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寒舟低头蹭了蹭他,好声道:“冤枉了,这真不是我干的。我哪有本事,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就算是为了弄死那几个混蛋,杀几个人而已,也犯不上这么大动干戈。
林笙被他蹭得脸颊发痒,狐疑地盯着他看。
孟寒舟坦白道:“真的。我下去的时候,的确是想找他们来着。可底下太大了,路黑人脸也黑,我跟着走到里头,人都没见着,矿脉就塌了。”
……
坍塌发生时,孟寒舟刚随一队换防守兵进到矿底,压根就没瞧见疤脸那一伙人被分配到了哪一处干活,就听见远处的轰隆一声,紧接着脚下就地动山摇。
当时他们距离泥水溃口其实还有一段距离,本可以逃生,但矿里众人全部急急地一同往出口跑,孟寒舟反被越挤越深,等回过神来时,通道已经被落石堵死。
与他流落到一处的,约莫十来个人,在混乱中被迫躲进了一条废弃多年的窄道。
好在堵死主道的碎石也阻挡了大部分涌来的泥水,让他们免于窒息。
更幸运的是,他们当中,有个多年的老兵,剿匪时就在这里当小兵了,隐约记得一条当初由匪首开凿的通往后山的旧道。
十几人就顺着这条道,花了一天一宿的功夫,才勉强复通了一个出口,逃了出来。
只是出口在后山密林之中,树高仿佛暗无天日,难以辨路,他们身上也都没有能传信的东西。加上经此一遭,每个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伤,还有断了胳膊腿的,步行缓慢,只能相互搀扶抬托着,摸索着找路。
因为孟寒舟算是伤得轻的,只是一些皮外伤和擦伤,并无大碍,所以一直充当前面探路的那个,还要帮着其他人搬动伤员。
“我们点过篝火,许是山里树密林高,没人看见……”孟寒舟道。
凌晨时候,他才终于摸索到方向,找到了出山的路,就赶紧先行赶下来,通知牢山营派人去山里接引。
事就是这么个事。
这时辰,被困在山里的人已经都被抬下来了,此时正在外边,由郎中们看顾治疗,所以方才外边才那么闹腾,扰醒了林笙的睡眠。
孟寒舟说完,见林笙沉默不语,不知怎么心里有些乱:“……你怎么不说话?真的生气了?”
其实矿洞坍塌时,孟寒舟还没觉出什么,直到终于走回来,在马车里看到林笙时,他才感到一阵后怕。
正胡思乱想,见林笙招招手,孟寒舟朝他靠过去。
林笙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摸了摸他肩头的一块青紫淤痕。指腹绵绵地扫过,孟寒舟又有些心猿意马了,逞强道:“没事,已经不疼嗷!”
刚说完不疼,下一刻,一道尖锐的疼痛从左侧的肩颈处传来。
林笙竟低下头咬在他颈侧。
“……”孟寒舟不敢动,隐忍地拧了拧眉。
这一口咬的很重,落下的牙印是深红色,疼的本该是孟寒舟才对,但难受的却是林笙。他将头埋在孟寒舟颈窝里,久久没有抬起。
“你明明答应我。”林笙攥紧了他的领口,声音也跟着有些喑哑,“答应我不去有石头的地方。我做了很多次噩梦,很多次……我救不了你,怎么也救不了。”
孟寒舟听闻这话,恍然醒悟,原来他最近频繁做的噩梦,竟是关于自己的。
“你……”孟寒舟抬手揽上林笙颤抖的后背,轻轻地抚了抚,“你别生气了。是我不对,我随便你咬,行不行?”
