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江若意看着他又道:“你俩是不是已经”
温澜清不等她说完便摇头道:“母亲,我与越哥儿之间未有越界。”
江若意低头叹息一声,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你们刚回来,应该还不晓得,你俩一同离京后不久外头便开始传闻,说沈越心机重,千方百计讨好你,还说越哥儿十之八九肚子里都有了,就盼着母凭子贵在家里站稳脚跟。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于他名声实在有碍,也将家中诸人架在火上烤。为娘出去,是人都说咱们家怕是娶进个搅事精,将来怕是要家宅不宁了。”
温澜清听罢眸色一沉,道:“母亲,越哥儿不是这种人。”
这些时日江若意也深受这些传闻影响,对沈越意见越来越大,怨他自作主张非得跟着温澜清前去墨龙镇,真恨不能让温澜清将他休了去,还得家中安宁。
但再多的不满与怨怼,在今日察觉温澜清对沈越的不同态度时,江若意便都按捺了下去。现在,她听见儿子一句分明是向着沈越的话,不由抬头朝他看去,最后问道:“澜清,当初家中决定让你娶沈越进门时,说过三五年便放人回去,今日母亲只问你一句,真有那日,你可还愿放人?”
温澜清在母亲的注视下淡淡道:“只怕这事儿,早不是我所能决定的了。母亲,你得看越哥儿他肯不肯留下来。”
江若意一脸不解又难以置信:“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不肯留下来,咱们家,还有你,可是郡主都想嫁过来的人,他为何不肯留下来?他一个小地方商户出身的坤人,凭什么?”
温澜清看着她道:“母亲,凭你们从未拿他当家人。”
“母亲,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
说罢,温澜清深深看一眼江若意,便迈开步子越过她走了。
江若意留在原地,仍是百思不得其解,她想不通,为何沈越这样出身的一个坤人,竟然看不上他们家,看不上温澜清。
温澜清第二日一早便换上官服去了工部衙门,甫一迈入大门便听差役前来传话,说尚书大人找他。于是温澜清转头便去了工部尚书吕明灏办公的那间屋子。
皮肤黝黑的吕尚书屋里点着香,他将官帽摘下放置在一旁,自己坐在书案后边点墨在公文上批阅,温澜清进来后他才将笔搁下,取一块方巾擦手,同时道:“坐吧。”
温澜清行礼道:“谢大人。”
吕尚书看他坐下,方道:“你回来之前叫人呈上的公文我都看过了,也都上呈给了皇上,今上对你在墨龙镇的一番作为甚是满意。”
温澜清不卑不亢道:“这是下官应尽之职。”
吕尚书点点头,又道:“一会儿我领你进宫觐见圣上,今上早想见见你这有功之臣了。”
温澜清顿了一下,“见圣上?”
吕尚书朝他笑道:“你同我去便是了。”
温澜清这才道:“那便有劳大人了。”
吕尚书摆手道:“无需客气。”说罢他朝温澜清招手,“澜清你来,此前你呈上来的书信中所载之建渠法,及测绘及计算等方式实在新颖,我好奇许久可等着你回来了,你快来说说到底是为何要如此修建,如此计算。”
吕尚书能当上工部尚书自是有一身本事的,他是地方官调回的京中,此前也在地方为河渠堤坝劳心伤神多时,一些迟迟解不开的问题却在温澜清一次次上呈的书信中得到了答案,他如获至宝之余,又对其中一些问题挠头抓耳,解不开,实在解不开。
虽然给温澜清去信也能解得一二,但书信一来一回需要多日,信上所写又有所限,对于吕尚书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总是问得不够尽兴,好不容易得温澜清回京,他自是迫不及待找人来问。
温澜清这方起身上前,在吕尚书拿出他之前上呈的书信及图纸出来时,为他解释他困惑不解的一些问题。
比起须溜拍马,温澜清表现出来的专业性及能力包括一些行事态度实在令吕尚书爱极,看他的眼神都是满意。
吕尚书未能将他的问题都问完,很快便到他们入宫的时辰了。吕尚书意犹未尽却也起身戴上官帽并整了整衣服,这才带着温澜清走出了工部衙门觐见皇帝去了。
在温澜清进宫的时候,一觉到天亮的沈越在床上睁开了眼睛,他一看屋里头的光亮惊得人直接坐了起来。
“忍冬!”
“越哥儿,你起了?”忍冬很快推门进来。
沈越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不叫我起来?”
忍冬转身看了眼外头的大太阳,道:“快午时了越哥儿,我不叫你是全婆婆不肯,她老人家说你起来又不用干活,睡便睡吧,毕竟赶了好些天路呢,肯定吃不好睡不好的,补补觉也挺好的。”
沈越一拳头打在床上:“我才刚回温府第一天,就睡到这时候,你叫田老太太怎么想?”
忍冬这才觉得事情严重,他道:“她老人家不会又将柳婆婆找来吧?”
