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略懂岐黄的胡御史却看的明白,卢阳这是有高人。
如今他可算是亲眼见到这位高人了。
胡御史拿过那册子翻看,不过十数页,眼睛就睁大了,他又往后快速翻了翻,愈发震惊:“你自己写的?这,这是活人书啊!”
他自十年前患上这脚痛症,发作时一直苦不堪言,久医不效,故而自己也钻研起医书来,时常的还会给自己下点药吃。虽说谈不上什么名家,但医书好坏还是分辨得出的。
典阁中何曾有过林笙这般的著作,这书里不仅详尽地描述了卢阳这次的疫病缘由和如何治疗,还记录了上百张病案,什么症状、吃了什么药、如何调药、如何转归。除此之外,甚至还写了数种其他常见疫病的预防和用药。
数百年来,上至皇室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吃过疫病的苦。
此书若能传开来,当真能够活人无数!
胡御史兴奋至极,迫不及待地问:“你这书,可想过刊印?”
说罢,胡御史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唐突了。
此等济世良方,别说是在卢阳,就是放眼整个大梁也未必能有媲美者。林郎君虽年轻,但已有这般医术,若再收一二亲传弟子传承,将来必会成为杏林新贵,岂会轻易将此绝学奇书外传。
林笙高兴道:“胡大人可有刊印的门路?实不相瞒,我听说刊印的手续极为麻烦……”
大梁的刊书业尚不兴盛,许是天子多疑的缘故,对书局书坊管的颇为严格。书坊中一般只卖官印的经史子集,价格很贵,薄薄一册就常卖至几两银,所以读书一直是吃钱的玩意儿。
民间也有私刻坊和手抄坊,属于灰色行当,印些话本、杂集,亦或者私下看的春-宫,藏在书坊深处偷偷卖,民不举官不究。
便宜是便宜,但错漏百出。话本也就算了,若是医书上出了错,再传播出去,却是害人性命的,林笙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胡御史一愣:“你愿意刊印出来?”
“自然。”林笙点点头。
孟寒舟道:“胡御史,你别小瞧了他。他写这本书,就是希望更多的医者能看到。谁想来学,他都愿意教。”
胡御史捧着书稿,欣赏之情溢于言表,不由得喜笑颜开:“好啊,好一个卢阳医话。小先生,你若信得过,这书抄录一份交给我,待我回京,刊印之事便包在我身上!”
孟寒舟附耳解释道:“胡御史是爱书之人,平素也常校书注集,与几大官印坊关系不错,交给他可以放心。”
林笙回过神来:“只是这书尚未全部写完,只有上卷。”
胡御史生怕林笙会反悔:“那就先刊上卷,不要紧!”
林笙侧眸看了孟寒舟一眼,孟寒舟朝他点点头,他这才弯腰行礼:“那,就多谢胡老先生了,回头我叫人抄录一份送来。”
“好好好。”胡御史得此好书,乐得脚都不觉得疼了,直想拉着林笙再听他仔细讲讲这治疫的事。
不料此时,门外传来黄芪的声音:“小孟大人。”
屋中原本相谈甚欢的几人都顷刻沉默下来。
“又去给胡老买药了?”孟槐好声问。
黄芪正高兴着,点头如实道:“今日请了医局的林郎君来给老爷看了一看,郎君给扎了针,还给开了药,很是管用!估计再休息两天,就可以继续上路了。”
孟槐皱眉:“医局的林郎君?”
话音刚落,胡御史房门就传出一串笑声。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内拉开,屋内有人声告辞:“那您好好休息吧,我们就不叨扰了,明日我再来施针。”
孟槐一抬头,就看到提着药箱出来那位“林提领”。
这一路他想方设法吸引胡御史的注意,都未能成功。那胡御史一路对他不苟言笑,敬而远之,怎么却与这小小医局提领如此亲切!
更不提,今日一早,他打听到一个药商来送货,便匆匆带着吉英前去收药。
结果那药商好赖不听,高价也不肯,说是家父叮嘱了,当时发疫他被困卢阳,是林郎中分文未取救治了他,如今药材自然也要先供给卢阳医局,余下的才拿出来售给其他药坊。
孟槐才吃了瘪,转头就遇见卢阳医局的主人,任谁脸色也好看不起来。
更何况,昨日他还拒绝了那林郎中前来诊治开方的提议,今日,他便自己与胡御史搭上了!
