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原本林笙二人回家也要走这条路,刻意避开绕路反而显得有些奇怪,便与周兰泽同行了一段。
这条街名洒金街,算得上是上岚县里最繁华的一条街了,两旁尤其以酒肆食铺、衣饰诸玩居多,来往还有不少客商,便是过路的行人,衣着都普遍比白石巷所在的西城要讲究。
那两匹布料细嫩,若是做坏了林笙会心疼,这才愿意多花一点工费,找一家手艺好的制衣坊。二郎介绍说,他大哥大嫂成亲穿的喜服,便是洒金街上这家给做的,一分价钱一分货。
几人闲谈着就到了前方的路口,街边矗立着高高低低数座小楼。
此处正在一个十字路口的交汇处,已密布了两家酒楼、一家客栈,与一家首饰铺,眼下正是上客的时辰,人还真不少。但却有位置朝向最好的一间,此时却分外安寂静,楼上还挂着数道酒旗没有卸,但楼下已经门头紧闭,只余一扇板半开着,门口坐着个瘦瘦巴巴的伙计看门,因为过于无聊,都打起了盹。
方瑕掏出房契和约契来,朝那伙计抖了抖:“起来了!你新东家来了!”
那伙计一个激灵跳起来,嘴里正奉承着,抬眼一看,竟然,竟然是方小公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老掌柜不做了,叫他今儿来等新东家,没想到竟然不吭不响将楼面和伙计们打包卖给了这位小佛!
听说这位浑得很,是上岚县里最出名的纨绔子弟,铺子盘给他,他们这群伙计们还不知道要怎么被磋磨!
伙计只觉未来日子不好过,只能苦着脸领方瑕到楼里盘验。
这个铺子是整个上岚县位置最好的门面之一。
方瑕趾高气扬地走了进去,左右看了看屋里的陈设,指指点点地道:“这都什么呀,换了换了都换了,桌椅全换成香檀木的!这灯架子也太丑了,给我换成金包铜飞鹤踏雀的!”
话还没落地,同心赶紧凑上去拽拽少爷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少爷,快别说了,咱盘这门面的钱都是借的,兜里哪还有钱换这些装饰!”
“……”方瑕什么时候吃过没钱的苦,闻言懊恼了一下,哼哼唧唧地说,“那好吧,那先将就用着,以后赚了钱再换。”
孟寒舟冷笑了一声:“怕是还没赚到钱,就赔光了。”
林笙掐了他肩膀一把,不叫他乱说话,好奇问道:“方小公子打算做些什么买卖呢?”
众人都看向了方瑕。
方瑕张开双臂,豪言壮语地道:“我想开一间什么东西都能买得到的店铺!上到首饰衣服、胭脂水粉,下到剪刀针线、碗筷杯盏、果脯蜜饯,只要想得到,就可以在我这里买!再也不用买个东西还要去遍各种集市了。”
周兰泽:“……”
林笙沉默了一会,有点不太确定,转头低声与孟寒舟窃窃私语:“他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孟寒舟笃定道:“就是杂货铺。”
方瑕急于辩驳:“什么杂货铺,我这个可比杂货铺厉害多了!你见过这么大的杂货铺?!”
孟寒舟点点头:“现在见着了。”
方瑕:……
很气,为了不叫孟寒舟小看他的商业帝国,方瑕连说带比划地为他展示自己的规划:“这边,靠窗这一排,到时候卖冰酥饮子,里边这块就各色零嘴吃食、茶酒糖果,这半个摆些杯杯盏盏小玩意。二楼就卖漂亮衣服鞋子,还有首饰、胭脂水粉之类的。南北万物齐聚一堂……等楼下逛累了,还能上楼去喝杯茶,吃个点心。要是买的多,可以包送到家……”
林笙越听越耳熟,忍不住插话说:“是不是还能在柜台先花钱登记,办个凭证,买一两钱的东西就可以积一分,积分还能兑钱用,一人办-证,全家能用……”
方瑕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还是笙哥哥懂我!那这凭证就叫……”
林笙脱口而出:“……会员卡。”
方瑕念叨了两遍,很是高兴:“这个好,就按这个办!我决定了,这个铺子就叫万物铺!等以后,我还要把铺子开到郡府去,开到京城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我方瑕的铺子!”
