孩子去接他们父亲了。
他们早早就乘坐马车赶到贡院门外,等了没多久便看见温澜清从门里走出来,三个孩子中最小的秉均和小十月一路小跑直接就扑到他们爹爹的跟前。已经懂事的温秉正则跟在他俩后头,只是到了父亲跟前时,还是忍不住像小时候那般眼巴巴地看着他爹爹。
温澜清视线先在三个孩子身上扫过,先抱起小十月捏捏他的小脸,将他放下后趁温秉均不备一下子将他抱起来,甚至还举高高抛了一下。
不懂事时就总不爱让人抱的温秉均被突然这么一下搞得整个人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放下了。
第326章324、真愿见我?
放下二儿子后,温澜清上前给了大儿子一个拥抱,很短的一个拥抱,但抱得很紧,分开时他还在孩子仍显得单薄的背上轻轻一拍。
最后,温澜清看向沈越。
沈越迎向他看来的目光,不禁一笑,道:“温酌,我来接你回家了。”
温澜清眼底浮出柔软的笑意,上前一步,用温热的大掌轻轻拢住了他家夫郎的手。
武举文试考完到放榜需要半个月,参与文试的武举人们基本都要等到放榜才会知道接下来自个儿是要回乡,还是继续留在京城。
除非有人真的确定了自己考得实在差,根本不会出现在榜单上,才会早早离京,黯然回乡。
而继续在京城的则是都对自己抱有希望的,若文武皆过,下一步,就该是殿试了。
殿试由皇帝出题并主考,不会有人淘汰,看殿试成绩分出一二三甲,第一甲只有三人,分别为武状元、武榜眼、武探花。二甲约十人,剩下皆为三甲。武进士及第后基本都能授官,一甲进士能任七品以下的武阶官,二甲任九品以下的武阶官,三甲则是品阶更低的地方武官,如巡检、县尉等职位,负责治安,捕盗等事务。
由此也可见魏国重文抑武有多严重。若是文进士,但凡及第,哪怕排在第三甲,也会是从八品至正七品的官职,如知县、大理评事等,起点与晋升空间远高于武进士。
但比起之前直接关闭武举,叫武人连个上升通道都没有,如今武举重开,至少还是叫习武之人看到了希望。
张夺就是还留在京城里的那一批人。
他考完出来后直接躺床上睡了个一天一夜,他的几位友人差不多也是如此。
武试结束时他们都没这么累,文试结束一从贡院里出来,他们整个人就跟虚脱了一样,不狠狠睡上一觉都补不回来。
习武也就让人身体疲累,但一场文试下来,他们才知道怎么叫身心俱疲。
大约是知道考完试他需要时间休息,文试结束后肖易一直没见人。不得不说,肖易没来,是真叫张夺打从心里松了一口气。
武举试都考完了,前头要考试是没心思,加上害怕玩物丧志,又怕外出容易惹出祸事耽误考试,这帮武举人生生憋了一两个月没能好好去玩一趟。这下一经解放,他们哪里还能继续在这简陋的寮舍里待得住?
张夺是心里头藏着心思,也有意出门多探探,故在寮舍里休息够了之后,在几位友人提议下,也会出去在京城多走走看看了。
不过张夺因为囊中羞涩,没有同其他人一样去花天酒地,胡吃海喝。更多还是与人分散而行,去一些三教九流的人群聚集,方便打听消息,且消费水平较低的食肆、茶庄、酒楼里坐下,点上最便宜的茶或酒水,再配一小碟能打发时间的吃食,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
张夺是有意打听,结果还真叫他打听出来一件事,那便是今年武举之所以获准重开,是兵部侍郎温酌于朝会时向皇帝呈上折子提议的结果。
彼时张夺桌前坐着一六旬老头,胡子拉碴,看着有点不修边幅。武举重开与兵部侍郎温酌有关这话儿,就是从这老头嘴里说出来的。
张夺这会儿待的是一家什么人都能进来,生意也较为红火,得拼桌才能勉强坐下所有人的这么一家酒楼里。
张夺来得早,原是自己坐一桌,不过没多久酒楼伙计就带过来这么一个老头,客气地问张夺能不能叫他同人拼坐一张桌子。
张夺自是没什么意见,点头便同意了。
这老头虽然穿着邋遢了些,但人是相当健谈,坐下就同张夺好一通说话。而且他坐下来后看了看张夺的穿衣打扮,又看了看他手上长茧子的部位,张口便是道:“你定是今年来京参加武举的武举人。”
张夺不解地道:“老人家你是怎么猜到的?”
