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炉药咕噜噜地煎着,溢出清苦的香味。
看了一圈,桑子羊想坐起来时,才发现自己一截衣袖被方瑕压在了胳膊底下。
她一抽动,方瑕很快醒了,但迷迷蒙蒙的,抬起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才突然反应过来,欣喜道:“桑将军,你醒了!”
方瑕见她皱眉看着自己,还以为她是介意被换了衣裳,忙摆摆手解释道:“你的衣服被血弄脏了,是衙役找了女眷来帮你换的,我没有看的!”
桑子羊并不在乎这个,她盯着方瑕那张挂着俩硕大黑眼圈的脸。
“啊对,你醒的正好,快把今天的药喝了吧。”方瑕急匆匆起来,捶了两下发麻的小腿,就赶快把煎得刚好的药汁滤出来,递到她面前,“慢一点,可能有点”
“烫”字还没说出来,桑子羊就接过药碗,胡乱吹了两下就仰头饮下,看的方瑕目瞪口呆。
喝完药,两人就这么呆坐着。
之前桑子羊昏睡养病,方瑕给他灌药、帮他擦脸,对着他自言自语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现在人家醒了,方瑕反而觉得别扭起来,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拧拧巴巴地东张西望了一会,没话找话道:“姐姐,你饿了吗?”
桑子羊眉头皱得更深:“不要叫我姐姐。”
方瑕一缩脖子,蔫蔫地答应:“哦,知道了姐姐。哦不对,哥哥。”
“……”桑子羊。
桑子羊问:“你一直在这?”
方瑕揉揉眼睛,点头道:“是啊,林大人要忙公务,魏郎中在外面帮忙配药,笙哥哥与孟寒舟出去办事了……只有我方便呀!”
桑子羊急病初愈,颜色还淡淡的,靠在墙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瑕扁了扁嘴,只好提了木桶出去找狱卒换些清水进来,才一起身,就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一看,高兴道:“笙哥哥,你们回来了?”
桑子羊掀起眼睛。
“嗯,怎么样了桑将军?”林笙走进来,先观察了一下炉上的药渣,又去给桑子羊把了脉,脉象平稳了许多,微余弦数,“放心吧,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还有些肝火未平。我再给你施一次针,之后继续服两天药就行了。”
桑子羊点点头:“多谢林郎中了。”
林笙展开针包,刺在她太冲、太溪、阳陵泉等清肝泻火的穴位上,见桑子羊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一直朝外看,便说道:“等寒舟吗?估计是帮方小少爷去拎水了。”
桑子羊一时有些尴尬。
不过话音刚落,方瑕就大惊小怪地回来了,他手里握着一只空瓢,袖口湿了一角,气呼呼地跑来告状:“笙哥哥,你管管,他拿水泼我!”
孟寒舟随后进来,将清水放在一旁道:“贼喊捉贼。”
“好了,天气冷,快把袖子烘干。”林笙将两只一边一个揪开,大的拽到身边来,小的那个扔到药炉边去烤火。
桑子羊看他们吵吵闹闹的,不由想到了军营生活,一帮弟兄们也是如此打打闹闹。西北军营一到冬天就会落大雪,他们经常比着比着武,就打起了雪仗。大家热热闹闹地打成一团,冷了寒了,就回帐篷里煮热酒。
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到他们的机会。
比起绥县或水乐村,军营更像是她的家。
孟寒舟小声朝林笙嘀咕:“明明是他先使坏,朝我掬水,却被我躲开了。他恼羞成怒,结果自己跌进了桶里。”
林笙故意道:“他怎么不去欺负别人,专欺负你?自己反思反思。”
孟寒舟:……
这情敌当得真冤。不对,现在是前情敌了。
是时,林笙为桑子羊起了针,桑子羊活动活动手腕,又看向孟寒舟,开口道:“孟郎君。你上次说的事情……还作数吗。”
孟寒舟将视线从林笙脸上撤回来,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问:“作数,你想好了?”
