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泉慌乱哭嚎之中,听到有人要救他,立刻拧头看去,又见是林笙,却又愣住了。
他被近在咫尺的绿火燎了几根头发稍,吓得快要尿裤子了,但他不想林大夫也被烧,抽泣了两声,破罐子破摔地喊道:“我身上有妖魔!烧我吧,烧我吧!”
铜瓯烧人,会将人活活烧死的!
林笙又往前一步。
神祝立即高声呵斥:“站住!你是什么人!”
孟寒舟估了一下,周围、楼上、檐顶,都蛰伏着不少人,想必是这天师给自己留的护卫。他还听见隐约的,刀锋出鞘的细声。
“林笙。”须臾之间,孟寒舟斟酌完毕。
今日他们只是来探听这天师虚实,并未带足够人手来,此刻动手,必然会落下风,恐怕还会打草惊蛇,连带着贺那边也会败露。但若林笙非要去救那小子,孟寒舟心想,那也只能强闯了。
他一边握住林笙,一边的袖中,悄悄攥住了匕首。
林笙脸色沉得可怕,他盯着那天师片刻,慢慢吸了口气,定了定神,张口道:“我的意思是,天师且慢。今日不是说,只有十次赐福机会?这最后一次赐福,难道不是供奉高者可得?岂可给了这穷酸父子。”
孟寒舟瞥了他一记,俄顷便明白了,顺势补充道:“我家世代行商,积攒了不少家财。若天师能将这最后一次赐福机会让给我家小少爷,我可出三万八千两。”
“!”神祝之间相互看了看,又看向仙座上的天师。
孟寒舟继续道:“金。”
神祝们:“!!!”
孟寒舟竖起一只手:“外加一座炭火矿,一百亩良田。”
众神祝:“!!!!!”
就连林笙也大为震惊,心想,这也太能吹了,我们哪有那么多家产啊?
玉枢天师一抖拂尘,坐直了:“你们所求何事,说来听听。”
孟寒舟镇定自若地将林笙拽到身侧:“听闻,赤灵娘娘要寻九九八十一人飞升为仙。我家这位小少爷,打小就一门心思修道,自进了城,听闻城中有真仙坐镇,都激动得不肯走了。不知我这些供奉,够不够得上请天师为我们小少爷,留一个飞升的位置?”
玉枢还当是什么,竟是这,他微不可及地松了口气,故作玄虚地又通灵了一番,尔后端庄地拂过拂尘:“此事,我已向赤灵娘娘通灵,娘娘已应允了。”
他一动眼神,便有神祝走下来,端着供奉盘,请孟寒舟施放钱财地契。
“且慢,”孟寒舟将那盘推开些许,“我家小少爷极为虔诚,他想亲自去向赤灵娘娘顶礼膜拜一二。也算是圆了他拳拳修道之心。”
他轻轻攘一下林笙,林笙马上反应过来,恭敬行礼:“正是如此,求天师成全。”
玉枢天师沉默半晌。
孟寒舟探了探视线:“天师?”
似是思量了良久,终究没有抵挡的了三万两黄金的诱-惑,那玉枢天师颔首应下来:“修道之心,诚心可嘉。既然如此,我便应了你们。三日后的午时,北城外三里处,亦有神使来接应你们。”
孟寒舟微微挑眉:“多谢天师!”
没过多久,天师一行人便摆驾离去。
孟寒舟笑意愈深:“恭送天师。”
卖神仙酿的赵公子那伙人,也被孟寒舟这财大气粗给惊呆了,天师一走,他们纷纷拥上去,你一眼我一语地说话。
因为他们这么一插闹,玉枢天师满心都是他即将到手的真金白银,反而金泉那档子事变得无足轻重,连神祝也无心折腾他了,将他随便丢弃在一旁。
他们一走,铜瓯里的火就恢复成了普通的颜色,温吞吞地在里面烧。
林笙赶忙上前给他松绑,金泉似乎是真的吓到了,瑟瑟地抱成一团,眼含泪水,躲在经坛下边的角落里发抖。
金老爹有些不服气,自己攒了那些钱,净火没有请到就算了,竟然让别人插了队。他瞧林笙不怎么顺眼,嘴边骂骂咧咧的过来,要领金泉回家。
金泉看见火苗、看见老爹,心中恐惧,直往林笙身后躲。
金老爹气的要去揪他:“你个兔崽子!老子是你爹,躲什么躲,给我出来,回家!”
