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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替嫁冲喜小医郎 青猫团 4736 2026-07-24 04:29

  周提举翻个身, 随便摆摆手:“让港卫打发出去,为了几个毛贼回回来闹, 不让人安歇了?”

  吏人急道:“哎呀我的大人,这回不一样,不是来抓毛贼的捕快衙役,是俞大人亲领的卫所军!而且已经闯进来了,又砸又搜的,您可快去看看吧。”

  “什么?他要造反不成?”周提举猛地惊醒,头发散乱,衣袍歪斜,连束带都来不及系紧,趿上鞋就往外跑。

  冲到查验处门口,只见稀稀拉拉站着十来个市舶司港卫,满地都是狼狈不堪的自家人。

  他气得浑身发抖,猛地转头,目光扫过身后跟来的几个吏目:“其他港卫呢!都死到哪里去了!竟让一群外人直接打进咱们的家门,你们都是饭桶吗!”

  几个港卫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有人艰难道:“提举,其他人都被通运使孟大人调走了,他说、说有紧急公务,让咱们几个暂且值守……”

  那个姓孟的,把港卫带出港了?……真他娘的行!

  周提举咬着牙,狠狠啐了一口。

  港卫离港,顶多不过个僭越失察之罪,周提举定心,转头看向俞言,依旧喝问:“俞言!市舶司不归你明州府管辖,稽查也要走文书!你无文无令冲撞贡船,我必上奏状参你!”

  俞言闻言笑道:“你尽管参!提举要的文书,今夜查过之后,要多少有多少!来人,都给我进去,仔仔细细地查!一块木板、一张纸片,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俞言,你胆大包天!”旁边的副提举也急了,往前一步,声音尖利地叫嚷道,“你口口声声说奉命,奉的是谁的命?!港口之内,停泊着上百艘各国贡船,若是惊扰了贡使,损毁了贡物,这个责任你俞大人担得起吗!”

  “我来担。”一声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肃杀,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闹。

  几匹骏马的蹄声由远及近,“嗒嗒”声落在石板上,沉稳有力,最终停在层层炬火之后,来人模样被火光遮去大半。

  周提举眯着眼睛,费力地透过火光去看,语气依旧嚣张:“你又是什么东西,也敢在此放肆”

  话音未落,只见一袭锦袍从自动分裂开的火把队列中走出。

  安瑾在锦袍后恭谨地跟着。

  周提举霍然一愣,眼睛瞪得溜圆,嘴皮子嘟嘟索索了半天,他脸上的嚣张瞬间被惊恐取代,双腿一软,连忙躬身大迎:“二、二殿下!殿下怎会在此?臣、臣听闻殿下剿匪重伤……”

  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峰微蹙:“怎么,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活着?”

  提举咣当跪下了,额头抵着冰冷湿滑的地面,声音抖道:“自自自然……不不不,下官惶恐,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他一阵语无伦次,后背汗浸衣袍,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下官的意思是,夜深露重,寒气逼人,殿下万金之躯,莫要在此又受了寒。下官这就请殿下去我司衙署歇息,备好热茶点心……”

  “倒是差点漏了。”贺没理会他的谄媚,转头看向身旁的俞言,“市舶司衙署也一并封查,所有账册、文书,全部带回府衙,不许遗漏一页。”

  “臣遵令!”俞言躬身应下,立刻转身遣了二十名精干,火速往旁边市舶司衙署去。

  贺一抬脚,便要往港口内走去。

  提举见状,心头一急,连忙膝行两步,想要拦住他,却被贺骤然沉下的脸色吓得僵在原地。

  “怎么,你敢拦我?”贺的声音冷了几分。

  周提举硬着头皮道:“这市舶司由京中管辖,殿下要查,应当先知会中枢……”

  “今夜若是查不出走私之物,我自去御前领罪,绝不推诿。提举还是好好想想,若是真查的出违禁走私,你该如何向陛下交代。……还是说,提举觉得,我贺,担不起今夜查港的责任?”

  提举浑身一个哆嗦,连忙拼命摇头,脸上满是惶恐:“不、不敢!殿下说笑了,下官绝无此意!”

  他趴在地上,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心底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一众卫所官兵不再迟疑,直接冲进港口,动作迅速利落,瞬间封锁了所有贡船。市舶司的相关吏目、库丁,被一个个按在衙署的廊下,港口内番商、船工、水手,也被尽数驱至码头的空场之上。

  “有司查案,无关人等不得擅动!敢有阻拦者,以通番同罪论处!”