许久,林笙抵在他肩头没了动静,孟寒舟犹豫片刻,试探着将他推开一些看了看,只见一双蓄了薄薄湿色的微红眼睛,半垂半落着。
孟寒舟呆呆地伸手,在他眼角按了一下,那水光随即就沾落在了指腹上,亮晶晶的一点。
林笙抬眸扫了他一眼,眉睫就迅速压下,掩住眼里的情绪。
孟寒舟心口似被击了一记,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将人安抚好,只好手忙脚乱地把林笙拥回怀里,凑上去极轻地亲了亲他发红的眼尾,啄走了那不小心滴落的一点水色:“你别哭,我不是故意让你担惊受怕的。”
落在眼角颊边的吻让林笙有些不习惯,他眯起略有些发痒的眼睛,倔道:“谁哭了,别碰我。”
孟寒舟拍拍他的后背:“好好,不碰。那你再睡会吧,我去外头看看,不打扰你休息了。”
但才起身走出几步,林笙就突然又叫住他。
“孟寒舟。”
“嗯?”孟寒舟闻声回眸。
林笙唇畔开阖几次,却只轻轻地吐出一个字:“冷。”
“怎么会冷,是不是睡马车的时候吹了风?”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房间里已变得有几分闷意,连风都是暖的。
他赶紧走回来,伸手试了下林笙的额头,有些潮湿:“怎么出虚汗了,要不要再找郎中来瞧瞧?”
“……”林笙沉下脸,定定地看了他几眼,良久眉头一皱。
平日聪明得要死,这时候又像个不解风情的呆瓜。
他挥手拍开孟寒舟,折身朝里躺下:“算了,哪凉快哪呆着去。”
孟寒舟站在床边看了一会,觉得他心情怎么反复无常,实在有些捉摸不透,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那现在到底是走,还是不走?
犹犹豫豫半晌之后,他果断踢了鞋子,顶着挨打的风险,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躺在了林笙身边,拿薄毯将两人盖起来。
先开始还平躺着,然后慢慢地靠上去,看他没反应,又慢慢地把手伸过他的腰际,小心翼翼地把人抱住了。隔着薄衫,掌心覆在林笙的胸口,仿佛能感受到他不安的心跳声。
试探了一会,又再进一步,在林笙胸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
过了好半晌,孟寒舟以为他睡着了,正在背后偷偷嗅他颈间的药香,忽然原本背对着他的人转了个身,枕在了他的手臂上。
孟寒舟大气不敢喘,生怕把他惊醒了。但又忍不住盯着近在咫尺的脸庞看了又看,等了一会,见他没动静,贼胆又大了起来,勾一勾他的发梢,摸一摸他的鼻尖,再碰一碰他的眼尾,又悄悄低头,在林笙唇上落下一个吻。
林笙的唇真的很软。
他窃尝了几下,正心满意足,突然这张被他舔得红润润的唇缓缓动了起来:“玩够了吗?很痒。”
孟寒舟:……
正想着完了。
但意料之外,林笙没有发怒,只是抿了抿唇,兀自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枕着,贴着孟寒舟的胸口道:“玩够了就让我再睡会……我睡醒之前,不要再离开我身边。”
孟寒舟仔细听了,是“不要离开”,而不是“玩够了就滚出去”。
他眼睛一亮,欢欢喜喜把林笙一整个给包了进来:“好,哪里也不去。”
这片胸膛深处,嘭嘭作响,欢快地要敲起鼓来。
倘若有尾巴,恐怕他摇得比谁都欢,一点也没有大难不死的自觉。
林笙剩下的这点气,终究没舍得撒。
-
这个回笼觉,林笙睡了很久,梦中虽也漆黑,却无比踏实安稳。因此直过了晌午,日头都转过去了,他才恍惚转醒。
一睁开眼,就觉得腰畔发沉,唇际温热。
罪魁祸首孟寒舟从他颊边抬起头来,眸子微软,邀功似的俯首看着他:“这回睡好了吗。我绝对没有离开半步!”
