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宋鹤眠看阿鸦脸都憋红了,告诉她有话直接说就好。
宋鹤眠:“本宫允许你说,不会怪罪你讨论旁的事。”
阿鸦得了宋鹤眠的话,这才犹犹豫豫地开口。
“娘娘,这北狄质子在宫里待了数年,宫里人都没正眼瞧过他,皇子皇女更是都常带着身边的世家子弟,去寻他不痛快。”
说白了,桑槐序这样在宫里数年,北狄都不曾过问的质子,只要是死不了,那怎么折腾也没人管。
何况如今更是不一样了。
北狄数月以来屡次来犯,说不准何时就要开战了。
那北狄的质子性命,说白了早就是皇帝一声令下的事儿。
届时这北狄质子身上还可以安插谋害皇室,扰乱宫闱等等莫须有的罪名。
阿鸦觉得宋鹤眠心善去送些炭火冬衣,由宫女太监去做就好了,去了反而惹一身麻烦。
宋鹤眠却沉默片刻,面上扬起一抹怜惜:“北狄质子入宫已有七年,饱受冷眼欺凌,本宫身为贵妃若是都不能以身作则,宫中人岂不是更会将其欺辱至地底下才罢休?”
“这……”
“阿鸦,他还年轻,本宫这一生已然如此。”
宋鹤眠面上扬起一抹勉强的笑意,苍白面色更是多了几分摇摇欲坠的脆弱。
宋鹤眠道:“你便权当做是本宫,想拉一把曾经不知前路的自己吧。”
阿鸦立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汪汪地应声。
待阿鸦起身出去收拾准备好的东西,宋鹤眠面上那抹悲怆早已经褪去。
他用手推开了窗子,垂眸用指尖摩挲过那抹被擦拭过灰尘的痕迹。
小可怜质子一如既往地喜欢派人听墙角。
宋鹤眠还是挺期待一会儿到了质子宫,桑槐序会以什么样的状态来面见他。
质子宫本是“和清殿”,位于皇宫的西北角,乃是皇宫较为僻静之处,原是用于接待各国使臣和皇子皇女等等的住处。
在桑槐序来了大雍,就成了他的住所,久而久之宫里人都顺嘴常叫作质子宫了。和清殿成了质子宫,此地就更少有人来了,几乎是整个皇宫最萧条之处。
虽然偶尔也有那么几分不同。
啪嗒!
一声脆响,陶罐被一人扬起手,用力地摔打在地,碎得四分五裂。整个质子宫的院内,从主殿到朱红斑驳的宫门,随处可见都是一片狼藉。
早已经枯死的槐树下,那抹身穿老旧玄色锦服的人影,此刻正瑟缩着肩膀,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
“咳咳咳……”
桑槐序喉咙间发出痛苦压抑的闷咳声,随着他每一声闷咳,他略显瘦削的脊背就一阵又一阵地轻颤。
“哎呦,你怎么把人家的陶罐给摔了?这是人家装米用的,你给摔了,让我们桑质子怎么吃饭啊?”
有人声音很洪亮,语调故作夸张地开了口。
衣着明显比较华贵的男人闻言笑出了声:“妈的,老子还以为是夜壶呢哈哈哈哈哈。”
他这一句话,跟砸在水面上的石子一般,瞬间就激起了层层波澜。各种尖锐刺耳的调笑声,跟刀子似的,毫不留情地往桑槐序的身上扎。
桑槐序用手肘撑着地,一点点勉强地撑起了身体。他发冠束起的青丝早已经散落,此时正凌乱不堪地披在肩头,那发丝遮掩之下的墨蓝色双眼,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幼兽,依然不肯放弃地散发着寒芒。
“平王殿下,这小子眼神没安好心呢。”
“殿下,你瞧瞧……多凶恶啊!”
萧止笙闻言扯了扯袖口,叹了口气:“桑质子,不如这样……本王将府中的夜壶拿来,权当做是替这陶罐了。”
他虽然是这么说,眼神之中却满是挑衅的侮辱,明晃晃地去磋磨并折辱桑槐序的傲气。
平王萧止笙,而今大雍皇帝一奶同胞的亲弟弟,今年不过刚刚十八岁,已经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纨绔。
这数年里,最常找桑槐序乐子的就是他。
打的最严重的一次,桑槐序连着在床榻上趴了半个月都没出质子宫的宫门,宫里人甚至一度怀疑桑槐序是死在萧止笙手里了。
质子宫外偶尔有路过的太监宫女听到了动静,立刻低眉顺目地加快步子跑远了。
跟在萧止笙旁边的世家公子挤眉弄眼道:“你还不快谢谢平王殿下的好意。”
桑槐序却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那世家子弟见状脸上表情顿时一僵,扬起拳头就往桑槐序的脸上招呼。
桑槐序的身子有躲的动作,然而他动作根本没有这人快,只是一拳,他的脑袋就被揍得歪到一侧。
钻心的刺痛从皮肉之上蔓延,桑槐序都不用看,就知道那侧的脸一定是肿起来了,并且肿得很高。
世家子弟甩了甩手,作势还要冲上去。然而萧止笙已经伸手锁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拽了回来。
萧止笙眯起眼睛,盯着桑槐序,阴阳怪气地道:“桑质子,你这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啊。”
桑槐序用舌尖舔舐过一侧唇角,感受到那淡淡的血腥气后,他侧目盯着萧止笙。
“这好事给平王殿下,殿下可要?”