林笙:“……”
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方小公子的“商业头脑”,说他有才,他在巴掌大的山中县城里开连锁超市。说他没才,他搞的还是会员制的一站式购齐大超市,甚至还有冷饮档口,精神状况领先大梁三千年。
方瑕巴巴地望着林笙:“笙哥哥,你觉得怎么样?”
很难评。
林笙是没有生意脑袋的,卖卖药卖卖甜水还凑合,这么大的盘子,他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但方瑕的钱已经花出去了,也不愿打击他的积极性,只好平和地笑一笑:“方小公子的想法与众不同,好好干,许是能做出一番事业也说不定。”
方瑕只当他在夸赞自己了,开心地摇头晃脑,指挥着同心和店里的伙计们去收拾桌椅货架。
林笙看他跑去忙碌,忍不住在楼里面走了走。
一楼是个宽敞的大厅堂,当中一个丫字型楼梯通往二楼和三楼,因为原本是做酒楼的,又临着街口,所以北面东面都开着大扇的雕花窗。
上了楼,从楼上窗口向外看去,上岚城尽收眼底,近处是旗幡飘摇、曲绕交错的城街巷陌,三两行人穿行于青瓦灰墙之间,吆喝声隐约起伏……极远处的小城背景,是青黛墨晕一般的层峦叠嶂,天幕之下,白云蒸腾,山水朦胧。
林笙奔波来往,还从来没用从这个角度观望过这座小城。
原来也挺美的,居高临下地远眺着这副风景,一时间觉得也不是很累了,偶尔的疲惫只是时光遗存的片羽而已,用来装点忙忙碌碌的生活刚好。
他趴在窗口看风景,而孟寒舟在楼下仰头看他。
“林笙。”孟寒舟在底下唤道,“这么久不下来,上面有什么?”
“没什么,空的。”林笙托着腮,随口应了一下,“只是这里的风很舒服,云彩也很漂亮。”
高处是会凉爽一些。
两人就这样隔窗相望,林笙轻轻阖着眼,被微风吹拂着很惬意的样子,孟寒舟上不去楼梯,又不忍打扰他难得的清静,只好找了个荫凉的地方默默地等,无聊地看那群伙计们搬东西。
没多会,方瑕在后面指手画脚了一番后,擦了擦脸上的汗凑过来了,他先是仰头也看了下林笙,才背着手瑟瑟地走到孟寒舟身边,嘻嘻笑道:“你这样不解风情的笨男人,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笙哥哥厌弃,到时候笙哥哥就是我的了!”
孟寒舟眯着眼睛,恶狠狠地盯他看。
“瞪我也没用,你腿残疾,长得没我好看,嘴还不甜。等新鲜感没了,他就不会喜欢你了。”方瑕跳上他旁边的窗台,坐着吹吹风凉快凉快,得意道,“人嘛,不管男男女女,都喜欢嘴甜还主动的小情人,像我这样的。”
残疾不说,长相不好看,孟寒舟只当他在放屁,至于嘴甜……
这家伙嘴特别甜是真的。
方瑕这么烦人的小东西,林笙虽然虽然嘴里说他有毛病,可回回方瑕凑上来黏糊,笙哥哥长、笙哥哥短的,林笙也只是礼貌避让,实则并没有当真说过他一句重话。
周兰泽都被他黏得愿意花几百两打水漂,哄这个傻弟弟玩儿。
“就像刚才,你这样等有什么用啊,像个呆瓜。他看天看地、看山看云,也根本不会多看你一眼。谈情说爱都不会,呆瓜,呆瓜!”方瑕吐着鬼脸嘲笑孟寒舟,气得孟寒舟很想抬手把他脑壳揍成扁的。
但脑子里囫囵一转,孟寒舟按捺住了打他的冲动,混不在意地冷笑一声:“我好歹是正经成了亲的,你连亲都没成过,就在这里大言不惭说会谈情说爱,鬼才信。”
方瑕被激到了,跳下来叉腰道:“谈情说爱有什么难的,就是缠着他,勾着他,让他眼里时时刻刻都有你。哼,这都不会,没用,我要是你,肯定天天被笙哥哥搂在怀里!”