睡透了,林笙这回已彻底清醒。
没离开半步,也不是说可以缠得这么紧。
林笙盯着面前这张伤痕累累的脸蛋,看了几秒,抬手就朝他脑袋上唯一没伤到的耳朵拧过去:“从我身上起来。”
秋良早在外边等急了,这两人睡了这么久没动静,连午饭也没出来吃,担心他们一块昏在房里没人知道。他趴在窗缝上,什么也没看着,正打算不管了,踹开门看看情况。
才一抬脚,忽然房门吱呀一声。
林笙面无表情,穿戴齐整地走了出来,头也不回地朝医棚的方向去了。
秋良愣怔地眨了眨眼,再往屋里一看,就见孟郎君捂着半边红彤彤的耳朵,一边唤着林医郎的名字,一边马不停蹄地追出去了。
林笙进了医棚,发觉气氛似乎不对,他停下来看了看。
见周围伤员除了昏睡着的那几个,其余的在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一见着他进来了,又立马闭上嘴,左顾右盼。
林笙纳闷了片刻,恍然想起什么昨夜,他把回来的孟寒舟当做梦,似乎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他耳根微微一红,扭头又往外边走。
孟寒舟步子跟得紧,直接被他一头撞怀里来:“怎么又不进去了?”
林笙脸色发烫,咬牙切齿地看了他一眼。
孟寒舟无辜的朝里一看,看到棚子门口帮着发药的小兵,有些眼熟,好像见过。这才也记起昨晚林笙就是在这里,狠狠亲了自己一口。
一群人正暗中窥瞧林笙,打量这位看着漂亮柔弱、却敢当众亲人的郎中。
孟寒舟干咳了一声,压低眉眼,冷眸冷脸地四下扫了一圈,把所有人都威胁得默默低下了头,这才捏捏林笙的小指:“没事,他们什么都没看见。”
门口的小兵就是昨晚离得最近,受得暴击最大的那个,此时怀里抱着几包药,被孟寒舟专门瞪了一眼后,立刻后退了两步,猛猛点头:“没看见没看见,昨晚我们全都睡得跟死猪一样!”
林笙:“……”
棚子里静了一会,小兵赶紧又拽个挡抢的出来:“林郎中,你快给他看看吧!他今早一直嚷嚷头疼呢!说疼得快要裂开了。”
那人是伤了胳膊,一条手臂正挂在脖子上,闻言一愣,马上捂住脑袋:“啊对对……哎哟,哎哟,林郎中,你快给我看看。”
林笙看了看他毫发无伤的脑袋,沉默半晌,还是走进去,按住他的胳膊:“吊着的伤臂不能随意动。”他查看了绷带,见有淡淡血色渗出来,马上严肃起来,“伤口可能裂开了,正好拆开重新换药吧。”
他回头找东西,孟寒舟就立刻心领神会,将棉布和金疮药都拿到了他面前:“要这个?”
林笙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低低应了一声:“嗯。还需要剪子。”
“等我。”孟寒舟跑回屋里,将整个药箱背了出来。
一个换了药,其他的都嚷嚷着也要林笙给换药。
毕竟林郎中心细手轻,不管伤员再脏、伤势再重,他也从不嫌弃。尤其是模样还赏心悦目,比那些年过半百的老郎中们可受欢迎多了。
昨日要不是有林郎中撑着,及时救治,这场塌方不知道还会多死多少人。
一刻钟后,孟寒舟俨然成了医侍,寸步不离地跟在林笙身后,在医棚里来回穿梭,帮他捣捣药、做做药贴、递递刀针,裁剪绷带。
昨日的时候,这些杂活儿还是秋良的,此刻秋良就是想凑都凑不上去。
今日,军营中的紧张情绪已经慢慢平复下来,该救治的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营中难得齐聚这么多郎中,不少士兵看医棚这儿不那么忙了,都跑过来求诊。
多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林笙当即在旁边搭起小桌来,现场开诊。
忙活完一圈,林笙热出了汗,便去马车上换件衣服,孟寒舟原本站在外边等,突然一双手把他也扯了进去。
回过神来,林笙正拿一段白棉布缠过他额头,那里斜横着一条擦伤。
孟寒舟下意识去摸,被林笙拍了一巴掌:“别碰。这条伤口有些深,不能沾水沾汗沾灰,否则容易发发炎化脓,用这个遮一下。”
白棉布在脑后打了一个小小的结,像是一件礼物的结扣,孟寒舟偏头看看正在整理衣领的林笙,眉梢轻挑,把脑袋往前一凑。
在林笙唇边贴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