  贺阔步前行,锦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石。炬火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却俨然生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孟寒舟在他身侧,视野中,这张儒和仁秀的脸上,也隐隐地有了几分帝王威严。

  提举依旧俯跪在地上,看着贺一行人的身影浩浩荡荡地走进港口。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脸色青白地缓缓抬起头,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时,几个兵卫押着一个满脸肥肉、衣衫华贵的胖子走了过来,那胖子被反绑着双手,脸上满是惊恐,嘴里还不停呜呜求饶。

  提举心里猛地一骇这不是那个最近和孟通使来往密切的海洲船主吗?

  更让他心惊的是,二殿下进了港,不往东,不往西,脚步径直朝着这海洲船主所泊贡船的栈桥走去,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是有备而来啊!

  “天啊……不会真的查出什么吧?”周提举喃喃自语,手心全是冷汗。

  他心里清楚,市舶司这些年确实不干净,设税贪污、吃拿卡要早已是常态,可走私违禁之物,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万万不敢做啊!

  他身子微微侧过,连忙压低声音,对着身旁一个吏目急声问道:“孟通使呢?通使大人到底去哪了!快说!”

  吏目也脸色惨白,连连摇头,声音发颤:“回、回大人,不知道……通使大人只说有要事要办,也不与我们告知啊……”

  提举只觉得眼前发黑,心底一片凄凉。

  这姓孟的,不会是望风而逃了吧?他这是要害惨我啊……

  -

  贺一众人上了苏巴的其中一艘船,把一群炎洲水手先一个不落的捆了,船工押住,就下了货舱。

  入目处,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只朱漆木箱,正是先前徐瑷曾踏入过的这一层。木箱缝隙间,偶尔有细碎珠光渗出,隐约能窥见内里珠宝象牙的璀璨。

  但众人并未留步,火速遣工匠下来。

  知道下面有夹层,俞言带了工匠,直接从脚底下往下拆,叮当拆了一阵,忽地一股奇异香气从木板缝隙里渗出。

  工匠抹了把额上的汗,高声唤道:“开了!”

  “殿下,以防万一,臣先下去。”俞言先行带人自夹层入口下去。

  俞言稍遮掩住口鼻,刚站稳身形,便被一股更浓烈的香气裹挟,混杂着根土潮湿朽烂的腥气,直冲鼻腔。

  只见这道低矮夹层里,密密麻麻摆满了数千只花盆,栽满了数种他不认识的花草,有的甚至连盆都没有,仅用棉布包裹着根部。

  气味之浓,令俞言有些头昏脑涨,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时,贺的身影也从破口处探了进来,俞言忙上前一步,劝阻道:“殿下,这些花草来历不明,气味古怪,恐有毒,殿下还是先上去,待臣探查清楚。”

  “无事。林郎中。”贺唤道,“麻烦你看看。”

  林笙进来,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的盆木,蹲下身,拨开叶片,拔起植株,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又辨认叶面纹路和根部形态。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是先前提过的那些致幻花草。只是……竟然如此多的数量,到底要用来做什么。”

  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目光落在脚下的木板上,抬起脚,重重踩了两下,“咚咚”的空响在舱中回荡:“再往下拆,”

  工匠们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寻找到入口榫卯,立即工具齐上,叮当一阵拆撬。

  “开了!”过了会,工匠喊了声,猛地拨开最后几层木板,探头往下瞧了一眼,“下面太黑了。”

  两个卫兵过来,一脚踹开了第二层夹层的入口。一人正去找梯,另一人先行跳了下去探看。落地时,脚下没有预想中木板的硬实触感,反倒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踩在沙滩上一般。他心中一疑,连忙抬手,对着上方低喝:“拿火把来!”

  不多时,火把递了下来,卫兵手腕一扬,火光瞬间照亮了下方的空间。

  他环身一扫,失色道:“这,这是……”

  孟寒舟摒开前方欲下不下的卫兵,双手一撑,纵身跃入,稳稳落在下方。他敛眸一扫,赫然也惊了一下,忙扬声道:“是铁砂,赤铁砂!”

  举火把的卫兵呆呆地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铁砂,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天娘唉,这得多少啊,少说得数千料吧?”

  一堆工匠赶紧就着这个入口继续扩大。

  俞言不会功夫,不大敢往下跳,只能趴在入口,伸长脖子往下张望。

  那是沙海似的,山一般的,闪着黑红曜石的光泽,在底舱中堆满的,深处几可没至人腰的,铁砂!

  难为他殿试出身,自幼饱读诗书,文采满身,见了此等景象,竟也说不出话来了:“这,要命了啊。”

  他额角也不禁沁出了细密的冷汗,这才只是一条船,苏巴可是带来了三艘船啊!