桑子羊攥了攥拳头,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嗯。这里不是我的家,我想回西北,如果最终要死,我也想战死在西北。”
孟寒舟勾起唇角:“好。我替他答应你,一定让你‘马革裹尸’。”
自始至终,孟寒舟都没有提及那个即将要效忠的“他”是谁,但桑子羊想,无所谓了,只要能让她堂堂正正地战死在疆场上,是谁都行。
这时,方瑕跳起来道:“呸呸呸,什么马革裹尸,不吉利!姐姐一定是攻无不克,匕咋风云,做天下第一的大将军。”
孟寒舟狐疑思索一瞬,嫌弃道:“那叫叱咤风云,读点书吧少爷。”
方瑕:……
桑子羊忍不住笑了一声,积郁良久,天色终于见了一色霞彩。
方瑕转瞬就将被孟寒舟嘲笑的事抛在脑后,颠颠儿地对桑子羊道:“姐姐,笑了就对了嘛!我订了几道菜,估计一会儿就送来,等吃饱了才有力气。你那个弟弟对你不好,你就把他忘了,以后我做你弟弟。”
桑子羊提醒他:“我不是男子。”
方瑕咕哝道:“那怎么了,我现在反正也没有别的人喜欢。姐姐真的很帅气,将就一下嘛,等我找到下一个喜欢的人了,自然就把姐姐忘了。”
“……”桑子羊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说他率真,还是浪荡。
方瑕突然发现药炉里没火了,忙风风火火出去找狱卒要炭块。
林笙摇了摇头,替方小少爷找补道:“他一直这样,从小娇生惯养,蜜罐子里泡大的。对他来说,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没有那么多对错。你要是嫌他烦,把他赶出去就是了,他不会记仇的。”
桑子羊倚着石墙,叹口气:“挺好的,想做什么做什么。”
“我……阴差阳错。”她无奈扯了下嘴角,苦笑道,“到了如今,既成不了真正的男子,也做不回真正的女子了,夹在中间像个怪物。”
林笙收拾着针包,随口道:“何必非要选呢。大家来世上走一遭,区区几十年,不过是为了痛痛快快地活着,等到咽气的那一天,悔恨也好,得意也罢,都会烟消云散的。所以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都不重要,做自己就好了。”
桑子羊看着他,良久没说话。
林笙茫然:“怎么了?”
桑子羊释然地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好像突然明白了,这小少爷之前为什么会喜欢你。应该很难有人会不喜欢你吧。”
孟寒舟立刻警觉起来,把林笙拉到了身后去,目光上下剐着桑子羊。
桑子羊:“……我不是那种意思。”
这边正虎视眈眈的,外边忽然又传来一阵说话声,竟是二郎来了,一脸焦头烂额的表情。跟着方瑕走进来后,他急急地朝林笙道:“林医郎,大舟!你们快回客栈瞧瞧吧,魏郎中被人打了。”
林笙:“怎么回事?”
二郎嘴角也有道伤痕,约莫是拉架的时候留下的,他气愤道:“不知道是哪来的几个粗人,一进来就嚷嚷着要找你。魏郎中觉得他们不是善茬,就没搭理,结果对方非说魏郎中瞧不起他们,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那魏郎中哪是他们的对手啊!”
在绥县又不比家里,伙计们上去帮魏郎中,又不敢真的打伤对方,都留了一手。
奈何对方不依不饶的,还口出恶言,伙计们都是正当年纪的,哪里忍得了这种。这下就越发不可收拾。
二郎见状不好,怕惹出事来,就赶紧抽身跑来找孟寒舟他们。
真是一刻都不得闲。
林笙叮嘱了桑子羊几句,就匆匆挎着包往回赶。
此时客栈里早已打成了一锅粥,桌椅都掀翻了好几张,只是推推攘攘还不解气,血气方刚的伙计们甚至去抄了家伙对方块头魁梧,但他们人多啊,真起了冲突,谁赢谁输还未可知呢!
客栈中的其他人跑的跑,溜的溜,小二也惊惧着躲在柜台后面,缩着脑袋不敢出声。
两边正对峙着,林笙迈了进来,喊道:“都住手!刚养好的伤,又要逞一时意气?”
“孟郎君!”伙计们见他俩回来了,纷纷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他们不讲理,打破了魏郎中的头!”
