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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替嫁冲喜小医郎 青猫团 4962 2026-07-23 1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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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的河风裹着水汽吹在舷边,既吹不散船尾二郎喂鸟的热闹,也没吹散船舱里的无奈怅惘。

  贺握着一杯茶,可直等到杯中的茶水彻底凉透,热气消散殆尽了,他也没往嘴里抿过一口。

  他与孟寒舟面对而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叹了口气,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有时候,真想回到小时候。那时候,父亲虽也不苟言笑,却还未沉迷丹术,也不曾这般疑神疑鬼,对我们这些孩子,总还留着几分温情与耐心。弟兄们虽也会互相使些小绊子,争些意气,可大多时候还是和睦的。我与老三、老五,还有……已病逝的老大,还曾一起在猎场里追着兔子跑。”

  “不像现在。”他顿了顿,“每个人都在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贪到最后,竟只剩下刀光相见这一条路。父子反目,兄弟相残,人人都红了眼,恨不得把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全都剥皮拆骨,赶尽杀绝。”

  短暂的激愤过后,贺胸口只余下深深的哀怆,最是无情帝王家,真是可悲。

  贺抬眼看向孟寒舟,真正的兄弟他已没有了,这虚假的表兄弟,多少能说上两句吧?

  孟寒舟深吸一口气,脱口道:“我饿了。”

  想吃林笙做的汤饼。

  “……”贺白了他一眼,就知道再多心事,跟他说也是百搭,真想把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扔进河里喂鱼。

  孟寒舟伸了个懒腰,终于说起正经话:“时如急弦,万牛不挽。哪有人能回到过去呢?而且人就得靠一把贪欲活着,无贪无欲,那和出家当和尚有什么区别?再说了,人家都贪,就你不贪,难道显得你很高尚了?”

  贺与他辩道:“那照你这诡言,父皇贪长生,老三贪皇位,都是应该的了?”

  “史书由胜家书写。贪成了一切好说,那叫天降大任与斯人。没贪成,该被毒死就得被毒死,该下地狱就得下地狱。”孟寒舟倾过身子,小声问他说,“殿下,你真没有想贪的?”

  贺眸色动了动:“那就贪……一支写史的笔吧。”

  孟寒舟笑了起来,笑得门外经过的林笙都听见了。

  他端着一碗浓黑的药进来,往孟寒舟面前一摆:“笑什么呢?”

  一看要喝药,孟寒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爬起来就要往外溜:“我好像听到席管家叫我。”

  “席管家不在。”林笙伸手将他按下,一看他这副扭曲表情就忍不住笑道,“这药是养血药,不苦。”

  “信这药不苦,还是信贺老二能飞?”孟寒舟咕咕哝哝,磨磨蹭蹭。

  药碗端到嘴边,视死如归地一抬才抿了一点碗边边,鼻子眼睛就全都皱成了一团。

  林郎中一来,霎时拿捏住了孟寒舟,刚才这厮还一副散漫不恭的模样,现在跟见了先生似的,老老实实地端坐着。贺幸灾乐祸地道:“寒舟,也就林郎君治的了你。不然你这臭脾气谁能受得了,江雀的鸟不喜你也是活该。”

  林笙冷笑一声:“二公子真是好骗,真信他的鬼话了。江雀的鸟头一个学会认的便是他!这个混蛋伤得不成人形的时候,江雀就跑来找我哭,说这家伙临行前私下安排他,要是遇到意外,鸟死了伤了飞不起来了,就算只剩最后一只,也要优先去找二公子,不用管他。他说他自有办法。”

  江雀有时候挺害怕孟寒舟的,但他又一向很听孟寒舟的话,他觉得孟寒舟虽然偶尔会凶他一下,但艺高人胆大,什么都会、什么都行,这回也自然听从了孟寒舟的安排,驱着最后一只鸟去找贺了。

  后来听说孟寒舟差点死那儿,回来后奄奄一息地昏迷不醒,把他吓得魂飞魄散,良心实在过不去,于是跑来找林笙忏悔坦白。

  什么江雀不认他,也就贺二殿下这个老实人会信。

  “孟寒舟!”贺登时一拍桌子,瞪向孟寒舟,没好气道,“你,你十句里面到底有几句真话?”

  孟寒舟苦哈哈,心想这都过去多久了,这事怎么就翻不过去了?也怪自己,上船时候干什么非要嘴欠贫那两句,现在报应来了。

  “你俩一唱一和的,饶了我吧!我喝药好吧,再来十碗我也能喝。”他赶紧抬手,两口就把一碗药给吞下去了,也不敢提一句苦的事。

  再苦也没有他现在的命苦。

  正被两人一左一右地谴责着,舱房的门被人笃笃敲了两下。一道细瘦的声音问道:“贵客们,我爹说让我来问问贵客们有没有什么忌口,晚上想吃什么?”

