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再回去好好想一想吧。”林笙认真道。
说到口干舌燥,姑娘们渐渐地才从懵懂中听懂,她们互相看了看,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低低私语了一阵后,在一片半信半疑中慢慢地散去。
林笙一扭头,看到孟寒舟正悠哉地在屋檐下喝茶,便仆仆地往他那边小跑,要水解渴。
“慢点。”孟寒舟掏出方帕,揩去从他嘴角溢出的水渍,“她们怎么说,信你吗?”
林笙痛快解了渴,将手中名册递给孟寒舟,正要说什么,余光却感觉有人在窥看自己。他回首寻了一圈,终于在一处房角发现了一个探头探脑的……少女?
那人被发现了,连忙躲了起来,等再冒出头来看的时候,赫然被出现在跟前的孟寒舟吓得原地蹦了三尺高。
他身材清瘦矮小,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孟寒舟拎他似拎一只兔子:“你是什么人?在这做什么?”
孟寒舟冷声的质问慌得他语无伦次,半天也没说清楚。
惊慌之下,他还踢了孟寒舟一脚。
林笙印象中也没见过他,便找来人问了问。
负责巡逻村庄的守卫也回忆了好一会,才终于想起来,说到这就是赐福村里一个普通的使役小子,统计人数的时候见过,胆子小,不爱说话。大家都忙得要命,后山乱坟岗的事、地宫里的事、给女子们收拾屋舍被褥的事……也就没人在意他了。
“男的?”林笙讶异,他瞄了一眼少年身上半旧的衣裙,这明明是小姑娘的裙裳。
他生得清秀,而且年纪小,骨量还没张开,又穿着女子衣裙,远看也难免会被认作小姑娘。
但细看之下,确实比姑娘多几分英气,穿裙倒也不显得多难看,只是多少有几分怪异。
守卫也有些尴尬,小声说:“据说他就是喜欢穿裙子。林大夫,我们只是负责统计人头,发发饭食,也管不了他爱穿什么。”
要不是这小子爱穿裙裳,他也未必能记得起有这么个人,实在是太没存在感了。
少年被孟寒舟盯着看,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谢了,你忙吧。”林笙摆摆手谢过那守卫,正要转回去问那少年,为什么要偷偷地躲在墙角看自己。
结果没等林笙走过去,那少年竟然趁孟寒舟松懈之际,二话没说,跟受惊的兔子似的,挣脱掉扭头就跑走了。
“哎这家伙”孟寒舟就要跟上去捉人。
林笙怕他又把人吓着,将孟寒舟拽了拽:“算了,别管他了。天都亮了。”
天际祥云红澈。
旭日初升。
天亮了,游仙的队伍该回城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虚华仙君
英华垌前停了一驾马车, 是席驰带人连夜改造的。
马车拆了门窗,改作三面垂帘,用现摘的茉莉花枝点缀, 还燃着袅袅清香。层纱隐隐, 四角流苏, 撩动着山间晨雾, 仿佛真是从仙山中驶来的一般。
林笙被一众“仙从们”簇拥着走出来时, 孟寒舟正在检查马车, 他刚吩咐让人多加了一层软垫上去,便忽闻身后传来一道悠长的法铃声。
红日东升长夜晓, 霞光初染翠山袍。
孟寒舟回头,望着他从空蒙岚雾中走来, 一袭仙衣, 头顶莲花冠,波动着水色玉光尽管孟寒舟已提前见过这套衣服,但正式见到如此盛装打扮的林笙,仍将他迷得神魂颠倒。
即便知道他这仙君是假的, 孟寒舟还是心甘情愿匍匐在他膝边,乞他抚顶赐福。
原本初见席驰改造的这辆茉莉花车, 孟寒舟还觉有几分夸张, 现在他却觉得, 他的仙君就该配这样的车。
林笙第一次做这种事,虽然做了些心理准备,不免还是有些心虚,见孟寒舟盯着自己目不转睛, 他摸摸衣摆、捋捋袖口,不安地问:“怎么, 很怪?”
