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使看他要走,生怕砸了这财神,赶紧将他留住,犹豫片刻只能让开路,让孟寒舟也一块上车。
孟寒舟钻进车中,在林笙耳旁低声一笑:“装纨绔还挺像。”
林笙挑了挑眉,挑了个舒服的地方靠着:“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他们才舍不得放过我们这两个钱袋子。”
说话间,车门被神使关上,两人这才发现,这车四壁合围,并没有窗户,只有头顶有些雕做星图的透气细孔,四周车壁上亦镶嵌着些散发荧光的石头。
车内黯淡下来,头顶星图微光与石色辉映,仿佛置身在虚无宇宙之中,漫天星尘。
没有留窗,两人都没什么意外和惊慌,毕竟为了净火道的老巢之地不暴露,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神秘。
孟寒舟摸了下那些发光的石头,很快认出来:“是夜明石。”
太暗了,林笙只能贴上去看,孟寒舟看他瞧得费劲,拔下头上的簪子,砸了一角下来,递给他拿着玩。但林笙其实也不太认得,但看它会发光,便好奇问:“是传说中的夜明珠吗?”
“是萤石的一种,虽然比不上夜明珠稀世罕见,但也算是个珍宝了。萤石本身还挺常见的,南北各地的矿场里经常挖出很多萤石。这种石头很脆,容易破碎,雕不了首饰花样。但它形状嶙峋,颜色丰富。京城豪门早先会做成盆景,如今早都看腻了。”
孟寒舟自己也撬了一颗下来,掂在手里玩:“只有会发光的这种,叫夜明石。被贵族们当做夜明珠的替代品,这石头打磨不易,出一颗往往会碎三颗,价钱自然被哄抬起来,一珠千金。”
林笙讶异地环视一圈:“那这里车壁上,这么多颗,岂不是价值连城?”
孟寒舟摸了摸手上的夜明石,有些困惑:“但是这里的这些太粗糙了,这净火道若是买来夜明石做门面,怎会打磨得如此简陋。”
都称得上是硌手了,好像并没有经过雕刻,只是一整块随便凿碎后就镶在了车上。
走了有一阵,车行变得颠簸,似乎是出了官道,往山里去了。
林笙研究了一会石头,忽然觉得孟寒舟好像沉默了好久。荧光幽微,他只能看到对方朦胧的身影,他蹭到孟寒舟身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别闹。”孟寒舟捉住他的手,握在掌心。
林笙换了只手,掏出那块夜明石,凑到孟寒舟脸前,发现他正闭着眼,不知道在感受什么:“怎么了?又在想什么?”
安静了一会,孟寒舟才睁开眼道:“这个路线……你不觉得有点熟悉吗?”
林笙也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睛,好半天什么都没感受到,只能睁开眼:“你快说。我又不是小红马,能闭着眼睛认路。”
孟寒舟少时常行猎,在记路上别有天赋。看过的地图,只要一眼,就可以记在脑子里。他翻开林笙掌心,简单画了条路线:“这头是北丘城,这里是卢阳城,现在我们应该是在这条路……”
林笙琢磨了一会,也很快想起来了,恍然大悟道:“是桃源唔。”
孟寒舟低头趁机吻住了他的嘴:“小点声,被神使听见了。”
林笙点点头,舔了下唇畔,小声道:“这条路线,确实很像陈掌柜给我们的那张地图,白铁匠隐居的那个洞后村落。”
他讶然地眨眨眼:“所以,当年陈掌柜误打误撞闯入的地方,就极有可能是净火道口中的英华垌?”
如下也只是猜测,孟寒舟也不能肯定。
净火道少说已经盘踞北丘五六年之久,如果那里真是英华垌,应该早沦为邪道老巢,为什么白铁匠会住在里面?难道白铁匠也成了净火道的一员?