  孟寒舟如蒙大赦,忙过去把门打开请他进来:“救星,来的正好!进来详细给我们报报菜。”

  谢家少年一躬身进来。

  他身上短褐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粗布补丁,料子薄,风一吹就贴在瘦棱棱的身上。他站住后,规规矩矩屈膝一礼,斯文得不像个山野孩子。

  少年从背后拿出块木板递给他们:“现在菜贵,船上备的菜只有这些。要是贵客们想吃别的,可以先说与我,等明天到了下一个码头就去准备。”

  “用不上那么麻烦,有什么吃什么。这不是有鱼吗,烧条河鱼,新鲜。”孟寒舟随便道。

  林笙拿过木板看,板子像是船上哪里拆修余下的,上头工工整整地码着些菜名,字写的还挺不错,横平竖直,有一股不似这个年纪的稳重,他问:“这是你自己写的?”

  少年点点头:“就顺道练练字……平常没机会写字,我爹也不让。”

  林笙纳闷:“为什么,会写字是好事,你爹为什么不让?我看你还藏了几页书,你爹也不让看?”

  少年支吾了一阵,头愈发低垂:“我爹说,我们这样的人读书写字没有用,不如学学掌舵,再能会多炒两个菜,以后继承这条船,早点当艄公。”

  林笙:“你不想当艄公?”

  少年紧紧抿着嘴巴,沉默片刻说道:“艄公也很好,我们谢家村祖祖辈辈都是靠水吃饭。可,可我不想,我想……读书。但读书太贵了,我家供不起。”

  孟寒舟眺了眼木板上的字:“那你这些是从哪学来的?”

  少年道:“是跟着我做工的小少爷家偷学的。”

  跑船这活不是每天都有,而且白沙渡没落以后,谢家村的船通常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平时不上船的时候,他就跟着老爹去一个大户人家里做兼工。

  那家有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小少爷,家里请了先生来教读书,他干活之余就在檐底下偷听。谢老爹知道他想读书,奈何家里没钱供,既然能蹭着听两句,也就随他去了,左右不过自己当爹的多干点。

  主家心善,知道了这事也没制止,还故意留了个后门让他进去旁听。

  这么一听就是两三年,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开了蒙,读上了正经的四书五经。

  结果天不遂人愿,一伙冒充三角军的匪人打来了,一夜之间把小少爷家抢了精光、杀了精光,还打进了附近的谢家庄。要不是赶上桑子羊过去平乱,把匪徒给剿灭了,这会儿整个谢家庄都已经不复存在。

  少年小小年纪叹了口气:“我后来从主家废墟里捡了几本书回来。我爹说晦气,索性全部烧了一了百了,省的再生出读书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

  这仅剩的几页纸,还是他从火盆里抢出来的。平时也不敢看,恐惹老爹生气,只有没活的时候才拿出来翻两眼。

  几人不约而同都有些沉默。

  贺朝他招招手:“你过来,你同我说说,现在都读了些什么?”

  少年往前走了两步,回忆道:“之前跟着小少爷家的先生,刚读到了《四书集注》和《困学纪闻》,《礼记集说》也略读了一两篇简单的。”

  “读这么深?”贺吓一跳,一般这年纪的小孩都还在背“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呢,“你都看懂了?”

  少年很是惭愧:“不是很懂,半知半解,因为还没读完……少爷家就出事了,先生也跑了。”

  贺又从他看过的书里挑了几句问了问,他都对答如流;实在答不出的,贺稍一点拨,他就迅速能举一反三。这样聪明会学的孩子,若是生在世家大族,必是要被当做好苗子重点培养的。

  可惜了,生在乡野。

  “大蛋!谢大蛋!!”外面响起谢老爹怒喝的一嗓子,“这死孩子,让去问个菜,问哪去了?!”

  少年被连叫几声“大蛋”,脸色嗵的就红了,恨不能把自己一股脑挖个坑埋了,这名字实在是有碍观瞻。他匆匆应了两声“这就来了”,就朝几人行个礼告辞。

  “上船的时候你见过我身边的安瑾吧?”见少年点点头,贺道,“他读书是我教的,还算不错,教你应该绰绰有余了。你回头不忙时若是遇到他,可以让他教你。你身上藏的这几页,他也都会,让他默给你。就说是我说的,去吧。”

  少年脸上先是一诧,旋尔就洋溢出大大的笑容来,连连鞠了三大躬给贺:“谢谢贵人,谢谢贵人!”

  孟寒舟看他蹦蹦跳跳地出去了,喝着茶问贺:“一个乡野小儿想读书,你能把他推给安瑾糊弄。那要是一百个小儿,一百万个小儿都想读书呢?你能分出一百万个安瑾来么?”

  “你当我听不出来,你这是在激我。”贺讪笑,“你不过是想问,这事谁该管,谁能管?”

