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家老爷抬眼一瞧,可不正是!
他顿时自豪起来。
四娘提着灯昂首走在前方,身后是两列毕恭毕敬的“神女”。
至楼内屏风后,林笙一拂袖,端坐在了曾经玉枢坐过的经台上。四娘见他坐稳,清了清嗓,喊道:“起灯!”
话音刚落,楼内无数灯台竟无人自燃!霎时就将整座经楼点亮!
那烛火之光,竟比先前玉枢天师所燃的灵火更加明亮夺目,刹那全部亮起时,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实则,是烛台和下方的地板里都做了手脚,用浸过黑油的引线相互连着。黑油极易燃,只需命人在不起眼处偷偷点燃一根,片刻之间便可星星燎原,点亮整座经楼。
烛台中所用也是万物铺的石烛,比寻常蜡烛明亮三倍,北丘百姓哪里见过这般场面,再加之之前的造势,自然奉为神迹。
四娘深吸一口气,扬声道:“仙君道号虚华,乃药王仙翁门下。仙翁坐居九重天上,观此地病厄之气盘绕,甚为震怒,特此命虚华仙君降世,为尔等疗疾愈厄。今日,凡有疾痛者,皆可上前赐药!”
“果真是药仙……”
众人窃窃私语,有的难耐兴奋,有的却半抱狐疑,有人却更加惶恐毕竟多一位仙人,就要多一分香火。他们哪里还有钱供奉这位虚华仙君?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前几日赤灵娘娘那场诞辰经会,他们已供奉出了许多钱财,此刻,大都捉襟见肘,实在是拿不出另一份供奉了。
面面相觑了一阵,四娘忽然看向一处角落,出声道:“巧阿婆,你此前不是常念叨身体不适?前来让仙君为你解厄吧。”
巧阿婆是常给四娘家里送菜的婆婆,家中儿子媳妇之前都遭疫病走了,只留下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孙儿,使得她一把年纪了,只得出来做活谋生。
四娘在家时,常时不时接济一二。
之前巧阿婆来送菜时就常嘀咕手疼肩膀疼,请过玉枢天师的符水喝,一直没什么效果。但那符水昂贵,后来家里小孙儿发热,阿婆所有钱财都用来请玉枢给孙儿赐药了,无力再管顾自己的病情,只得忍着。
那一次求药,将巧阿婆半年辛苦攒下的积蓄付之一空。
如今巧阿婆可谓是穷得叮当响,身上只剩十来枚新赚的菜钱,还打算回去买些羊-乳-喂孙儿,现下冷不防被四娘点了名字,脸上红红白白了一阵,又怕被仙君降罪,只得站了出来。
“上前来。”林笙开口道。
楼内环形空旷,他清冷温雅的声音柔和地回荡在众人耳边。
阿婆硬着头皮来到屏风后,才要磕头,就被林笙一把扶了起来。
他打量了一下这位阿婆,见她右侧肩膀比左侧低,僵硬着不敢动,露出的一截手臂有些发肿,但温度却略凉一些。又趁机探了阿婆的脉象,指下捏过筋骨,很快便大概知晓了病灶何在。
“可是觉得肩臂犹如针刺,近半月来无法使力,手臂也慢慢抬不起来,以至于连头发都没办法梳了吧?”林笙道。
巧阿婆一愣,她上来后还什么都没说,仙君就已知晓了他的病痛!
林笙微笑道:“无妨,不要担心,只是小毛病。”
倒也不难辨。阿婆年纪大了,筋骨松动,加之频繁做力气活,有些小骨节错位了。病处久而不治,疼痛愈发严重,使得气血不和,引起皮下水凝肿胀。
而她发髻歪斜松垮,倾向一侧,可见是病手难以举起,只能勉强用另一只好手梳一梳头,好不好看的也顾不上了。若继续加重下去,别说是头发,恐怕连脸颊都碰不到了。
林笙叫孟寒舟取来针包,微一烧热,在肘、曲池等特效穴位上快速刺入,并叫人点燃艾草用以熏蒸痛处。
台下众人隔着屏风,伸长了脖子窥看。
不过片刻功夫,林笙退出长针,道:“试试吧。明日应该就可以梳个好看的发髻了。”
巧阿婆半信半疑地抬起手臂,先是摸了摸耳朵,又往上探了探,果真触到了自己的发髻!她神色一顿,欢喜道:“神了!真的能抬起来了,不疼了!”