  贺周身的寒气更甚,顿时令道:“把其他几艘船一起查了!凡藏违禁之物者,一律扣下!”

  俞言一个激灵,赶紧起身,点了卫兵工匠分头上船去干活:“务必仔细,不可遗漏半点蛛丝马迹!”

  栈桥上,市舶司正副提举带着一众属官,早已战战兢兢地杵在那儿,双腿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们本就心头发怵,此刻见船上忽然跟炸开了锅似的,兵卫们直接冲出,真枪实戈地将整个栈桥团团围住,众人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垂首敛目,手心全是冷汗。

  又有无数工匠涌上其他船只,一阵拆砸。这阵仗,倒像是要将船只拆个底朝天。

  冷风一阵阵打在身上,市舶司一个个眼神呆滞,面如死灰,感觉浑身的血都冻僵了。

  今日恐怕难能善了。

  那船主苏巴早已吓得腿脚发软,浑身瘫成一滩烂泥,连站都站不住,被两名卫兵像提小鸡一般,拖拽着提上了甲板。

  他头发散乱,衣袍褶皱不堪,脸上满是尘土与冷汗,抬眼便见一箱箱东西抬出来。

  顿时面色骤青,跪都跪不住,趴地上直打哆嗦。

  俞言示意身边的卫兵,将他的脸强行抬了起来。观察了几许他微微发绿的瞳色,喝问:“你不是海洲人,你冒充海洲贡船来大梁做什么,说。”

  苏巴是个软骨头,被卫兵恐吓了两下,直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嘶哑地辩解:“不干小的事啊,小的就是个跑腿的。小的的的确确是海洲生的,但爹是炎洲人,算半个海洲人,算不上冒充啊……”

  “少废话,说紧要的!”卫兵嫌他废话多,听得不耐烦。

  一拔刀,苏巴立即叫道:“小的爹在炎洲赤岸国宫廷大臣手下……就,就大概相当于大梁的户部官员。小的知道不多啊,说是,赤岸国和炎洲几国联合起来,想往大梁开辟新的航道,但炎洲缺钱,所以用炎洲特产花草药材和铁砂与大梁高层交易,换大梁白银来开辟航路,把明州做接驳港口。你们的那位大人物还答应了我们的大臣,只要交易顺畅长久,将来还会允给炎洲人在明州留居自治的权力……啊啊我都说了,别杀我!”

  俞言震道:“什么接驳港口、留居自治,那不就是要把我明州卖给番人吗!”

  哪个敢替大梁答应番人此种要求!

  谁敢!谁能?!

  话音刚落,俞言忽觉心头一紧,暗道不好话一出口便失了分寸。

  大梁江山正统的贺家人还在此处呢,哪轮得到他一个外姓的官儿先叫唤。

  栈桥上的市舶司一干官吏,本就因走私违禁而惶惶,此刻听闻什么“卖明州”这般话,更是如遭灭顶之灾,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众人两腿战战巍巍,纷纷“噗通噗通”扑跪在冰冷的栈桥上,连声呼冤:“此事我等皆不知!是真不知啊!殿下明鉴!”

  孟寒舟拍拍手心里的灰土,从夹层下舱里爬了上来,正连连感慨着:“这么老些铁砂,拿箱装一夜都装不完,这要是拿去锻兵器,西北大营和雁北军不知道能胜多少仗,活多少人?”

  一上来,就看到甲板上跪倒哭倒了一大片。

  贺听到孟寒舟的感慨,脸色更显阴沉。

  是啊,铁砂能用来干什么,总不会是千里迢迢走私过来煅铁锅的。

  西北营连年上书诉求军资军械,他们不似雁北军,雁北之地虽也寒辽,但土地还算肥沃,军士可以屯田自足一部分,不至于自己饿死。

  西北大营外一片瀚漠,地都种不起来,只能靠京城拨饷。近年国库亏空,饷都连年萎缩,更不提定期更换军备。

  将士们皮甲破损,铁甲锈脆,枪杆上的尖儿都只能自己拿磨刀石磨光番邦远航而来的赤铁砂制成的精良武器,用来内斗西北大营的军械却已经十年没有换过了!

  孟寒舟过去蹲到苏巴面前,玩着匕首,笑吟吟问他:“苏巴老兄,你这跑一船,值多少钱啊?”

  这真真是日日打鹰,反叫鹰叨瞎了眼。这头前儿是真拿他当老弟待啊,没想到他竟然是官府的探子。苏巴简直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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