不过这些想归想,究竟如何还是要看眼前。
等马车穿过一阵高高低低的山路,忽然头顶星洞一黯,空气也变得阴冷潮湿起来。行了约一盏茶时间,星图重新亮了起来,道路也骤然变得平坦。
林笙深深换了口气,空气中飘来了,浓郁的茉莉香的味道。
孟寒舟拧眉:“看来,被我们猜中了。”
须臾,车平稳地停下来,神使终于打开紧锁的车门。
久坐暗室,一道刺眼的光芒照进车中,让林笙两人有些不适应,不得不同时眯起了眼睛。
神使摇了摇道铃,当空画了几道莫名的符咒,又朝他们洒了符水,这才行礼:“二位信者,请下车吧天师及诸位神祝已在后山等候。”
孟寒舟抬手遮了遮阳光,扶着林笙跳下来。
环顾四周,入目可见远方的山垣,果真是漫山遍野的雪白茉莉,一层一层,伴着叠叠香浪,如洒落在山坡上的雪。
神使只以为他们被眼前之景所震撼,尤为自豪敬仰道:“此处日月凝聚、风水绝佳,正是赤灵娘娘修行之处,英华垌。”
这可真是巧了,白铁匠隐居的那片茉莉海,正是净火道的老巢!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赤灵神庙
山岚朦胧, 溪水潺潺。
远远看去,雪白的茉莉海下,是散落有秩的灰瓦白墙, 村道蜿蜒连绵, 阵阵香风拂卷着袅袅烟火, 颇有些杳杳仙路邈, 晓日雾薄薄的风致。
若非两人知晓这里是邪道窝, 否则还真会以为入了什么人间仙境。
孟寒舟还有功夫说笑:“这趟北丘行本就是为了来看茉莉, 这下倒也不算来亏了。等走的时候,多摘点茉莉回去给你入药。”
林笙失笑:“你倒是有闲心, 小心待会让赤灵娘娘把你吃了。”
前头引路的两名神使见他们不动,回头瞧了一眼, 两人忙装出一副虔诚的模样, 匆匆跟上。
不多时就真正进入了茉莉海山脚下的村子里,村头插了两根高耸的木柱,上头挂着些彩幡和不知什么动物的骸骨,木柱上下, 用朱砂绘制着神秘的符纹。
路边的石坎下,每隔一段距离, 就有用石头垒成的小神龛。
林笙路过时, 不动声色地瞄了几眼。
神龛中供奉着的一尺高的“神仙”, 乍一看似个坐着个人形,仔细瞧了才发现,那更像是什么兽类蹲踞在莲花石盘上虽下半身类人,但手足似尖爪, 脸尖丑而突出,一对横眸狭长, 瞳孔点着赤红的朱砂色。
石座前的贡品,竟是两碗泡在血汤中的红肉。
那肉块鲜明,结构完整,林笙一看就知道,当是某些动物的心脏或肺脏。
比起人神,它更像是……
“狐狸。”孟寒舟附耳道,“或者蛇。”
林笙暗暗点点头,反正不像什么正经神仙。
卢阳城百姓信的神仙就够杂的了,什么雷王风母、管稻子的、管儿子的,甚至还有管水路收成的蛙神,各家神仙喜好不一,但好歹都是大大方方的模样,“吃”的也都是五谷杂粮和香火蜡烛,即便是喜荤的,也不过是供奉些鸡腿肉排,没有这么血腥。
这里的神仙娘娘,实在阴森,第一眼就让人感到不舒服,冒着邪气。
村落中静得出奇,灰瓦小屋都紧闭门窗,扯着厚厚的窗帘。没有丝毫鸡鸣犬吠声,只有屋后山坡上树梢的沙沙摇晃声。
但房中显然有人居住,林笙能但觉到,有很多视线在屋内帘后偷偷地打量他们。
走过一段石阶,不远处突然扑通一声。
林笙闻声转过头去,只见是一名个子矮小的女子,一身普通麻衣,似乎是去后面溪水中浣衣刚回来,惊慌之中不小心摔倒了。
怀中衣裳也随之散落满地,她匆慌去捡,露出的手脸皮肤发黑黯淡、粗糙皲裂,与她这个年纪十分不符,看起来十分怪异。
神使目光一动,立时呵道:“胆敢惊扰贵客!来人,快把她拖下去!”
女子吓得跪倒在地:“神使饶命,神使饶命……”
但随后赶到的几名壮汉,哪里肯听她哭求,二话不说就堵住她的嘴,将她捆起来扛走。
“慢着,她也是不小心,不知者无罪。”林笙道,“神使,放了她这一次吧。就当为赤灵娘娘积福。”
神使也不想横生枝节,便随便挥挥手,让人将她丢去静闭室,念经静闭一日。
林笙虽不知那静闭室是什么地方,但看那女子表情,似乎是松了口气的样子,便知总比其他惩罚要好受,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望着那些壮汉将人抬走,回过神来,趁机去问那前头引路的神使道:“这村子风景如画,幽静安谧,村中住的可都是各位神使大人?我供奉的如此多,想必将来登仙有我一位了,我与诸位神使也算是同僚了!那我敬拜了赤灵娘娘之后,能不能也住上几日,走动走动,探讨探讨供奉之道?”
