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这人肚子上被划开了一道长口子,随着呼吸起伏而一汩一汩地往外渗血,裂开的伤口赤红蠕动,仿佛是有血色长虫在盘绕一般。
但那不是什么虫,而是淌出来的一截肠子。
怪不得其他医馆说治不了,这种开膛破肚的伤,别说治好了,就是能让他多活几天都算是奇迹。这要是放在战场上,都是直接等死的命。
“这怎么伤的?”林笙问,“伤了多久了?”
痦子脸左右看看,没吱声,络腮胡开口道:“路上遭了山匪,从伤了到现在,有几个时辰了。神医,一定要治好他啊!只要他能活着,钱……钱不是问题!”
他摸索上下,掏出一只脏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兜囊,说着就要往林笙手中递。
林笙立即叱道:“拿远点,污了他的伤口,神仙也救不了。”
“别碰他,都退开。”林笙话说在前面,“我不敢保证一定救活,只能尽力一试。”
络腮胡带人跑遍了全城,其他郎中都是看了一眼就摇头摆手,如今已经是病急乱投医。听见林笙说能试,简直激动万分:“试!试!”
林笙脑子里飞速一转,同时吩咐伙计们:“找个空房间,用担架把人抬进去,不要放床上,还是像现在这样,放在平面的桌子上,束住手脚。二郎,用葱白黄连去烧水;寒舟,去拿酒来,要烈的。其他人,取屏风,细盐,还有石烛,烛越多越好,要足够明亮魏,拿药箱跟我进来。”
伙计们一愣,也没人质疑,匆忙的按吩咐去拿各自的东西。
不多时,一应物件就准备齐当。收拾好的空房间里,就用屏风沿着那缚了伤者的桌面围成一圈。数不清多少烛灯,将已经昏黑的屋内照的恍如白昼。
屏风外,数个泥炉连番煮着药汤,楼下厨房里也齐齐开着灶,烧着热水。
络腮胡几人还要往里跟,被林笙一声呵斥给关在了门外:“要想他活,就老实等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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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前,林笙用烈酒浸了手,让孟寒舟从身后将他的头发全部束住,包起来。
孟寒舟隐约知道他想做什么,低声问:“一定要这样?”
林笙道:“只能这样,若不然,他必死无疑。”
孟寒舟唇畔张了张又阖上,不再多言了。
林笙抽-出针,刺入伤号的几个大穴之中:“寒舟,帮我捻针,你应该见到过,并不难。尽量不要停,这是止痛针。”
“好。”孟寒舟点点头。
魏多看那流肠子的伤口一眼,胃里就翻江倒海一分,他别着视线小声问林笙:“林医郎,这是要做什么?”
“止血,把肠子重新接上,再把伤口缝起来。”林笙道,“魏,把这截看得见的断肠拿出来,用盐水冲洗干净。”
“啊?”魏霍然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这、这怎么能行?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啊!”
林笙目色冷肃地看向他:“这里还有第二个人习过医术,懂得疡科?之前让你练的,难道只是为了纸上谈兵?那我来洗这截肠,你伸手进去捋,寻另一截断口。”
拿猪皮练手是一回事,真的看人开膛破肚又是另一回事。
魏怎么敢把手伸进去,光听着就倒吸一口凉气,匆忙道:“我洗,我洗。”
他洗干净手,颤颤地去摸那截断肠,触手是热乎乎的,湿滑黏腻的感觉,他强忍着反胃,把它小心地托出来,用细口瓶子清倒配好的淡盐水,眯着一条眼冲去上面血垢。
然后视线一斜,就看到林笙直接将手探进去了,在血肠红肉之间掏弄,不时的用棉布吸去渗血,肠、肉、腑,都在一腔热肚中搅弄。
魏一个没忍住,一股酸意从胃里反上来,他赶紧别开头,强咽着没吐出来。
他祖上是疡医不假,可最多也就是见过断指、断腿,或者被砍了耳朵之类的伤,从来没见过有人被开膛破肚了还能活的。
林笙目不转睛地捋着肠子:“人的肠子约有人身量的四五倍,先是小肠,上接胃,后是大肠,下接谷-道魄门。他这是幸运的,应当已经许久没进过食,肠管是空的,否则若是积累在肠中的食渣粪质流进腹腔,又被马车颠簸一夜,根本撑不到现在。”
魏明白他这是在教自己,尽管反胃恶心,还觉得有些惊悚,也要硬着头皮去听。
“找到了。”林笙将两边断口都取出洗净,用医刀截掉不齐整的部分,各自露出鲜嫩的断面,便拿出一根细银针,似缝衣针一般,穿针引线,“只是桑白线,用桑白皮中的纤维锤烂鞣制而成,用它来缝皮缝肉,可以清热解毒,促进伤口愈合。”
魏之前就知道林笙剖过兔子,已经十分惊奇,现下又看他拿针缝人,更是惊叹:“那这个线之后怎么取出来,再把肚子剖开一次吗?”