  贵族子弟十岁就已能通四书、作诗文,而寒门乡野别说浅近读物,连告示和契约都看不懂,更有甚者自己的姓名都不会写。

  大梁上下割裂如此,以后朝上岂不是只剩下彼此蝇营狗苟的世家大族?

  “何不办义学?”孟寒舟趁机提议道。

  贺不解:“何为义学?”

  孟寒舟比划:“以几十户到百户为一坊,每坊设一所义学塾,强制要求十五岁以下孩童,在农闲工闲时入学读书识字。办学的钱由朝廷出一部分,当地官府出一部分。把每年坊内孩童的识字率纳入官员考绩标准。读过义学后就各归营生,有天赋的官府再出资部分奖学金、助学金,继续送到县学、府学去读。”

  官员为了自己的升迁,自然会尽心尽力地去操办义学的事。衙门穷的,还有乡绅富户,凡是能为义学出资出力的,可减免一定赋税。要是坊里推举的义学书生出了两榜进士,则另行奖励。

  如此一来,只要朝廷发个令大力推行此事,底下人自然会给办起来。

  贺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我虽听明白了你的意思,可你说的这些词,太过蹊跷新鲜。”

  孟寒舟调笑道:“蹊跷就对了,因为这压根不是我想的,是林笙之前说的,如今英华垌、黄兰寨的诸多作坊,都在这么做。我不过是结合你的处境再改良一下。”

  林笙连连摆手:“也不是我想出的,是……”

  他噎住了,总不能说是现代来的。

  孟寒舟自然地接过话来,把后半句给盖过去了:“我们工坊里挣的钱,会扣留一部分作为识字金,定期请先生去教书识字。凡是工坊里的工人和子女,都可以去学。工坊的管事要对自己坊里工人的识字率负责。林笙说,这叫……义务教育。”

  “他逼着我这么做的,花老钱了!”孟寒舟悄悄凑过来说道,“不过,也就一开始阵痛,后来大家识字率上来了,再给些什么配方啊图纸的,都马上就能上手,也不用再派人一遍一遍地解释,反而省了不少事。有聪明的,还能触类旁通。不然你以为,我那些石脂提炼、弩机研究、灯油改良,是只靠我或二郎就能成吗?那背后都是诸多工坊在出力。”

  孟寒思忖道:“工坊尚是如此,想来一国也大差不差。林笙还说过,要多多消除文盲,读书更是要从娃娃抓起,因为少年弱则国衰,少年盲则国盲。”

  他这一口一句“林笙说的”。

  把林笙捧的无地自容,心说:你可快别吹了,我什么都没干过,我只是搬运工。

  贺“腾”一下站了起来,吓了两人一跳,只见他围着茶几转了两圈,突然道:“说的太好了!我得把最后那两句话裱起来,挂头顶上!”

  一国兴盛,系于百姓,而非天子一人。

  那短短十二字,真是直接戳在贺心窝上了。

  孟寒舟:“……”

  “大惊小怪的,你把我们家林郎中的脸都吓白了。”孟寒舟胡诌完,意识到不对,又回头去观察林笙,紧张道,“林笙,你脸色怎么不好,是哪里不舒服?”

  “我有什么不舒服的,我自己就是大夫。”林笙摇摇头,捡起桌上喝完的空药碗,“这屋里有点闷,你们俩聊吧,我出去看看厨舱的鱼烧得怎么样了。饭好了来叫你们。”

  孟寒舟正要跟上,却被刚听得上头的贺给一把抓了回来:“寒舟,你且再与我详细说说……”

  “我”孟寒舟左右为难,早知道就不跟他扯这个。

  看到林笙钻出舱房门后,就遇上了二郎,两人说说笑笑地一起走了,孟寒舟只好按捺着坐下来:“行行行,你说你说。”

  作者有话说:

  第199章 水鬼

  贺直说到暮色四合。

  山风渐烈, 两岸的树影褪成浓墨色,船头挂着的两盏铜船灯也被吹得东摇西摆。

  “起风了降半帆!再降!”

  艄公谢伯在船板上高声指挥,两名亲卫合力收着帆绳, 将高帆一层层降下, 只留一扇矮帆维持前行。

  厨舱碗碟轻响, 不多时热腾腾的饭菜就端到了桌上, 茭白腊肉、清炒野菜、晚菘虾米汤, 菜式家常简单, 胜在热气腾腾,一上桌便驱散了几分水上寒意。

  众人也不讲究虚礼, 团团围坐一桌,随意用饭。

  贺刚一落座, 方瑕与二郎等人已是迫不及待捧碗扒饭。赶了一日路程, 众人早饥肠辘辘,此刻便是粗茶淡饭也觉香甜。往日里几位少爷瞧不上的野菜菘菜,今日竟也吃得两颊鼓鼓,停不下筷子。

  孟寒舟才挨着林笙在另一侧坐下, 船家谢伯就吆喝着来了:“鱼来咯贵人们,稍脚赏个光!大蛋, 快挪挪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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