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但经此一事,他才逐渐意识到官场,也许并不如他所以为的那么简单。
转眼,文试放榜时间到了。
相较于武试三场,场场头名,张夺的文试成绩明显逊色不少,排到二十名往后了。不过好歹还是考过了。并且以综合成绩来看,他还是武举省试的前三名,成绩相当优异。
所有成绩一出来,兵部给武举人安排的寮舍就不能再继续住了,他们得另外找地方住下。
张夺与其他几位一同考过的友人商量后,收拾了行李,搬到了京城一家特地空出来外租的民舍里头。他们要在此等待接下来的殿试,殿试一结束,他们分别授官之后,要么留京,要么到任职地走马上任。
当然,登科的喜悦无以言表,为此,张夺难得放纵与几位友人在酒楼里喝了个不醉不归。
只是过了省试还有个殿试,进士的名次才能真正定下来,所以新科武进士们都是私下聚在一块相互祝贺,且短暂的庆贺之后,这欢愉的氛围便消了下去,一切又回归了平常。
省试结束后,殿试一般于一个月后举行。在此期间,新科武进士都会获赐进士袍服与笏板,这也是殿试的时候需得穿佩的物件,需得爱护,若有损毁一样后果自负。
而在殿试前两三天,肖易又来找张夺了。
肖易一见张夺上来便是恭喜他考入武进士,还道殿试结束,他就会带张夺去见他的主子。
不过这次张夺没有痛快答应,而是对肖易道:“我一介武人,便是过了殿试进一甲,出来最多也就是无甚实权的七品官衔,你家主子是何等身份,他真愿见我?”
肖易则客气地同他笑道:“武进士说的什么话,我难不成还能替我家主子来说这话不成?”
张夺先是想了想,才点头道:“好,我晓得了。”
肖易走之前又给张夺塞了不少东西,除了银子还有一些值钱的物件。肖易道:“张公子如今成了进士,日常人情往来定然是少不了,少不得要花银子,这些东西你尽管拿去花用,若是不够尽管来找我。”
张夺不收还不行,最后还是只能无奈接下。
这些银子和东西拿在手上,张夺只觉得沉甸甸的,深以为这些东西他若真拿去花用了,怕是这辈子都被绑在这条船上了。
很快到了殿试这天,殿试也是要考一天,这次考试由皇帝赵远亲自主持并出题,上午考策论,下午考弓马。
殿试结束五天后放榜,榜单公布于皇宫门外,第一甲共三名,授予“进士及第”,一甲第一名为武状元,第二名武榜眼,第三名武探花;第二甲授予“进士出身”,第三甲授予“同进士出身”。
虽然没有同文进士一样的琼林宴,但毕竟是武举重开第一年,兵部很是重视。就由兵部主持开办了一场庆功宴,时间选在殿试结束后的第三日,地点选在城郊的一个颇有名气的园林里头,同科武进士皆可前来参加。
此宴规矩虽远不及皇家举办的琼林宴,但好歹是兵部所赐,也称得上一场盛宴,还能与兵部官员有所接触,兴许还能与上官打好交道,好歹能叫自己分配到一些好的地方任官,武进士们自然都愿意前来。
当然,这场庆功宴兵部尚书与兵部侍郎自然都会去参加,张夺本来就想去,当他知晓温澜清会去,自然更是想去了。
武试放榜那一日后,这么多天下来,这恐怕是他见到这位兵部侍郎的一次绝佳机会了。
哦,忘了一提,此次武举,张夺考进了一甲,好巧不巧,殿试成绩竟然排到了第二,成了武榜眼。
张夺此前打听到温澜清参加文举,殿试成绩第二,皇上亲临传胪获封的榜眼之名。
第327章325、引经据典
虽然武举殿试后没有文举这般隆重,还能由皇上亲临传胪,但他与温澜清,一个武榜眼,一个文榜眼,倒真是凑了个双。
不过张夺如今也知晓,他这武榜眼,与人家的差距真就不是一点半点。
虽比不得琼林宴,但由兵部开办的这场庆功宴还是相当隆重且盛大。且参与这次宴席的诸人,官员需穿公服,武进士则需穿进士袍服。
温澜清出门前的一身公服,还是沈越伺候着帮他穿上的。
沈越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也不多,毕竟温澜清去衙门里头当差时常起得比他早,他还没起呢人家都已经出门了,压根也轮不上他伺候更衣。
这日之所以能如此,也不过是温澜清出门的时候比往常要晚上许多。
绯色的袍服穿上后,接下来便是要在腰间缠上让温澜清更显挺拔清隽身材的革带了。
沈越自矮桌上取下革带,双手绕到温澜清身后往他腰间系上革带,同时嘴里还道:“二爷,这庆功宴一结束,今年的武举是不是就算结束了?”