林笙:“并不需要拆,它会慢慢与皮肉融合在一起。”
魏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止了血,用一针一线,将两节断肠缝了起来,然后轻托着肠子塞回了肚子里。又将被划开的肚皮缝起来,用一种很工整的结扣。
他也头一次知道,原来人的肚皮并不是像水囊一样,反而像是千层饼,需要一层一层地合拢,一厘一厘地缝住。
最名扬天下的绣娘,恐怕都不如这个活儿精细。
之前用猪皮练的手,和真实的人腹比起来,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魏帮不了什么大忙,只能用弯钩撑着这个口子,静静等着林笙缝针。
林笙其实并不擅长这个,比起专修外科的师兄们来说,他这个只是应急救命的程度而已。所以必须很专注,调动一切感官和注意力,小心的,不要缝错任何一针。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整个过程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漫长,直到孟寒舟用一块方帕拭去从他鬓角流下的汗珠,他才回过神来。
“多长时间了?”他问。
孟寒舟看了眼烛台:“一个半时辰了。”
林笙担忧道:“手生,有些久了,必须尽快结束,不然会很危险。”
缝到了最后一层,魏已经看呆了,小心问:“这样就行了?就能活?”
眼前条件简陋,别说是林笙这应急的手艺,就是换世界闻名的主刀来,也未必能打包票说他能活。林笙浅浅换了口气:“我的部分结束了,接下来能不能愈合活下来,就要看他自己的了。”
林笙将浸过疮疡药粉的棉块轻轻地覆在缝合的伤口上,用透气的棉布条包扎好,然后去净了手,开出一副养血化瘀解毒的方子,他想了想,又从药箱中取出一只包裹严密的锦囊。
孟寒舟看到锦囊中的东西,疑道:“这不是英华垌后山那些仙花的种子?你不是说它有毒……”
“是毒也是药。”林笙取出几粒,交代磨成粉末加到药方中,“这么长的刀伤断肠,即便缝上了,等撤去了止痛针,他醒来肯定会疼痛。这花种有止痛奇效,适当入药,可以让病人少些痛苦。”
林笙摸着他的脉搏,失了很多血,又经历一场缝合,他的呼吸与脉搏都很弱:“只是不知道,他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过于专注的两个时辰,林笙有些疲累,孟寒舟一把将他挽住:“你已经很厉害了,比所有人都厉害。放心歇息吧。”
林笙笑了声,回头吩咐魏:“起针、换药的事交给你了。”
魏点点头,正要去开门,孟寒舟叫住他道:“把台子收拾干净。缝肠一事,只有我们三个知道,不要再与其他人说。”
魏心里明白,林笙这次若是真的将人治好了,那足以堪称是起死回生之术。只是这手缝肠,别说是外行人,就是魏看了都觉得毛骨悚然。
一个不甚,林笙就有可能被人打成异端邪说。
而且,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多少藏着点,未必是一件坏事。
门外徘徊的络腮胡几个,正愁得来回踱步,冷不丁听到开门的动静,立即扑了上去问:“怎么样?救活了吗?”