林笙谁的话也听不清,直接拂开众人走向角落里的魏,他此刻捂着头歪坐在地上,血色从他发丝里顺着指缝流了半边脸,十分狼狈。
“我看看。”林笙摘下挎包,拨开魏的头发仔细看了看,确实看到个鲜红的伤口,便裁下一段棉布压-在上面,又叫二郎去房间里取了止血散来敷上,略一包扎,“没事,小口子,头皮上血管丰富,看着吓人罢了,自己摁着,血一会就止住了。”
魏抬手按住那块棉布,微微吸了一口气。
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瞪着他们。其中络腮胡子瞥了林笙一眼,不耐烦道:“又是哪里来的小白脸,老子没工夫跟你们扯皮,老子要找的是个叫姓林的大夫!”
孟寒舟一动,林笙立刻攥住了他的手腕,让他先不要冲动,上前半步道:“我就是。你们找我干什么?”
对方一愣,又上下将他打量了一会,反而更恼怒了几分,卷起袖口道:“还耍老子!”
林笙一把扯出医牌朝他们丢过去:“自己看。”
那人身侧一个脸上有痦子的,过去捡了医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最后一脸窘迫地递给了那领头的。那魁梧的扫了一眼,见上边刻的字儿,顿时气得给了他一脚:“老子难道看得懂吗?”
他环视一周,从桌子底下揪出来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把医牌塞到他眼前:“你念。这上边刻的啥?!”
那书生瑟瑟发抖地定睛看去,哆嗦道:“上、上岚,医者林笙……”
络腮胡子闻言一怔,迅速夺回医牌自己看起来,喝问:“哪个字是林?”
“这这这个。”那书生讪讪地给他指了。
他看看这个“林”字,又看看那边那个皮白肉嫩的小美人,狐疑道:“你真是那些人嘴里那个姓林的神医?”
“神医当不上。”林笙道,“但确实是我。你们若是来求医,自当好好说话,为什么要动手打人?”
络腮胡沉默片刻,回身就指着痦子脸臭骂:“你干的好事!让你找神医,你上来就把人家的弟兄给打了!”
痦子脸一脸委屈:“我哪儿知道他们就是啊。”
络腮胡兜头劈了那痦子脸几巴掌:“不知道,不知道,你能知道个什么!早说了让你多读书,脑子和猪一样蠢!还不去道歉让人家原谅我们?!”
痦子男大气不敢喘一个,捂着脸挪了过去:“对不住……”
络腮胡一改方才的张眉努目,拱着手朝林笙赔笑道:“林神医,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们这些粗人计较。刚才一时冲动,打了你家的兄弟,要是气不过,就让这位兄弟打回来!我们保管不还手的!”
痦子脸听了,蛄蛹到魏那边,就去抓魏的手让他来打。
魏是读书人,哪里见过这场面,骇得头也不疼了腿也不痛了,一个激灵跳起来躲到了孟寒舟身后。
林笙本来还挺恼他们,谁想这伙人这么能屈能伸,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络腮胡摩着手掌道:“神医,我们有个兄弟受了伤,这跑遍了城里的医馆,都说治不了。这东西打听着,就说这客栈里有个了不得的神医住着……唉!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们哥几个是心急才……误会,都是误会!”
他踢了身侧人一脚,几个魁梧汉子立马裂开嘴朝他笑。
林笙实在看不下去几个壮汉朝他讪笑的表情,只好问:“你们要看的病人在哪里?”
络腮胡一听,赶紧叫人把人抬进来。
两个汉子匆忙出了门,从外边角落里停着的一架旧马车上,扛下来一个人。
那人半边衣襟都被血染红了,腹部粗糙缠着用衣服撕成的布条,他脸色苍白,额冒虚汗,几乎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几人也不怎么讲究,两张桌子简单一拼,就当成了台子,就把人抬了上去。说着就赶紧拽林笙过来查看。
林笙掀开湿透的布条,眉色登时拧了起来。
魏看林笙突然严肃起来,到底是忍不住好奇,垫着脚平移过去,也跟着探脑袋瞧了一眼。不看不知道,这一看,他脸色唰的一下,比伤者还要白上几分。
他快速离开了几步,扶着楼梯把手差点就吐出来。
孟寒舟近前瞥了一眼,也感到触目惊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