孟寒舟跳下马车,朝他走来,突然冷不丁屈膝拜了下来。
林笙被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不知道他又搞什么幺蛾子,赶紧伸手去拽他起来。
孟寒舟不仅不动,还仰起头来看他道:“我才拜一下,你就这么大反应,待会进了城万民俯仰怎么办?”
“……”林笙听出他就是打着旗号揶揄自己,在孟寒舟伸手触他足尖时,故作高冷地退开半步,“那你跪着吧。”干脆将他撇下,绕过这人攀上了花车。
一众仙仆扯幡的扯幡,紧随其后;众女子挽花行前,由四娘扮作的提灯神女开路。
马车晃了晃,林笙才坐定,孟寒舟就不知何时一个闪身钻进了车里,待回过神来,腰身已落入他手中。
孟寒舟抬手遮下一半竹帘的同时,一个干燥温暖的吻也落在了林笙唇角。他亲完却不走,还在他脸旁颈侧嗅来嗅去。
“你干什么……”前后全是人,林笙谴责地瞪他一眼,下意识舔了一下唇边,“别胡闹。”
“你身上怎么这么香?”孟寒舟奇怪道,他指腹扫过林笙耳根,发现细细的光,“你扑胭脂了?”
林笙将他推远一点,理了理领口:“不是胭脂,是珠粉。四娘说,会显得气色好,有光彩。怎么,很奇怪?”
“不是。”好看自然是好看的,珠粉中还掺着香料,孟寒舟还想再闻一闻,“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会愿意扫粉,从来没见过。”
林笙随口道:“怎么没见过,大婚那日”
他喉间一顿,不说了。
大婚那晚,林笙也是盛装打扮,喜服赤红,珠翠满鬓,面上不仅扫了珠粉,还扑了胭脂、描了黛眉和口脂。衣香鬓影,艳天成。
只可惜当时孟寒舟缠绵病榻,脾气还暴戾恣睢,看谁都不顺眼。对成亲一事本身都没什么实感,毕竟堂都不是他亲自拜的,所以并没怎么仔细地欣赏过他的新娘子。
至今孟寒舟还十分后悔此事,早知今日,他当时就是拼死也应该多看林笙几眼。
孟寒舟盯着他看,明知道下文是什么,但还是想听林笙说他喜欢听、想听林笙反复地描述他们成亲那晚的事情。
可惜仙君恼羞成怒,将他一脚踹出了马车:“控鹤使。这里没有鹤给你控,你出去控车吧!”
“下次,再为我扫一次胭脂吧。”孟寒舟又耍赖道。
林笙隔着车帘,微微一挑眉道:“再多话就下去扫地。”
孟寒舟笑了笑,作了个封口的动作。
游仙的队伍在万丈旭日金芒之中,浩浩荡荡地回到北丘城。
而此时,城中为给赤灵娘娘庆生的红绸都还没有撤,新的传言早已四起。
乔装成百姓的飞霜营守兵们,这两天日夜奔波在街巷中,说什么有仙人临世,山中突现祥瑞,引得百鸟争鸣,他们亲眼看到七彩祥云,撞见赤雁白鹿出没。
又说那仙人一身贵气,超脱物外,乃是药仙座下,有回生之术,能引生渡死,虽已万岁之龄,却仍发如青丝、容颜胜雪云云。
“你们听说没有,仙人马上要来咱们城里布施了!”
“真的?那玉枢天师……”
“他可比玉枢天师厉害,天师见了也要拜的!快点快点,去晚了经楼可抢不到下脚的地方了!”
“哎你家那个跛脚的老母,请了三次符水也没好吧?不如拜一拜这个仙人?我听说,城西那个老王头,不是生不出孩子吗,出去猎兔子的时候偶遇了仙人,当晚回来媳妇就怀上个大胖小子!”
“真的?!他都七十六了!还能生?”
“那可不!仙人是药仙的亲传弟子,是给玉皇看病的,在天上比赤灵娘娘的官儿大!赤灵娘娘病了都要朝他求药呢!”