魏将情况跟他们讲明:“林郎中已经尽力了,余下的,就要看他的造化了。”他将门口让开些许,“你们可以进去看,将他小心平移到床上去,但万不可以碰他的伤口。”
络腮胡连连点头,一个猛子冲了进去,看到平躺着尚在昏迷中的人,虽然脸色难看,但还有呼吸,也有心跳,身上的血被擦的干干净净,那肚子上流着肠子的血口也没了。
他语无伦次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围着伤号转着看了好几圈,一时激动得两眼泪花:“好,好好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林笙稍坐着歇了会,也与他讲了饮食修养要事:“之后两天他可能会有些发烧,是正常的,我也会来时时看着。切记,头七天只能吃流食细粥、小米汤、藕面粉之类的,不可多食,不可大补,不可妄动,不可努劲。”
络腮胡赶紧记下来。
待林笙交代完了要离开,他忽然拦住了去路,地在身上摸了遍,掏出一只陶哨,塞进林笙手里:“兄弟们之前对你们动手,对不住。这个救命之恩,我们兄弟实在难以报答,这个信物你拿着,以后要是见到同样有这个东西的人,无论你要求什么,他都会答应你。”
林笙看着手心里的东西,是一只小鸟形状的彩陶哨,瞧着有很多年头了,像是小孩玩的玩意儿,不少地方的陶纹已经开始脱落。
他还想问,络腮胡便有些欲言又止:“总之,你拿着就对了!就算用不上,也能当做个摆件,千万别嫌弃。”
林笙有些莫名其妙,但对方盛情难却,也只好收下:“好吧,谢谢。”
作者有话说:
第180章 第180章
拿着那只鸟哨回到房间, 孟寒舟跟着看了看,也没认出有什么特殊之处,只好暂且叫他收着。
林笙便将陶哨随手挂在了腰上。
萧瑟夜半, 未栓紧的窗户被风微微撬动, 发出的响动。孟寒舟被扰醒, 便蹑手蹑脚下了床。
正要栓窗, 蓦地不远处响起三声喜鹊叫声那是与席驰约定的暗号。
孟寒舟一顿, 回头看了眼睡熟的林笙, 又为他肩膀上盖了一层薄毯,这才披上氅衣轻轻地带上门出去。
转过后院, 就看到席驰一副毫不起眼的伙计打扮,正在黑漆漆的马厩中悄声喂马。
他走过去问:“是桑家有动静了?”
席驰将手里马草丢进槽中, 点点头:“和桑家接头的人已经捉住了, 没有惊动林县丞的人,现在被关在我们的地方,要不要现在去审?”
时间紧迫,孟寒舟竖了竖衣领:“去, 省得夜长梦多。”
那匹白马闻到席驰陌生的味道,正要嘶鸣, 孟寒舟伸手抚了抚它, 嘘了一声:“乖, 回来给你加个果子吃,不要叫,会吵醒他睡觉。”
孟寒舟骑过它,味道熟悉, 白马嗤了个鼻音,甩甩尾巴。
下一刻, 马厩前的人便悄声消失在夜色中。
不多时,两人便穿过数条街巷,钻进了一间空置宅邸的废旧地窖中。几个扮作乞丐的飞霜营人守在院内,见到他们来了,无声而麻利地打开厚重的地窖门,领他们下去。
绥县到处盘根错节,免不了会有其他人的眼线耳目。
这是席驰新找的一处藏身地,亦是一方用来关押审问人的好地方,地窖门一关,下面有什么动静火光,外面都听不见。
只是年久失修,有点漏水潮湿,孟寒舟踩着微生的青苔拾级而下。
“这人嘴硬得很,捉回来什么也不说。”那领路的人抱怨道,“这人脸上还有道疤,不过听口音,好像也是上岚人。”
孟寒舟脑海里忽地一动,不过尚未深想,转过一面石角,他就看到了杯堵着嘴五花大绑在角落里的
“……齐风?”孟寒舟很快就想起了他的名字,“竟然是你。”
那人正奋力挣扎着,身上已经有不少伤势,约莫是交手时留下的。这会儿听到有人唤他名字,一抬头,看到孟寒舟的脸,他神色蓦然一滞,挣动的手脚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地窖里已经布了桌椅,孟寒舟随便捡一个干净的坐了:“给他松绑,让他说话。”
守卫愣道:“孟公子,这人身手可好得很,万一跑了……”
孟寒舟一挑眉:“他不会跑的。”
守卫先看了看席驰,席驰点点头,他只好跑过去,把齐风身上的粗麻绳都给解开了,但还是警惕地留了只铁镣在脚上。旁边几人也握着刀柄,生怕他一个怒起动手伤人。
不过倒是奇怪。
这人吐出团布,动了动捆出淤痕的手臂,脸色黯淡地盯着孟寒舟看了一眼,目光就迅速地避开了,似乎真的没有要逃的迹象。
孟寒舟靠在椅子上,讥讽道:“好久不见。本来我还不太确定是谁这么愚蠢,在绥县动手动脚。看到你,倒是明了了。我倒是好奇,你们三皇子到底有多缺钱?这点钱粮灾款,他也吃得下嘴。”
齐风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