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都听你的。”孟寒舟伸手将林笙衣襟上的皱褶压平,问道,“饿了吗,去找点东西吃吧?”
他不说还没觉得,一说,林笙肚子里真咕噜叫起来:“……”
孟寒舟往下看了眼,嘴角似翘非翘,将他手一牵:“走,我也饿了。”
从早上营中伙房就吊起了一大锅肉汤,这会儿煮得正好入味。
好巧不巧,今日在伙房帮忙的是先前被林笙治好了头晕症的阿远。
听他们说是来找东西吃,虽然此时不是营里的饭点,阿远还是忙不迭忙活起来,专门用空闲小瓦罐盛了一些高汤,加上面条青菜单独烹了会,还给卧了两个蛋,再撒些葱花。
“别见这肉汤简单,可香着呢!都是营里自己养的牲畜。”阿远把汤罐从灶上拿下来,被烫得呼哧呼哧的,“要是不够,我再给你们煮点。”
“谢谢你,够了。”林笙才伸手,瓦罐就被身旁的孟寒舟接了过去,他看了看,只好去拿了一对碗筷跟在后面。
两人找了棵阴凉的树下坐着。
孟寒舟用帕子叠成方块,垫在碗底下面,才递给林笙:“小心烫。”
这两日没好好吃东西,现在踏实下来,林笙的饿虫也被勾出来了,他平常饭量不大的,今日不知怎么,稀里糊涂地吃了不止一碗。
等回过神来,才发觉孟寒舟根本没动,他看着瓦罐里已经所剩无几的汤水,面上露出一丝窘色:“……要不还是让阿远再煮点。”
孟寒舟揩去他嘴边一点汤渍:“不用了。我不是身上有伤吗,不能吃太多荤腥发物,这还是你以前告诫我的……你吃饱了吗?”
“饱了。”林笙恍惚着应了一声。
孟寒舟接过他的碗,把瓦罐里剩下的面汤都倒进来。
不等林笙反应过来,说了声“那是我用过的……”,孟寒舟已经连汤带水一起收拾进了肚子。
对于半山高处来说,营中景况可谓是一览无余,二人分吃一碗的场景自然落在了旁人眼中。他远远看了会孟寒舟,惊讶之余,微微皱起了眉头。
孟寒舟正把吃过的碗筷送回伙房,一出门,迎面撞上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孟郎君,我家主子想邀您一叙。”
孟寒舟定睛一看,是个个头不高、嗓音微细的青年,他上下将人打量了一番,见这人虽穿着布衣,却举止端静规矩,头颅谨慎地微低半分,面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立刻就戒备起来,盯着面前的青年道:“我不认识你主子,也没有什么话可与你家主人叙谈。你找错人了吧。”
说着就绕过来人,阔步要走。
他跟林笙约定,说数到一百,一定就送完碗筷走回来。
青年眉眼一动,马上追了上去,一直绕着孟寒舟不叫他走:“孟郎君,我家主子是京城里的故人,您去了就知道,就不要为难小的了……”
两人纠-缠了几步,孟寒舟差不多要烦躁起来要打人了,他抬了一半的手,在看到匆匆走来的林笙后,又忍住放了下来。
林笙正恼自己数到了一百五十也没见人影,看到伙房门口的两人,也明白过来他是被人缠住脚了:“这是……”
孟寒舟冷冷哼了一声。
“林郎中。”青年朝林笙恭敬地行了个礼,“只是孟郎君在京城的一位故人,恰好途径此地,想与孟郎君叙叙旧而已。就在半山小楼上。若是林郎中不放心,也可一同前去吃吃茶。”
林笙心想,京城的故人,出现在军营中,恐怕身份也不一般。
他顺着青年的目光抬头看去,只见青年所望之处,小楼半开了一面窗,窗前坐着那日曾见过的头戴幕篱的男子。
孟寒舟看到那人,眉头拧起,重重地啧了一声。