沈越没法给他准话,他掀开被子下床道:“总之在温府里头,咱们行事说话都得注意些,知道没?这可不是在墨龙镇,没有人管咱们的地方,可不能事事都随性而为。”
忍冬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越哥儿。下回你再睡懒觉我肯定叫你起来。”
全婆婆这时候走了进来道:“越哥儿这会儿起来定是饿了吧,婆婆这便去厨房给你将饭菜热热,你穿上衣裳洗漱好了马上便能吃了。”
沈越对全婆婆这老人可没像对忍冬这么随意,马上便道:“有劳你了全婆婆。”
全婆婆对他慈爱地笑道:“越哥儿说的什么客气话,这是婆婆应该做的。婆婆这便去厨房了,忍冬,你快帮越哥儿将衣裳穿上。”
“哎。”
忍冬帮着沈越穿衣裳的时候同他欢喜道:“越哥儿,你起来之前,我将脱水机和碎物桶都告诉全婆婆了。全婆婆可惊讶了,都不敢相信能有这么方便的东西,只需要转转湿衣服里头的水都能甩没了。我用碎物桶搅碎了一些青菜,全婆婆也觉得神奇,但她也心疼菜都碎了不好煮浪费了。”
沈越道:“碎物桶用处暂时还不多,先放着吧,总有能用上的时候。”
沈越叫宋木匠用的搅拌桶到底大了点,对于一般人家来说用来搅肉实在是杀鸡焉用牛刀,量小碎不了肉,量大又吃不了这么多,做肉肠吧天气太热。沈越想过改做些小的,但木工坊里头活实在太多,只为用来搅拌肉沫似乎又没必要,毕竟一把菜刀便能解决的事情何必又特地去买一个搅拌器?古代人物资匮乏,为省钱大家可都是宁愿多干一些活儿的,与多数现代人花钱省时间的观念完全相反。
第91章91、举民则国
但忍冬却道:“越哥儿,京里买黄豆定是容易,要不咱们也在京里头做酱油吧,这不就能将碎物桶用上了么?”
忍冬这种为一碟醋包饺子的行为实在令沈越无语,但他想了想后,道:“若是只做些自己吃的话,也不是不行。”
沈越制作的第一批酱油只做了五大缸,产出的酱油他算了一下约有个三百来斤,仅是供应鲜食阁与自用,一个多月下来便用去近百斤,且每日酱油的消耗还在不断递增,等下一轮酱油制作出来至少还需三个月,剩下的两百来斤酱油都不知道够不够撑到那个时候。
为了给鲜食阁多留点酱油,这趟回京城沈越甚至不舍得多拿,也就装了个五斤酱油回来。就这点酱油,若是只他自己吃,吃个一年半年的应该也够了,但若是有人尝到了酱油的滋味想找他要,他肯定就不好拿出来了。
如此一想,他自己在京里也做些酱油,有备无患的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少少做个十几二十来斤出来,不论是自用,拿去送人,或是用来开发的一些新菜也都能用上,而且自酿酱油纯靠微生物发酵,存放时间长,吃不完放个一年两年的反而更香。
而忍冬得了他这话,顿时兴奋得不行,当即便道:“我这就同全婆婆说去!今早我就告诉她怎么用酱油做菜了呢,全婆婆尝过酱油煮出来的菜也觉得神奇,正好奇酱油是怎么做出来的,这下好了,她还能亲手做酱油了。”
忍冬说完风风火火跑了,沈越都没来得及留人,只得无奈地将还未穿好的外袍披上再穿戴好,自己倒水洁牙洗脸。
工部尚书吕明灏带着温澜清入了宫,并在宫中黄门的引路下,进到御书房并见到了皇帝赵远。
说来赵远比他的少傅万全还小个二十来岁,但就面貌而言,赵远看着比万全还虚弱苍老些。
之所以如此,一是赵远从小便体弱易病,二是赵远生来心思便重,他的少师,也正是当时的国子监祭酒万全就曾对他说过多思早衰。
其实赵远也知道自己的问题,但有些事,真不是说改便能改的。
吕尚书与温澜清紧随一位小黄门后头进到御书房时,赵远便坐在一方书案后头,书案上摆着一张地图,赵远就正在看这张地图。
“圣上,吕尚书,温员外郎带到了。”
赵远闻声抬头,同时吕尚书并站于他右侧身后的温澜清同时双手交叠于前,躬身朝上方的皇帝行礼:“臣,吕明灏。”
“臣,温酌。”
“见过圣上,圣上万福金安。”
赵远道:“平身吧。”
二人同时又道:“谢圣上。”
赵远目光落在下方的温澜清身上,看了看他后,脸上缓缓露出一丝笑道:“温卿,于当日殿试一别,我们君臣得有四五年不见了吧。”
温澜清道:“圣上,确有五年了。”
赵远点点头,视线落在面前的一份地图上,他道:“你亲手所绘的这几份墨龙河地势图朕已经一一看过,绘制之用心细致,便是朕这从未去过墨龙河之人,也能感受这条河及周边地形的汹涌崎岖。”