温澜清这会儿双手展开,方便自家夫郎给他系革带,他的眼帘低垂,目光如清风一般轻轻柔柔地落在夫郎的脸上。听见他如此问,他便回道:“尚早。接下来这三百来个进士的去处才是重中之重。若不尽早安排,他们一直留在京中也是一个问题,兵部怎么着也得在这半年内将这些人安置妥当了。”
沈越将革带在温澜清腰间缠了两圈后,再将两头分别扣在金属卡扣上固定住。他抬头看了看温澜清,道:“但我觉着,以二爷您的性子,这些人该如何安排分配,你怕是早心中有数了吧?”
温澜清闻言不禁一笑。他双手收起直接便环住了沈越的身子,随后唇瓣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碰,道:“越哥儿懂我。”
沈越轻轻靠在他身前,问道:“那个武榜眼张夺,二爷是想将他安排到何处?”
温澜清一边眉毛微微一挑:“越哥儿如此关注他?”
沈越不由好笑地拍拍他的胸膛,道:“岂止,你的三个孩儿也时常向我打听这武榜眼的事儿。那时我带孩子们去看的那一场武试,张夺是真叫他们惊艳到了,孩子们都觉着他厉害着呢。”
温澜清深深看他一眼,遂松开了环抱他的双手,转过身去取柜上的展翅幞头,对着镜子将幞头戴上。
说来摆在他面前的这面镜子也是沈越玻璃工坊的出品,纯玻璃打造,但能让玻璃清晰映出东西的反射涂层并不是对人体危害极大的水银。一开始人们制作镜子的反射涂层的原料就是水银,最大原因就是容易获得,而且效果不错。
但沈越打算让工坊制作镜子时,直接就将水银给淘汰掉了。
这种危害极大,且注定被淘汰的东西,不直接淘汰,难不成等以后被市场给淘汰吗?
不过,也因为如此,为了成功制作出清晰度较早的镜子。沈越带领着工坊里头的工匠是真折腾了不少时间,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到底还是将镜子给制作出来了。虽然清晰度比不得现代的镜子,但在只能用铜镜或水面照人的时代,不论是价格还是制作的简单程度,也可算是碾压式的存在。
温澜清道:“张夺文试答题不比其他武进士精彩,但观他策论上所写,也颇有谋略与手段。若是无人从中掺和,我欲安排到他洛东洲去任武官。”
沈越不解道:“这不是兵部的事情么,还有何人会掺和?”
温澜清转头看向他,道:“不论是文举还是武举,不光是朝廷选拔任贤的时候,也是朝中各党派之间招揽人才壮大自己派系的时候。”
就这么一句话,叫沈越一下子就悟了。
温澜清道:“你们只看一场考试就觉得张夺不错,其他人更是会如此认为。我都不必去查,想来私下找上张夺的人必是不少。张夺到底年轻,若是禁不住劝说,已经接受这当中某一人的招揽。这人必定会从中周旋,将人安插到更能巩固其派系的职位上。若是对方位高权重,届时,便是兵部也不好多加置喙。”
沈越听到这,不禁皱着眉道:“可如此一来,二爷你与兵部辛苦这么些日子,到头来不就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了吗?”