他语气淡淡,说出来得话却阴阳怪气。
萧止笙脸上的笑意顿时就没有了。
他搭在世家子弟肩膀上的那只手用力到极致,依然指尖泛白。那世家子弟被捏得骨头咯吱咯吱响,又知道萧止笙正在气头上,隐忍着不敢吭声。
“好,很好……桑质子都敢与本王顶嘴了。”
萧止笙脸上的笑意微敛,那张跟萧止毅足足有六七分相似的脸瞬间被阴云覆盖。
他抬起腿作势要往桑槐序的胸口踢去,这样的力度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桑槐序撂倒,甚至还可能踢得桑槐序腹内出血……
“贵妃娘娘到!”
小太监的声音自宫门外响起。
萧止笙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僵硬了,踢出去的腿落地,脚上一个趔趄差点儿原地摔一个狗吃屎。
其余看热闹的也都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风渐起,桑槐序眼前尽是纷飞的发丝。
那抹身披赤色大氅的颀长身影,立于这乱糟糟的质子宫内,恍若一点盛开的腊梅。
宋鹤眠望着那一片狼藉,声音寒凉:“本宫倒是不知,各位在商祭酒那儿学的东西,都进了狗肚子里去了?”
第344章 阴湿质子他超爱10
宋鹤眠的视线一一扫视过质子宫内乱糟糟的场景,以萧止笙为首的几个宗室子弟看到了宋鹤眠,个个脸上的神情骤变,面如菜色。
萧止笙的张狂神情早已经荡然无存,他注视着那宫门外停稳的贵妃仪仗,脸上肌肉因为紧张不停地抽搐。
宋鹤眠怎么会来到这里?
质子宫处在皇宫的位置偏僻,平日里别说是妃嫔,就连经过的太监宫女都少见。
这事儿即使让人瞧见了,也没人会为了个无人过问的质子,得罪萧止笙这个平王殿下。
萧止笙能有这么大的胆子三番五次来折腾桑槐序,抱的就是这个心思。
然而……
如今萧止笙面前的这个人是宋鹤眠。
一个以男子之身入宫,自入宫开始便盛宠不衰,短短月余便得了协理六宫之权,甚至将嘉贵人和皇后都斗下了台的贵妃。
萧止笙对自己的皇兄如何宠爱宋鹤眠,哪怕是在宫外也有所耳闻。
更何况今日他这番行径,往小了说是欺凌质子,往大了说那就是蓄意挑起两国纷争。
如果宋鹤眠真得拿了这个错处……
正是初冬,已经有寒风萧瑟,萧止笙却平白无故地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被冷风一吹,顿时寒意就从脚底板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宋鹤眠见萧止笙一副吓傻了的模样,侧目给了阿鸦一个眼神。
阿鸦立刻领会了意思,轻咳一声道:“平王殿下,贵妃娘娘在问话呢。”
萧止笙这才猛地回了神,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回贵妃,臣弟晌午刚温习过商祭酒的课业,本想着于宫中四处走走,却恰逢桑质子,就想着来质……和清殿小坐片刻。”
萧止笙此话一出口,那几个跟在他身边作威作福的宗室子弟立刻应声附和。
“哦?”
宋鹤眠微微扬眉,视线淡淡地扫视过那些个瑟缩着脖颈,低垂着脑袋生怕被揪出来的纨绔子弟。
他的身量过于高挑,丽的五官不染笑意时更是有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一时间没人敢再吭声,毕竟谁也拿不准宋鹤眠如今的心情。
萧止笙快把自己的手心掐得出了血,浑身强忍着才能不去打颤。
宋鹤眠的视线并没有在这些人的身上多做停留,而是穿过人群,最后停顿在了那身穿破旧玄色锦服,身形格外瘦削的青年身上。
他身上的玄色锦服沾染了灰尘和泥土,一头原本束起的青丝此刻正散落着披在肩头,大半都被风吹得有些许凌乱。
宋鹤眠从这个方向看过去,可以恰好地看到桑槐序抿得泛白的唇瓣,没有丝毫血色的面孔,就显得他脸上的红肿痕迹更加分明。
桑槐序似乎也是感受到了宋鹤眠的视线,他抱着自己的一侧肩膀,略微侧过来些脸对着宋鹤眠。
那双墨蓝色的双眼因为对上了强光而微微眯起,却依然可以让宋鹤眠清晰地看见其中隐忍的屈辱,以及压抑得很好的恨意。
桑槐序望着宋鹤眠,唇瓣微微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又垂下颤动的睫羽,强忍着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任谁来看,都是一副受尽了委屈,却又碍于强权不能说出口的可怜样。
如果宋鹤眠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没有被桑槐序一爪子按住胳膊,动也不能动的话。
宋鹤眠真得就信了。
此前数年里,桑槐序或许有过这样的眼神。
但绝对不是现在。
宋鹤眠怎么能不清楚桑槐序这看似可怜巴巴的小狗样儿,底下其实藏着一只早就亮出爪子的恶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