林笙一巴掌挥开男人的手,气氛地质问:“有你这么当爹的吗,把孩子往火里送?”
“有你什么事?!”金老爹本来就嫉恨有钱的富商,“我教训我自己儿子!我花钱给他请净火,不是对他好吗!我养他这么大,他都没给老子多挣回一个铜子儿。吃老子的穿老子的,天天耷个脸子给谁看,老子没把他卖了就不错了!”
林笙咬了咬牙,冷冷道:“那好,你开个价,我把他买了。从此以后,他跟着我。”
金老爹一愣,竟当真细想了一会,不只是真想卖还是气上头了,狮子大开口道:“行啊,这好歹是个能干活的半大小子。而且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要买他,得这个数。”
他伸出两只手。
林笙从腰囊中直接掏出一粒碎银,扔他手里:“多了不用找,算你的养老钱!”
他携起哆哆嗦嗦的金泉:“别怕了,不会再有人烧你的。我们走。”
孟寒舟打发了那群公子哥,走过来,见林笙吃力地架着金泉,不远处是数着钱、又愣、又气、又高兴,神色十分复杂的金父。
他稍一想,便明白了,也没说什么。
只是伸手从林笙身上将金泉接过来:“我来吧。”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英华垌
夜已经深了。
金泉被这么一惊吓, 回去就发起烧来,梦里还有些惊搐。
还好林笙随身带着常用药丸,他给金泉喂了两粒, 又施针安惊片刻, 少年这才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二郎听了金泉在经坛的遭遇, 这才知道金泉脸上的烂疤竟然是活活被火烧出来的, 心中简直又惊又愤, 他挑了件自己的干净衣裳, 给金泉换上,然后拿着药匙给金泉脸上身上涂药, 一边小声唾骂:“这都是些什么人啊,当爹的怎么也这么狠心, 这不是要人命吗!”
“偏远之地, 越封闭越愚昧。”
孟寒舟调弄起安神香药,刚放进床前的香炉中,贺便从外面快步进来了。
“怎么样。”贺眉头紧皱,他听说了楼中发生的事, 不由有些后怕,“不该让你们自己去的。”
原以为不过是些江湖骗子, 没想到这群人胆子这么大, 连杀人的事也做得出来。孟寒舟与林笙本就是为了他去打探实情, 若是出了什么事,他难辞其咎。
贺近去看了眼金泉的情况,又与林笙简单问了两句,对那玉枢天师的行为愈发震惊, 表情凝肃道:“这净火道盘踞祸害北丘多年,实在是太过嚣张了。”
“公子。”没多会, 席驰敲门。
一回来,林笙就提醒他们,那楼里有古怪,贺当即就叫席驰带人去仔细查探。
得了允,席驰进来颔首低声道:“殿下,已经派人暗中调查了。那酒楼确实被人改造过,前厅当中的几根柱子是空心的,直通地下,下面还有一层,里面放着些笛笙箫管和散落曲谱。另外,从熄灭的铜瓯里,也发现了些没燃尽的粉末,不知是什么。”
贺皱眉接过那包残末,无法辨认,转而交给孟寒舟。
没想到真如林笙所说。
贺不由对这小郎中更加高看一眼。
孟寒舟捻起一些残末看了看,混杂在灰烬中,他也看不出是什么,但还没递给林笙看,林笙就直接说:“不用特意研究了,应该是某些矿粉。”
“那酒楼朝外的窗全部紧闭,外实内空,成了一个巨大的空腔。楼上不见乐队,而乐声又从四面八方来,让人胸口震震,心中悸动。必然是将奏乐之人安置在了密室中,通过空心管传声共鸣,才能有这样的效果。”林笙起身擦了擦手,解释道。
百姓们听到这样时而气势雄伟,时而缥缈无踪的声音,又不见乐队,自然会以为天降仙乐,产生敬畏之情。
至于神怒之火,更简单了,只是焰色反应而已。
那些神祝以及天师本人,每次在火焰变色之时,都故作玄虚地挥舞袖口或跳动呼吟。此时趁机将不同的矿粉撒进火种,就会被燃出不一样的颜色。
用圣火和符水咒术治病更是可笑。本身百姓们最常得的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小病,病浅而自愈的,便说是这是符水圣火的功劳。病深无效的,就说他们供奉之心不诚,继而索要更多钱财。
实在治不好了,就如金泉此次一般,说他们身上邪气重,触怒了神仙,扔“净火”里炼化了,一了百了。