老头咧嘴笑了笑,道:“好猜。你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又一身武人打扮,手上长茧子的地方定是长年习武握兵器练出来的。只要往武举人这方面猜,十有八九能猜对。便是猜错了也没甚,难不成我猜你是武举人你还会生气来打我不成?”
没想到这老头这么健谈,一开口就这么多话儿,张夺不禁一笑,道:“确是如此。”
老人这才坐下,刚点的吃食还没上来。张夺对这老人莫名有些好感,便拿了桌上一个空酒杯道:“老人家可要喝些酒水?”
老头则道:“也行,一会儿我那酒水上来了,你再同我一块喝。”
酒水都是粮食所造,便是这家酒楼卖的酒水价格不高,但对普通老百姓而言买上一壶还是相当肉疼。老头这话实则是在告诉张夺,他不会占他便宜。
张夺笑笑,当真给这老头倒了一杯酒水。
老头虽然是个爱喝酒的,拿起酒杯眯起眼睛小小呷了一口后便一脸享受的品味起来。喝完老头还道:“这家的酒水虽没别家酒楼风味多,但就这纯正的酒味,才是老头我的最爱。”
何谓纯正的酒味,就是只有粮食加酵母酿造而成,没有添加别的任何东西增加酒的口感。比如桂花酒、梅子酒这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而这老头爱的就是这醇厚的米酒味道。
一壶酒,一碟小菜,一老一少相谈正欢。
后来张夺才知道老头是个家住在京里的打铁匠,手艺还行,哪怕是这岁数了也还留在工坊里干些打铁的活计。收入尚可,至少一大家子就靠着老头儿的这门手艺在这京城生活得还算顺顺当当。平日里,老头甚至还有点余钱上酒楼里喝喝小酒,跟人唠点闲磕打发时间。
大约也是如此,别看老头穿衣打扮不怎么样,说话与性格比其他地方的老百姓是要强上不少。
而且张夺来京这么久也发现了,京城大约是在天子脚下的缘故,生活在这儿的人,哪怕是普通老百姓,说话与脾气都比其他地方的老百姓底气要足。
聊完这些,张夺都没来得及主动去打探别的,老头儿就将他知道关于武举的事儿给他说了。
也正是开头提到的那个,武举之所以能重开,正是兵部侍郎温酌向皇帝上折子提议的。
这事儿张夺真不知道,他来京这么久也未曾听人提及过。故他听完便是一句:“当真?”
老头儿点点头,道:“朝廷上的事儿,没什么重大的事情,基本都不会透露出来,一般老百姓上哪儿知道去?你们这些外地来的不知道更是情有可原。这事儿,便是一直住在这京城里头的,怕是也没几个人知晓。”
张夺不解道:“老人家,您又是怎么知道的?”
老头儿笑笑,道:“巧了不是,我这打铁的,有幸就在温侍郎他夫郎手底下的打铁坊里干活。这消息啊,也是从我们打铁坊里漏出来的。不过这事儿也称不上什么秘密,你多去打听,兴许也能打听到。据闻,当初侍郎大人提议重开武举,朝廷里头可是不少官员反对。最后也不知道温侍郎是如何说服皇上的,这事儿到底还是成了。”
张夺拿起酒杯,放到嘴边慢慢喝了一口后,道:“老人家,你在温侍郎他夫郎的工坊里干活,可见过他们二人?”
老头儿道:“我没见过温侍郎,但我见过他家夫郎。”说到这,他肯定的道,“他夫郎是个好人。”
张夺问道:“好人?”
老头儿点点头:“好人。我活到这么些岁数,没见过他这样的人。我这打铁的一辈子叫人看不起,也就到了他手底下,只因为有一门还算不错的手艺,就成香饽饽了。也是从到了他手底下干活起,我家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我如今都能三不五时出来喝点小酒,坐下唠磕打发时间了。”
后来张夺又问了一些别的事情,不过老头儿知道的也就这么些,再多也说不出来了。
张夺从酒楼离开回去时,老头儿还在酒楼里喝酒吃菜。
回去的这一路,张夺明显心思沉重。
他来时思想单纯,只以为一心考上武进士,从此天宽地阔,日子便能好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