温澜清亲手所绘的地图共有五份,第一份是墨龙河开始挖渠前的样子,也是沈越未曾跟去墨龙镇时他绘制出来的;第二份是施工前的效果图施工图,大致要挖几条沟渠,从哪开始挖,水往何处去,挖多宽多深的沟渠,要穿过什么地方,大约要挖多长等等都得写上去。
若说这两份地图温澜清已经够细致用心,那第三份开始,地图上所标注的长度从以前的几里地已经精准到尺,地图的绘制也越发真实。这里其实有一部分沈越的功劳,他告诉温澜清的一些测绘方式及计算方式,得以令测算地形的数据更为精准,通过这些精准的数据,温澜清画出来的地图也越发接近真实,差不多是按同等比例缩小画出来的。
第一次见到这份地图时,赵远简直惊为天人,墨龙河的蜿蜒凶险几乎跃然于眼前。
赵远太喜欢了,包括后来温澜清呈上来的两份地图,他翻开看了不止十遍。
赵远道:“墨龙镇与京城两地相距不过千里,墨龙河连年洪水泛滥民不聊生,一时都是朕的心病。墨龙镇地处南边,土地肥沃水泽丰沛本该是产粮重地,却因连年水灾别说产粮,还得年年赈灾捐粮,让本就空虚的国库更是捉襟见肘。朕此前便一直想着,若真能将这条河拿下,这么一个丰沃之地,能养活多少老百姓啊。”
吕尚书适时道:“圣上英明,如今这条河已经拿下,想来圣上心中所想不日便能实现,当地老百姓也能安居乐业了。”
赵远道:“河虽拿下,但此地百废待兴,真想达到朕心中所想尚需时日。”说罢他再次看向温澜清,“温卿,你之前呈上来的减免墨龙镇当地老百姓农税三年的折子朕已经看过,也同六部官员商议过,他们一致同意可先免两年农税看看当地农业恢复如何。”
温澜清当即行礼道:“臣代当地老百姓谢圣上隆恩。”
赵远道:“朕想在京城附近开一家水泥场子,虽说朕派去墨龙镇之人已经将水泥的制作方法了解一二,但关于新建水泥场子这事,朕还是想交由你的夫郎沈越来负责,你意如何?”
温澜清恭敬道:“圣上爱才,我等义不容辞。”
赵远满意地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事,便是你此前呈上来的防疫举措,墨龙镇上未发疫病,但老百姓比之往年疾病却少见许多。同样的举措,朕前些日子也让人在易发疫病的一些地方实施下去,同样是未发疫病,这些地方的老百姓发生疾病的事件也较之往年少上许多。可见此举措,有用。你在书信中所说提出此番举措的是一位高人,不知是哪位高人啊?”
温澜清垂眸叠手躬身道:“圣上,正是沈越。”
沈越二字一出,皇帝及吕尚书皆是一脸惊讶,皇帝赵远更是出声道:“也是你那夫郎沈越提出的?”
温澜清朗声道:“正是。”
皇帝与吕尚书不禁相视一眼,尔后又同时看向温澜清。
最后皇帝道:“真是没想到,这沈越,竟有如此大才。”
若说能煅烧出水泥让人将沈越与有能力的匠人联想在一块,符合他商户出身的身份,那一条条详细有效的防疫举措则更像是饱读诗书,有大智大才并对老百姓的生活了若指掌之人才能提出并写下来的。
若温澜清不说,没人能将这件事与沈越联想到一块,毕竟他不止出身低,他还是个本该待在后院宅子中相夫教子的坤人。
所以皇帝与吕尚书才会如此惊讶。
温澜清先离开宫中,留下来的吕尚书眼观鼻鼻观心地立于殿下,等候皇帝的差遣。
赵远对他道:“吕卿,你觉得这沈越该如何赏?”
吕尚书道:“论功,以赐为上。”
赵远点点头,道:“朕也如此以为。”
坤人为官从未有过,虽然防疫举措若真能举国实施下去,可谓一护国佑民之利器,让他入朝为官也不为过,但他是个坤人。至于水泥场子,虽是朝廷开办工部所管,但到底是个工坊,与朝政无甚勾连,虽说沈越负责生产事宜,说出去大小也是个官,但本质仍是个工匠,因此影响不大,赵远给出去也是轻松。
说来说去,对于防疫一事的封赏,因为沈越坤人身份,到底也只剩个赏了。
说完沈越,吕尚书颇有迫不及待地搓搓手,道:“圣上,那温员外郎,您可是有定度了?”
赵远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反问道:“吕卿以为温卿该当何职?”
吕尚书当即便道:“本部郎中正缺一员。”
赵远听罢若有所思道:“六品工部郎中啊。”
吕尚书道:“是。”
赵远却忽然道:“朕将他调去刑部如何?”
吕尚书一惊,抬头便道:“圣上,澜清于工事之上有大才,调去他处岂不是屈才了?”
赵远却笑道:“吕卿岂知便是屈才了?”
吕尚书一愣,他看着了皇帝片刻后,道:“圣上,您对温员外郎似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