被夹在中间的小厮黄芪感觉这气氛不知为何莫名胶着,他左看看,右看看,心头一虚,赶紧躬身钻进屋里去了。
留下两厢拥堵在狭窄的客栈过道上。
孟寒舟方才在屋内还与胡老先生和颜悦色地饮茶,这会儿看到门外的孟槐,视线瞬间黯淡下来,森然冰冷地注视着对方。
林笙来时不知道病人就是来巡察的御史,自然没想到会迎面撞上孟槐回来,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们走。”孟寒舟才不管那些,更没打算对这位孟世子有何奉承话,他接过林笙手上的药箱,阔步擦过孟槐肩侧而去。
孟槐肩头被撞得一个踉跄,但碍于在胡御史门前,只好按捺住,眼睁睁看着他二人大步离去。
回过神来,孟槐正要去看望一下胡德归,脸上刚扮好笑容:“胡御史,您今日”
“黄芪,我困了,关门吧。”
“小孟大人,我们老爷已经睡下了。您先回吧。”那小厮黄芪朝他忽闪忽闪眼皮,就要将房门关上。
孟槐又吃了一鼻子灰,却也只能温文尔雅地行一行礼:“既如此,那晚辈就不叨扰了。”
门一关,笑容刹那凝固在孟槐的脸上。
他一声不吭地扭头回了自己房间,吉英赶紧跟了进来,阖上房门,忍不住嘀咕道:“公子,您说也是怪了,自打来了这卢阳城,您干什么都不顺。尤其是遇见医局那伙人之后,真是晦气”
蓦的,背后“砰”的一声巨响!
孟槐抄起桌案上的细颈梅瓶,连着几只茶盏碗碟,一把子猛地甩到地上。
碎瓷片四处迸飞。
惊得吉英缩起脖子,直往墙根跳脚:“公、公子?”
孟槐指尖攥紧,陷入掌心中,坐在茶榻边深深呼吸,他盯着脚边四分五裂的瓷瓶,冷冷道:“去给我查查,那姓林的,还有他身边那个,究竟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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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故人重聚
离开八方客栈, 林笙转过视线瞧瞧孟寒舟,好笑道:“你刚才,还挺能演的。”
“什么叫演, 那都是真情实感。”孟寒舟哼唧道, “许他们口出恶言当街动手抢我的人, 就不许我将他干的好事告给他上司了?”
“好好好, 你有理。”林笙调侃他道, “也不知道是谁, 嘴上总嫌弃人家小雀儿,真要出了事, 就一口一个‘我的人你们不许动’,啧。”
“……”孟寒舟被噎了一下, 张了张嘴, 狡辩说,“谁让他总是窝窝囊囊的,我看不下去。”
两人在路上走着,说话间, 一个娇-小的身影就从人群中穿了出来,焦急地四处张望, 远远望见他们俩了, 才大松了一口气, 跳起来朝他们招招手。
“哎呀,这不是说谁谁就到了吗。”林笙挑眉。
江雀快跑过来,看了看他们:“林郎君,孟郎君, 你们没事吧?”
孟寒舟看了他一眼:“刚挨完打,腿刚好, 又出来乱窜。就不怕被人从大街上抓走了?下次可没那么好运气都有人出来救你。”
江雀听他语气好冷,肩膀一抖擞,马上就不敢说话了,低着头搓搓衣角。
林笙看看他,又看看孟寒舟,一把从孟寒舟怀里熟门熟路地摸了钱袋,抛给江雀:“都这个时辰了,干脆先去街上买东西吧,江雀,拿着钱到前面等我。”
江雀“哦”了一声,小心揣着钱袋往前走了几步。
待他走出去,林笙这才回头看向孟寒舟,抬手朝他脸上捏住,揪起一小块皮肉:“孟世子那随从说的也没错,是该好好治治你这嘴。臭毛病,既然关心别人,就要好好说话。你这样的嘴,怎么会有朋友?”