温澜清上前,拉了他的手走到一旁,他先让沈越坐下,自个儿才往旁边一坐,道:“这种事儿避免不了,各自心中有数就行。更何况,也不是人人都会接受招揽。再者朝堂风谲云诡,哪怕所有进士都被招揽去了,也不会就成定局了。最后,朝廷要的是军事人才,我兵部身负选拔军事人才之职,只要将事儿完成了,接下来这些武进士将来会如何,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沈越道:“是了,三年一次的科举,不知道向朝廷输送了多少人才,可真正功成名就者寥寥。更多还是默默无闻,让人连想都想不起来的。”
温澜清道:“我要的只是武举这个能向朝廷输送军事人才的途径,也叫天下武人多一条出路。只要这条途径在,我魏国在强国富军上就仍有希望。”
沈越笑着拉住他的手,道:“夫君大义,倒是我小民思维,将此事想得窄了。”
温澜清先是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则在沈越手背上轻轻一拍,然后道:“你我皆凡人,都有不足之处,我不懂的你教了我不少,你想不到的我帮你想了也就是了。”
沈越则又道:“温酌,你方才说想将张夺分配到洛东洲去任武官,又是为何?”
沈越的娘家就在洛东洲,听到这句不免多想。
温澜清道:“张夺出身的地方近海,他在策论里也以海寇为例引经据典写了不少克制的手段。我观他颇为了解海寇,便想将他安排到洛东洲去,看他如何解决日渐猖獗的倭寇。”
因为诸多原因,魏国商人的陆路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与此同时,海上的生意却越来越红火,航道也日渐繁忙。大约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海盗倭寇也越来越猖獗,也许一些实力雄厚的商船他们尚且不敢去动,但一些小商船可就遭了殃。况且倭寇实在过分,听闻甚至抢到了在洛东洲沿海而居的村庄上,骚扰得那儿的老百姓怨声载道,日子几乎要过不下去了。
温澜清还道:“朝廷有意扩大海上生意,为保障魏国老百姓的安全及航道通畅,清除航道上的一些隐患已是大势所趋。所以,如今闹倭寇最凶的洛东洲沿海一带,也正是需要好些能打能战的武官的时候。”
沈越道:“这倒是个事儿,毕竟我爹如今也想着出钱造船,打算多做一些海上生意了。若是这事儿不解决,这生意怕是真没法做起来。”
温澜清道:“武进士想要升官最快的办法便是多挣军功,不论是去北边与金国打仗,还是去海上清除这些海盗倭寇,险是险了些,但都是最快获得军功的办法。这些新科武进士们但凡是有点血性的,怕是恨不能抢着去。况且”
沈越看向他,不解他最后为何只说两个字又不说了:“况且?”
温澜清对他一笑,道:“况且不论是攻打金国亦或是清理倭寇,为夫都是势在必行。”
若是别人说这话沈越可能会当对方在吹牛,但温澜清说这话只会让人觉得他真能做到。于是沈越握了握他的手,对他笑道:“我知道你一定行。”
虽然是去参加兵部的庆功宴,席上不缺吃喝,但温澜清仍是在家中随意吃了点食物垫垫肚子。主要是沈越担心在这种宴会上怕是少不得要喝酒,让他先垫点肚子,也是防止空腹饮酒伤身。
沈越将温澜清送出门后,人一回到府里就找来一个丫鬟打听婆婆这会儿人在哪。
今日沈越因为要送温澜清出门,起得比往日还要早一些,毕竟这会儿小懒猪温芷小朋友还没起来呢。而且他今日又不着急出门,便想着尽一尽身为媳妇的责任,去给婆婆请个安。
听到丫鬟说江若意这会儿正在堂屋的偏厅里头用膳,也没多想,调头便往堂屋走去。
沈越进入偏厅时,江若意正坐在一张圆桌前。温鸿因为要去衙门,比温澜清还早一步出了府。江若意送完他又送了两个孩子坐上马车去学堂,这是刚坐下来拿起碗和筷子正要用早饭。
沈越一进去见了人便道:“母亲,你叫丫鬟们多备一副碗筷吧,我今早就在你这一块用早饭了。”
江若意将手里的碗筷放下,转头吩咐丫鬟多备一份碗筷了才道:“澜清这是出门了?”