“我去一趟。”孟寒舟道,他不愿林笙去见这人,“跟他说几句就下来。”
林笙道:“那我去医棚继续看诊,你……”
“快些回来。”
孟寒舟眉眼含笑,用力点点头,目送林笙进了医棚,然后瞬间绷起脸,转身跟那青年上了半山。
一推开小竹楼的门,屋内药气袅袅,上了二楼,更是多了一股药味极重的熏香,别说是品茶,茶味都掩盖得一干二净。
“二爷。”青年将人引来,便自觉避在了一旁,垂首站着。
“你怎么在这里?”孟寒舟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掀开茶盏看了看,又不耐烦地盖上了,“有什么话,快说。你屋里真是熏得要死。”
眼前此人,倘若是在两年前,所有人见了他,还要行跪拜大礼。
只是如今他已全然没了曾经的风光,又或者,当年的风光,也不过是虚假的表象而已。
孟寒舟看了他一眼,沉声唤道:“……太子。”
此人正是太子贺。
只不过是废太子。
孟寒舟曾与他共读过一阵书,算是有些不深不浅的交情深,不至于两肋插刀;浅,也谈不上落井下石。深浅之间,还能互相损嘴开个玩笑,亦能共猎之时交付后背。
但自从他被废以后,孟寒舟也逐渐病深,彼此都有年头没有见过了。
孟寒舟只听说,他不肯朝皇帝低头,被扣在府中,名为“反省”,实则就是软禁,以至于境遇连个普通皇子都不如,着实萎靡了一阵,整日在府中饮酒浇愁。
贺身有宿疾,虽靠吃药维持无碍性命,但毕竟令皇帝不悦。后来他被废后心绪跌宕不稳、又长期酗酒,加重了病情,损伤了面貌,有辱皇家尊严,皇帝更是连见都不愿见他了。
如今他只能靠幕篱遮面。
……不知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孟寒舟嗤笑一声:“怎么,太子苦熬了两年,终于把骨头熬软了,肯朝那位示软,所以被放出来了?”
贺隔着幕篱看了看他,也没怒孟寒舟没规矩。
两年软禁生活,已确实打磨了他的脾性。
贺依旧稳稳端着茶,小酌一口:“哪还有太子,也就你有这胆子取笑我。我也没什么事,只是昨日还感怀,这林郎中医术卓然 ,弟弟却出了事故,怪可惜。没想到这‘弟弟’竟然活着回来了,又竟然是你。”
孟寒舟:“就为了说这个?那你现在知道了,我还活着,真是不好意思。”
他一起身想走,就听贺将茶盏轻轻一放,说道:“我在京城时听说了你的事。我还以为你会闹得死去活来,搅得四方不宁。没想到,你竟过上了安居一隅的日子。那取代你的人,在京城可是过得风生水起。”
孟寒舟神情一顿,眸色愈加沉郁:“贺二爷,你我都是被丢开、被取代的弃子,你又比我强到哪里去?我闹不起来,难道你闹得起来。”
“……”贺被噎,“真是一张不饶人的嘴。”
须臾他苦笑一声,叹口气道:“我如今被废,只是无所事事的闲人一个,你我境况相似,也算同病相怜,既然有缘遇见,就问问你过的怎么样而已。不是有意挖苦你,你也不必这么防备。”
“你这声二爷喊的,跟嘲讽我似的,还是唤二郎吧。”贺扭头吩咐道,“安瑾,给孟世、孟郎君,换一盏新的热茶。”
“是。”门旁的青年颔首过来,将茶盏取走。
孟寒舟盯了贺一会,但隔着一层面纱,看不清表情,着实分辨不出言语真假。
“我家已经有一位二郎了。与你同名可是大不敬。”
他不搭这茬,而是拿起桌上的糕点尝了口。
不甜,不好吃,但是有股奇特的香味,不知是添了什么香料做的。这个清淡雅致的味道,林笙应该会喜欢。
这时安瑾换了新茶上来,他收起小心思,转而好奇道,“你身边怎么换人了?以前那个叫清、清,清什么的,去哪了?”