孟寒舟嘴角被他扯得变了形,龇牙咧嘴地觉得疼,但还是嘴硬:“谁需要朋友……啊疼!”
林笙不理他的哀嚎,只问他“听懂了没有”。
嘴硬了不过三秒,孟寒舟就疼得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林笙这才将他松开,又温柔地揉了揉他捏红的脸颊,哄道:“那你拎着药箱回去吧,我带江雀去买点东西。”
孟寒舟陷在他温柔的眼神里恍惚了一下,回过神来,林笙已经带着江雀走远了。
不是说好了要带护卫的吗,结果又没带!
林笙领着江雀走在人群里,时而看一看街旁的小摊贩,江雀踩着小碎步闷着脑袋。林笙在街边小摊买了几块栗子糕,很香甜,孟寒舟肯定会喜欢吃。
他让摊主给包上,独留了一小块,回头看到江雀不吭声:“怎么,被孟寒舟那家伙气着了?”
江雀闻言忙摇头,过了会他又有点沮丧地问:“林郎君,孟郎君是不是讨厌我……”
林笙噗嗤一笑:“你看他喜欢过谁?他怼二郎是个呆木头,骂方小少爷是个缠人精,连那位贺公子,他都敢当面嘲笑人家无能。你要是把他嘴上说的听进去了,那早晚会被他气死。他要是真讨厌你,那日恶仆对你动手,他怎么跟兔子似的飞起就是一脚,跑得比我还快?”
江雀想了想,好像是这样,而且那日在医局,那凶恶的主仆二人找上门来,他慌不择路扑到孟郎君身上,孟郎君也第一时间就将他护在了身后。
这么想想,江雀就又高兴起来了。
“所以呀,你以后就当他说的难听话是放屁,只看他做什么。”林笙道。
林笙拎着包好的栗子糕往前走,江雀拔脚追上来,小声说:“林郎君说的不对,孟郎君还是有喜欢的人的。他对那个人可是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嗯?”林笙偏过头。
江雀直盯着他的脸,笑笑得眨眨眼睛。
“……”林笙反应了片刻,总算是明白过来他调侃的是自己,手一抬起,“你确实是胆子大了。”
江雀佯装怕挨打,嗷嗤一声护住脑袋。
林笙心想,当初孟寒舟对他可也并不客气,只是后来……林笙低头一笑,后来倒是变乖了。他在江雀脑袋上轻拍了一下,便将一块栗子糕递给他吃:“好了,出来散散心。这两天的事别多想,天塌了有孟郎君帮你们顶着。”
江雀腼腆一笑,啃着块栗子糕,一路跟着林笙走着,回头才发现他们进了一家首饰店。
“哟,林郎中,稀客。”店里掌柜见是他,颇为热情,“来看首饰?您瞧瞧,最近新进了好些样式,都是京里风靡的。是给女娘的,还是给家里长辈的?”
林笙扫了一眼现成的并没多大兴趣,只问:“能不能按我说的样子打造?”
掌柜颔首:“自然没问题!您可有图样尺寸?我们这的师傅都是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包您满意。”
林笙掏出一张纸,避着人递给他。
那掌柜接过图纸琢磨了一下,他还以为是多复杂的样式,让林郎君如此紧张。没想到竟如此简单,虽然有些怪模怪样的,但既然是林郎中想要的,他马上拍着胸脯保证:“林郎中放心,我定当找最好的师傅给你打,几天就能做好了!”
“掌柜的,我想,”林笙低声问,“我想自己打,能不能请师傅教我?”
掌柜一顿,有些为难:“这……”
“此道免不得凿凿打打,极容易受伤。”掌柜局促一笑,再三推辞,“林郎君您这手要是在我店里伤了,我可不好交代啊。”
林笙从他游移躲闪的目光里,好半天才回过味来,今时不同前世,这打凿首饰不是大街上的手工店,那是人家老师傅赖以生存的手艺活,连选个徒弟都要祭拜祖先的,怎么会教给非亲非故的人。
他恍然发觉自己冒失了,忙道了几声歉意,而后指着图纸上,退而求其次道:“那我只亲手刻这个,行不行?”
掌柜的瞧了一眼,马上松了口气:“这容易。没问题,那到时候打得差不多了,我请您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