沈越一屁股坐到江若意旁边的一张空椅上,道:“刚走没多会儿。”
江若意道:“你今日看着是不着急出门了?这还跑到我这用早饭来了。”
沈越道:“今日是没什么事儿,这才想着过来给母亲请安。”
江若意道:“小十月这是还没起床?”
沈越点点,道:“对,还在睡呢。昨晚闹得很晚才肯睡,要不是二爷告诉他再不睡今日得罚抄十页字,他估计还不肯上床睡觉。”
比起两个哥哥,温澜清对小十月在读书识字方面的要求宽松得多。大约是自在日子过惯了,小十月特别不愿意写字,尤其是拿毛笔练字。大约也是随了沈越,用炭笔写字小十月还能写一会儿,用毛笔写字能给小十月写哭,满脸鼻涕眼泪地抱着沈越的大腿一个劲儿哭诉用毛笔写字手累得不行。
这时候沈越只觉得哭笑不得,他是真没想到这种写不来毛笔字的事儿也能遗传。
但不得不说,用罚抄毛笔字来吓唬小十月,真比用别的事儿吓唬都管用。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丫鬟不仅送上来的一副碗筷,还多添了两碟子菜。
温府的主子日子过得比其他富贵人家要节俭许多,上至田老太太,下至小十月,都没甚挑食的毛病。有时候没什么胃口了,简简单单一碗粥一两碟咸菜也能对付。但若真讲究起来,还是能叫小老百姓见识到什么叫官宦之家的排场。
一般早上就江若意一个人用早饭,别看她如今是四品大官的母亲,但到底也是小地方出身,勤俭持家的习惯是打小就有的。所以沈越没进来的时候,她就像往常那般喝点养胃的肉糜粥,配点自家农庄产的当季青菜,还有一小碟江若意爱吃的爽口开胃的糟姜。
江若意胃口小,一个人吃这么点也够了,沈越来了后,才特意多上了一碟煎得外焦里脆的鸭肝,还有一碟素三丝。
丫鬟上菜的时候,江若意便同他道:“小十月是个坤人,虽不用像两个哥哥一样花大半的心思在读书识字上。但出身在我们这样的人家,也须得知书达礼才是。你与澜清素日里太纵着他了,上个月小十月就满六岁了,你与澜清每日都忙,定是没空教他,是送他到外头的学堂里读书识字,还是请女夫子到家来教,你们二人须得尽早做决定。”
沈越本想伸手拿筷子,一听这话,伸出去的手就变成了摸鼻子。他在江若意说完后一脸乖巧地道:“母亲,我知道了,等二爷晚上回来我就同他商量这事儿。”
江若意看看他,欲言又止。最后只道:“算了,你能听进去即可。时候不早了,先吃早饭吧。”
“好。”沈越马上伸手拿筷子,夹了块鸭肝就往碗里放。
吃的过程中,从来做不到食不言寝不语的沈越没过多会儿便问道:“母亲用过早饭可是要去祖母那陪她说话解闷?”
江若意每日在家中基本就是这么个流程,沈越也就是随口一问。
没曾想江若意听完却是摇了摇头,“我用过早饭就上兰息院看看去。”
乍然听见熟悉又陌生的三个字,沈越不禁一愣。
江若意说完这才想起什么,转头看一眼他,道:“越哥儿嫁来这么久了,想是没去兰息院看过罢?”
第328章326、物是人非
沈越这时又觉着鼻头有些发痒,他手指略略动了动,到底还是压下了想挠鼻子的冲动。他心虚地想道:“我还真进去过。只不过是翻墙偷溜进去的。”
沈越口中则道:“母亲要去兰息院?兰息院不上一直锁着不给人进吗?”
江若意闻言不禁叹了一口气,尔后道:“有些日子了,应该是去年底,澜清过来找我,说想给小十月留间院子,可你也知道家里这情况,哪还有多余的地儿安排。后来这事儿我同你们父亲一说,他就建议我将兰息院留出来给秉正秉均,让他俩中哪一个搬过去住。好歹给小十月留个院子出来。”
沈越听到这不敢多吭一个字,就默默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