那神使神色微微一变,瞪了他一眼道:“此村是赐福村,住的并非神使,皆是赤灵娘娘的使役,都是有罪过,发誓此生都献给娘娘,以赎己罪的净人。小公子难道也想成为净人?”
“净人?”林笙好奇地问,“怎样才能成为净人?”
神使半仰着下巴,高高在上地道:“人间五谷会积累脏腑浊气,污浊神仙修行之气。是故若要成为净人,首先需得辟谷。辟谷七日后,再饮三日净腑汤,排尽体内污秽。最后焚香沐浴,礼拜三日,便是净人了。成为净人,从此就要青灯常伴,与世隔绝。”
林笙:“辟谷七日?那人不是要饿死了?”
神使只好道:“只要诚心信奉赤灵娘娘,敬拜天师,辟谷时自有仙露赐下。”
孟寒舟赶紧上前几步,拽着林笙“劝”道:“少爷,您供奉丰厚,想必神仙会感受到您的虔诚的。这出家是万万不可啊!我没法向老爷交代啊!”
林笙只好装作嫌烦的样子,甩了甩袖子,可惜地哼了一声。
神使见他们打消了念头,便赶紧继续朝前走。
只是这一番几乎横穿了整个村落,却没有见到任何一处似乎铁匠的居所。村中也并无任何类似熔炉或铸铁台的物件,也不知那白铁匠是否真的还住在这里?
林笙走了一段,又张嘴问:“神使……”
“小公子。”神使看他话如此多,一个接一个,颇有些烦人,他深吸一口气,矜持地微微颔首,叮嘱林笙道,“赐福村规矩甚多,小公子莫要随意走动,若是冲撞了什么,惹怒赤灵娘娘就不好了请这边走,前方不远就到了。”
“哦。”林笙只好暂时住嘴。
面前是一条往后山深处的岔路,石径两侧林站着一排立人石像。石像之间,用红绸相互连系,挂着些铃铛,一有风吹过,铃铛就响。
石像模样与那日在经楼里所见的那些捧烛少女相似,身材纤细,头颅低垂,石像合掌托举的手心里,都燃着灼灼火苗。
石道尽头,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庙宇,庙头探在石壁外,而庙宇本体则像是隐在了山体之中。
林笙注意到石像脚边,有条小小的沟渠,沟渠中有涓涓细流淌过,但诡异的是,走着走着,这水流忽然变成了红的,掺杂在泥沙中,如鲜血一般。
他想了想,记得陈掌柜当时误入此村,也撞见过这种景象,他拧头扑进孟寒舟怀里:“哎呀,血!”
孟寒舟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们小公子平日连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最是怕血了!好好的神仙地,怎么会有血?不拜了,我们走。”
神使忙说:“小公子不要紧张,此乃仙水,是沾染了赤灵娘娘仙法,才化为红色。这山下村子里的使役们,喝的都是这仙水,可以益寿延年的呢!”
说着他为证明这不是鲜血,亲自去掬了一捧送入口中:“您看,且鲜甜呢。”
孟寒舟也去掬了点水在手心,神使虽有些不耐烦,但又顾及他俩的钱财,只好笑一笑。林笙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也沾了一点在舌头上舔舔。
甜似乎有一点,但是腥甜,还有股涩味,但的确不是血的味道。
林笙咂了咂舌尖,正想到什么,忽然从庙宇中走出两名提灯女子,朝他们微微一敬身。
神使也赶紧向她们行了礼,随即低声向林笙二人介绍说:“这是赤灵庙的神女,她们近身侍奉赤灵娘娘,吸纳了诸多仙气,已超脱凡人,是出不得神殿的。”
林笙远远打量她们,神使怕他又进去朝着神女乱说话,忙又提醒他:“神女要守闭口戒,所以也是不能说话的,小公子进去了,莫要胡言乱语。”
“知道了。”林笙应了一声,便快走两步,跟着两名神女入了庙。
初入是一条人为开凿的甬道,一直凿进地下深处,数十步后豁然开朗。但里面说是庙,其实就是个巨大的天然石窟。头顶倒悬着鳞栉次比的石钟乳-,形状奇特,在穹壁无数萤石和火把的辉映下,折出斑斓的光彩。
不知是不是石穹内阴冷,沿着石根生着一层淡淡的白霜。
不过林笙的注意力很快被嗒嗒的水声吸引过去,远处的石尖上,有水珠滴沥下来,亦有赤足的少女捧着细颈瓷瓶,跪在石下,小心将滴落的水珠接进瓶中。
地上的石缝内,也有发红的细流,可见村内的那条“血水”沟渠,当是从这里流淌出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