百姓们哪里认得多少神仙,不过是人云亦云,人信亦信。说的人多了,假的也传成了真的,本来半信半疑的事,从七大姑八大姨嘴里传来传去,好似大家都亲眼见了似的。
县内官员面对日渐喧嚣的流言,既不敢说,也不敢阻止。
他们私通邪道的把柄一早就落在了贺手里。尤其是县令,被席驰深夜造访,拿着太子令牌长驱直入,吓得他扑通就跪在了地上,连官印都掏了出来。
上下官员自顾身家性命,自是大气不敢出,无论席驰等人在城中散布什么消息,他们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街上闹得动静再大,他们统统闭门不出,视若无睹。
林笙听得十分离谱:“太夸张了。到时候这些百姓若让我像玉枢天师一样,表演‘仙法’,我怎么办?”
孟寒舟笑道:“怕什么,你的医术就是最厉害的仙法。再说了,玉枢会找人演戏,我们难道不会?放心吧,已经给你备好托儿了。”
林笙:……
感觉自己才是来坑蒙拐骗的。
周围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隔着重重帘幔窥视仙颜。林笙两手交错地攥着,感觉胸口砰砰直跳,正坐立不安,一只手探入了帘中,悄悄将他握住。
“没事,都安排好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就算真要是搞砸了”孟寒舟悄悄侧身朝他说,“咱俩当即就跑,太子殿下身体不好,追不上我们。这个小监视官,回头一刀劈晕了就行。”
“……孟郎君,奴不是监视官。殿下只是让奴来帮忙。”安瑾也扮作仙使,伴在车旁随行,听言苦着脸道。可又不敢说,孟寒舟是能干出跑路这种事的,安瑾怕他俩当真撂下烂摊子溜了。
孟寒舟冷笑一声,摸了摸藏在腰后的匕首刀鞘。
看安瑾比自己还紧张,林笙无奈道:“放心,他就是说笑,不会跑的,也不会打你。”
安瑾不相信孟寒舟的话,但信林笙的,闻言悄悄松了口气。
这么一插科打诨,倒是让林笙放松了些。
百姓们早已聚集在经楼前,远远的看到这一路仙铃清路,蹁跹神女开道。到了近前,忽然莫名就起了一阵风,卷着帘幔飞扬,阵阵仙雾便自车周飘逸出来,雾气似香、似药,隐有绰约身影浮现。
这是,头顶微微一暗,紧接着有人喊道:“花雨!下花雨了!”
众人抬头,见漫天雪色花瓣纷飞,两楼之间竟还架起了一座虹桥,无数彩羽鸟衔着花枝从天际飞来,盘旋在虹桥四周,甚为壮观。
在大家惊叹这奇景之时,门前拥挤,一个拄拐的男子忽然被人挤了出来,一个踉跄跌倒在仙车之前。他恐怕惊怒了仙人,匆忙拖着半截不利落的身子,爬起来朝车内仙人磕头。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
若是放在以往,他惊了玉枢天师座驾,只怕要供奉大笔香火消灾。在场百姓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然而,只见那为仙人驱车的仙使一抬手,一药末落在了他身上。
男子先是一吓,后是一顿,继而拍了拍自己的腿,忽然欣喜若狂地叫道:“我腿好了?我好了!”他顷刻就站了起来,丢掉拐杖,原地蹦了一圈,兴奋地向人群喊着,“我瘸了十八年,竟然能走了!我能走了!”
而从始至终连动都没动过的林笙,这才明白,什么叫“早就备好了托儿,他什么都不用做”。
可是这托儿也太明目张胆了些!真的有人信吗?
周围突然短暂地安静了片刻,就在林笙暗自怀疑时,忽然就山呼海啸地叫喊起来。
“仙人!真的是仙人!”
“仙人施法了!”
众人磕头的磕头,跪拜的跪拜,一边高呼大仙,一边祈祷请求赐福。
孟寒舟趁机蹭了蹭手上的面粉。
林笙:……
“静拜!避让!”
一声高喝,只听仙铃再度响起,百姓们纷纷安静下来,俯首不敢抬头直视,只在低垂的视线中看到一双履靴踏着仙雾在众神女仙使的簇拥下,进入了经楼。
有胆大的偷偷抬起眼睛瞄去,攘了攘身侧的人道:“哎,吕掌柜的,那头前儿提灯的,不是你家四姑娘吗?这才几天,就当了神女里的头儿了!有出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