百姓畏惧神灵,对这套说辞深信不疑,不会奋起反抗,反而愈发恐惧虔诚。
说到底,都是些江湖把戏。
但今晚,看北丘百姓这模样,见到金泉被丢进火里竟然无动于衷,甚至连亲爹都觉得这是对金泉好,可见这玉枢天师已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这群神棍,仗着山民愚昧,靠着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在北丘横行敛财,鱼肉百姓,草菅人命,属实可恶。
席驰又道:“天黑以后,趁着百姓都聚在楼里听经时,有些人抬了些箱子从经楼出来,送去了一所别院。经查明,那宅子是北丘县令夫人娘家兄弟名下的。此外,您让我们盯着北丘官吏,县丞、县尉、典史等人宅邸,近日均有净火道的人出入。”
他将近日盯梢所查的整理出的册子交给贺。
上面每一页,什么时辰进出过什么人,带来带走过什么东西,均记录得清清楚楚。
孟寒舟凑过去看了一眼,何止是县丞等主事官,就连下面的主簿、法曹、税曹等吏,甚至是帐房、书笔等小文吏,也都有人送去过价值不等的盒奁。
这净火道可真是了不起,上上下下都打点得事无巨细,他们天师吃肉,每个人都能喝到汤。
如此巨款诱惑,北丘自然沆瀣一气,欺上瞒下。
贺翻着簿册,看着上面一个个官员名字,一言不发,脸色难看得可怕。
“贿赂也就罢了。”林笙担心道,“他们这两年又开始兴卖害人的药酒,对外美名神仙酿,能益寿延年、长生不老,实则就是会让人上瘾的毒物,那东西一旦流传出去,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
说到这个,贺看向席驰:“可查探到老三的人的踪迹?”
三皇子派人来此,正是为了寻长生药,既然此地有“神仙酿”,他们合该知道了,万不能让他们与那玉枢天师成了交易,将这毒酒带回京城。
席驰说:“这事说来奇怪,属下在城头确实打听到,早一个月时见过几个外地口音的从北边来,住进了一家客栈里,每天到处打听仙药的事。后来可能是走了,再没见过。”
“属下去查了他们住过的客栈,那掌柜也说,是有这么两个人,押了好几个月的房钱,但住了几天后,人就不见了,衣物也没收拾,房钱也没退,桌上的饭菜都没吃完。后来掌柜的只以为他们有急事走了。”
“怕不是走了,是被人捉了。”孟寒舟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评价道,“蠢货。和你家老三那个猪脑子一样蠢。”
一伙京城口音的人,每天大张旗鼓、大摇大摆的打听,不被人捉了才怪。
贺也蹙眉摇摇头,转头吩咐道:“安排几个人,务必将府衙勾结净火道的证据留住,尤其是赃款、来往信件,还有人证。还有,盯紧了在城里活动的其他神祝,再不可发生金泉这般的事!”
席驰应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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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转瞬即逝,林笙照上一次打扮得富贵逼人,按约定来到了城外三里处的一片竹林前。
午时过后,果然有一辆马车从芸芸竹雾中出现,车前飘扬的净火道经幡,还有铃铃的道铃声,做足了玄秘的气氛。
车前是两位青衣道袍的神使,仔细打量了林笙一番,才推开车门:“请。”
旁边孟寒舟跟着也要上车,却被神使拦了下来:“赤灵娘娘只见小公子一人。”
“他怎么不能去?”林笙探头出去,骄纵且不耐烦地道,“他不去,谁在路上给我斟茶捏脚?而且你们那个什么什么洞,看样子是在山里,山路那么难走,还得他背我,我可不愿意受累。不然你们背我?”
神使:“……”
“真不让去?”林笙说着就耍横,也要出来,“那算了,我也不去了。什么神仙娘娘,这么小气。寒舟,我们换个神仙供奉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