“不疼就好。”林笙又装模作样用朱砂笔写了副方子,叠起来递给她,“出门后,会有人带你去取药。”
巧阿婆一愣:“吃药?不是烧了喝符水?”
林笙老神在在道:“自然要吃的。方才针中我已施上吾师仙翁之力,可助疾厄早愈。但凡人之躯,当服凡人之药,方可长命百岁。”
巧阿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颤颤地接下那张“仙方”。
但高兴过后,她脸色又隐隐一苦,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她仅有的钱袋子那是用一块旧布缝起来的小兜子,灰扑扑都磨毛了,甚至还打了补丁。
里面憋憋的,应该并没有多少钱。
她捧着钱囊:“仙君,我、我就这些了,不知够不够供奉……”
赤灵娘娘喜红肉鲜荤,尤其心肝脾脏。玉枢天师身边的神祝们则称,珠宝之物可令仙师法力大涨,故而供奉珠宝,会令玉枢更加欢喜。
但阿婆没有珠宝,只有这些铜钱。她惶恐道:“我回去了多卖些菜,一定买上二斤心肝献给赤灵娘娘”
四娘小声道:“巧阿婆,虚华仙君已超脱尘世万年,不受香火。赤灵娘娘以后也不收香火啦!”
“啊?”巧阿婆怔住,似乎并不相信。
孟寒舟道:“赤灵已随仙翁去往海外仙山修养,今后不必再行供奉!玉枢度世不利,令此地疾厄频生,已被仙翁勒令回洞府闭门修炼。仙君已设下阵法庇佑北丘,此后,此地再无邪祟侵扰!更无需钱财祭拜!尔等此前所奉玉枢之香火,仙君已命人送抵官衙,不日自可前去认领。”
巧阿婆浑浑噩噩地被送了下来,还有些恍惚仙人竟当真分文未取!
“今日仙君降世,只为疗病!不信者,即刻离开此处!勿要拿铜臭之物污了仙君修行!”孟寒舟冷声朝众人道,“下一个!”
楼内顿时一片哗然。
这新来的仙君愿意给众人疗疾愈厄也就罢了,还不收香火,而且竟然连之前玉枢收去的那些还会退还!众人难以置信,可那巧阿婆就是切切实实的铁证!
但哗然归哗然,却没有一个人起身离开经楼。
很快又有人壮着胆子着上前,他不过是街上讨饭的乞儿。别说供奉,就连肚子都饿了好几天了。他烂命一条,就算仙人发威,也不过是把他丢火里烧了。
不然他也活不下去了,还不如进火盆子里暖和暖和。
扮作仙仆的守兵见他浑身脏污,下意识要拦,却被林笙制止:“让他上来。”
但踩在铺了华美地毯的经台上,小乞丐又不禁有些害怕,他从屏风后冒出个脑袋,在看清这个新来的仙君的真容时……他微微怔住了。
林笙偏头看了看他:“来。你是哪里疼?”
小乞丐眨眨眼,搓搓手,低着头挪了过去,答非所问道:“仙君……你好漂亮。我身上又臭又脏,会弄脏你的衣服。”
孟寒舟:……
林笙笑了一声:“把脸洗干净,你也很漂亮。过来,仙君的衣服不怕脏,告诉我,你是哪里不舒服?”
小乞丐抹了两把脸,想了想,神仙的衣服都是挥挥手唰一下就变干净的。而且仙君没有嫌弃他臭。他露出笑脸,往前凑了凑:“我被虫子咬了几个包!”
说完他犹豫了一下,偷偷地瞄了林笙一眼,嗫嗫道:“是不是病太小了……”
“病不分大小。”
林笙叫他近前,拨开他说被咬了包的领口看了看。
小乞丐经常被虫子咬,已经习惯了。他仰头望着林笙的脸庞,问道:“仙君,我妹妹也是被一个虫子咬的,要是有药吃,她也能吃吗?我俩兑兑水,可以吃一碗药。”
林笙:“你妹妹?”