“清云。”贺声音沉了沉,“……他死了。”
说到死了的时候,安瑾的手抖了一下,不小心倾洒了几滴茶水出来,溅在孟寒舟手背,他忙掏出帕子来去擦:“小的该死!”
孟寒舟收回手,没让他碰着,自己随便拿袖口蹭了蹭了事。
贺挥挥手让他退下,这才道:“先前我与父亲顶撞了几句,清云护我而有所失言……”他喉中凝滞了片刻,攥着茶盏的手泛出白来,“被他三十仗处死了。”
缓了会,他才看了眼候在门外的那道背影:“安瑾是清云同母异父的弟弟,当初一起进来的,清云走后,安瑾就被内侍所调了过来,许是为了杀鸡儆猴,用来时时刻刻震慑我。”
孟寒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叫清云的,是打小跟着贺二一块长大的,为人机敏聪慧,虽说是贺二的侍从,其实却更像他的玩伴和好友。
以前,孟寒舟还羡慕过他身边有这么一个知心知底的人。
倘若贺二顺风顺水,清云以后应该也会坐上一个了不起的位置,成为全宫城最有权势的司礼台大监……没想到竟然落得这个下场。
权力真是可怖,不坐到巅峰的位子上,即便是太子,也护不住想护的人。
“这个安瑾看上去倒是很谨慎安分。”孟寒舟只能这样安慰他道,“应当可以伴你很久了。”
贺笑了下,只能把苦茶当酒饮。
两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
只是这样的改变,不管是贺还是孟寒舟,都是不愿也不想见到的。
两人对坐无言了会,二爷才想起什么来,又重新打量了一下孟寒舟:“那时候都传你病入膏肓了,听说,侯府的人早早就在物色棺木。你是怎么好起来的?是那个姓林的郎中治好了你?你和那个林郎中,你们……”
二爷虽没有亲见两人亲吻一事,但不过一夜之间,有关两人的流言蜚语已经传开了,甚至都传到他的耳朵里,可见当时场面有多震惊。
孟寒舟闻言,义正言辞道:“什么叫流言蜚语。这么难听!”
真情真事,情之所至,情不自禁怎么能叫流言蜚语呢!
说到这,他掐了下时间,赶紧站起来,拍拍衣袖烦恼地叹了声:“不跟你说了。我不像你,孤家寡人一个。我家郎中实在是太黏人了,一会儿都离不开我。”
孟寒舟走到门口,又倒头回来:“你少吃点甜的,对皮肤不好,这个我拿替你拿走了,不客气。”
二爷看着他一伸手,把桌上糕点连盘端走了:“……”
作者有话说:
忙完了忙完了,回来了回来了。
开了个抽奖,谢谢大家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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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回城
门外的安瑾见他端着盘子出来, 下意识拦了一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转头看到屋内贺挥了挥手,他便什么也没再说, 垂下头让开了。
孟寒舟走后, 安瑾端了一碗漆黑的浓药汤进来, 他看看空空如也的茶桌:“殿下, 最后一份点心被孟公子拿去了。奴去给您寻点蜂蜜, 好压压药味?”
“不必了。”贺视线望着脚步轻快, 如飞鸟一般扑向医棚的孟寒舟,看他掰了一块点心塞进那林郎中嘴里。
两人低头说了些什么, 随即林郎中就抬头朝上边看来,虽看不清, 但似乎是朝他礼貌地笑了下。
贺遥举茶杯示意了下, 然后便望着那关系颇亲密的两人,一时出神,拿药碗时没有留意,被碗口烫了手指, “……嘶。”
他条件反射将碗丢下,半碗药汁泼出来弄污了面前的纱篱。
贺摘下幕篱擦拭, 就听旁边扑通一声, 安瑾吓得跪在了地上。
他皱起眉头:“起来。这里不是宫中, 亦不在府上。出来这么久了,周围又没有外人,用不着这些无用的虚话虚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