小乞丐得意道:“我前阵子从城外头树林子里捡来的!她比我干净!才这么大。”
他也不过八-九岁年纪,瘦巴得像竹竿一样,就要照顾另一个幼童?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似乎很开心的样子。也许在他眼里,他不是捡来个累赘,而是捡了个伴儿。
林笙神色凝重起来:“这不是虫子咬的,是毒疮。孟……鹤使,取如意金黄散来。”
孟寒舟自早就准备的药箱中,找出了他要的那瓶药。
林笙将小瓷盅递给乞儿:“这药你拿回去,把身上洗干净后,涂上这个。你说你妹妹身上也有?她太小了,这疮会让她高烧。我另再给你一副药。”
小乞丐讨饭的碗都是破的,这辈子还从来没用瓷喝过水。他单是听着这药又是如意又是金子,吓得连连摇头。他就想讨点小汤小药,不敢要这么贵重的东西。
“不治你妹妹会死。”林笙见他瘦骨嶙峋,又在药方上多添了大饼两张,这才叠起放他手里,“你能干活吗,我这楼里缺个打杂跑腿的,吃了药,明日来找鹤使,他会给你安排活。能换些饼子,给你和妹妹吃。”
小乞丐一愣,看了看孟寒舟,把他的脸记在心里,用力点头:“会!我能干!”
林笙颔首:“好,那去吧。”
孟寒舟看着他蹦蹦跳跳地下去了,忍不住低声道:“乞丐我也要管?”
林笙净了净手:“他有手有脚好端端的,只是缺个能干活的机会。他还捡了个妹妹回家,说明心不坏。不然眼看着他俩饿死吗。这么小的两个孩子,跑跑腿换口饭吃而已,又不是给金子给银子。”
孟寒舟说不过他,朝下喊道:“下一个!”
至傍晚,虚华仙君坐镇经楼为百姓疗疾的事,确切地传了出去。早上动静闹的虽大,但来的毕竟还是少数,许多人观望着,怕拜了新仙人,被赤灵娘娘怪罪。
结果一天下来,无风无波,城门的火坛没有变绿,玉枢天师没有出现,就连新来的这批神祝们,都和蔼了许多。
有人去官衙问了钱财的事,报了姓名,竟当真取回了那些祭财!
没有人被降罪,也没有人被邪物附体,更没有人被圣火焚身。以后不用再献财献物,更不必再献出女儿。
仙君是真的来度世的仙人!
一时间众人奔走相告。
入夜,经楼内仍烛火通明。白日的“神女”们,此时已褪下神女装扮,三三两两地聚在厅中,分发行李和衣物,相互告别。
林笙道:“天亮之后,我便借机宣布让神女各自回家修行,自有嫁娶。你们就各自散去吧。净火道中诸事,此后不要再与别人讲。我会在楼中坐镇三日,若三日内有反悔的,想要跟我走的,便还回来找我。我在这里等你们。”
大家陆陆续续散去,林笙看向迟迟不动的四娘:“今天多谢你了。”
四娘以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短短几日,经历了旁人一辈子也经历不到的事情,一时间有些愿回到闺房中了:“给林大夫你做神女,也挺有意思的。”
林笙笑了笑,没说什么。
四娘叹了口气,目光飘忽了几圈,问林笙:“林大夫,你之后就要离开北丘,再也不会来了吗?”
“也许吧。”林笙道,虚华仙君只是暂时的,给北丘人一个定心丸而已,不可能长久存在,“乔装过仙人,总不能再以凡人之姿出现。这里风波够多的了,还是还北丘一个清静太平吧。”
四娘有些沮丧,她望着林笙,不知是什么话在嘴边,欲言又止。
“回家吧,我不可能做一辈子仙君,你也不能做一辈子神女。都是虚假的故事罢了。”林笙说罢起身,伸手探进了孟寒舟的袖口中,“寒舟,这楼上哪间能睡觉啊,我太困了。”
孟寒舟与他并肩上楼:“东边那间吧,那间床大一点。”
两人挽着手上了楼,四娘看见他们十指交握的手,一时间呆呆的。
过了拐角,孟寒舟侧目看见四娘塌着肩膀离开了。他看向林笙,有些吃味,嘀咕道:“她是不是有点喜欢你?”
“嗯。”林笙轻轻打了个哈欠。
孟寒舟微微讶异:“你知道?”
“我又不瞎,也不是没心没肺。”林笙瞥了他一眼,随即又叹了口气,“她也未必是真喜欢,只是移情依赖罢了。但不可能的事,何必多说纠缠。”
小姑娘年纪尚小,又久居闺中性子单纯。如今突遇危险,林笙又恰好出现,采医赠药,早晚换药照料,又接连遭逢各种刺激的事情,她便错以为是爱慕。
患者依恋上危机之中将他救下的大夫,也是常有的事。即便此时此刻,他觉得喜欢,待事情平息,一切归于平淡,这种感情也会很快随之消散的。
她拎不清,林笙比她年长这么多,不能也拎不清。
更何况……
林笙看了眼身侧的孟寒舟,自己已经拎不清一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