怎么缠?怎么勾?
孟寒舟天天与林笙睡在一起,也没见勾着!
真的比呆瓜还呆瓜,方瑕与他争辩:“那长嘴做什么用的,长嘴就是要说的啊!不说话怎么能勾到他呢?”
孟寒舟也反哼回去:“你也不过是说大话。他现在在楼上,你要是我,也没有腿,你说什么能勾到他?”
方瑕气性也不小,自然不能忍受被看扁,当即道:“要是我,那我就说……”
林笙睁开眼,注意到底下那一向见面就相互冷嘲热讽不对付的两个人,此刻竟然凑着脑袋在一块嘀咕什么。孟寒舟的表情先是鄙夷,后是怀疑,最后半信半疑。
离开铺子,回去的路上,太阳有些毒,晒得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孟寒舟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纠结了一会,忽然心一横,仰头唤道:“林笙。”
“什么事?”林笙垂眸回应。
孟寒舟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道:“天上那么多的云彩,那你知道,你和云彩有什么区别吗……”
云?
林笙抬头看看天,又看看他,摇头:“不知道,什么区别?”
这是什么脑筋急转弯吗。
孟寒舟忍着臊意飞快地道:“区别就是,云在天上,而你在我眼里。”
说完,他脸色逐渐变红,几能煮虾。
林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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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本性
孟寒舟也没有说这种甜言蜜语的经验, 脸憋红了半天,才敢偷偷抬头瞄一眼。
林笙安静了一会,只说道:“以后不要跟方瑕学些奇怪的东西。”
“……”孟寒舟还没张嘴, 林笙就拧身走了, 直到他背影快要埋没在人流中看不见, 孟寒舟才回过神来匆忙地追上去, “林笙, 林笙, 你走那么快……”
边追赶,心里边忍不住骂方瑕。
什么嘛, 根本就不管用。
那个假风-流真愚蠢的纨绔脑袋,怎么可能知道如何勾-引人?现在好了, 林笙不仅没有上钩, 反而一耳朵就听出来,这鬼话是从方瑕那儿学的。
他怎么就信了方瑕的鬼话!方瑕如果能勾引到人,母猪都能上的了树!
回到家的时候,二郎正在给卢钰读话本, 一推门,便听见他磕磕绊绊地念道:“无心说话有心听, 听到惊、惊……哦, 惊慌梦也醒。云娘羞恼地推开王生, 言道,少年人不……不……”
卢钰手里玩着二郎闲手用碎木料做的一只鲁班锁,不过他瞧不见,也只是握在手里瞎摆弄听个响儿罢了, 听二郎打磕绊,便顺上道:“少年人不患其无情, 而患其情不耐久。乍欢乍喜,若亲若近,冷冷疏疏,此流荡轻薄之徒,我所最恶。”
“啊……”郝二郎哀嚎一声,撇了下嘴将手里的书阖上,便似泄了气的泡囊一般,趴在椅背上抱怨:“这本你都能背下来了,还要叫我来念!我爹就送我跟着村里的老秀才读了两年千字文,会看个账本算个数罢了,这上头的字我总共认得都没有一半!”
卢钰一笑:“这本结局最好,才子佳人风平浪静恩恩爱爱相守一生,我最喜欢这本。”
“唉。”
郝二郎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书本子盯着上头的方块字瞧,忽然便见林医郎他们回来了,他赶紧如蒙大赦地放下书上去打招呼,没想到林笙见到他与卢钰又在一起玩,拧了拧眉道:“二郎,你打算在我这里躲多久?是不是该回去了。”
“啊。”郝二郎不晓得他出去一趟,怎么一回来冷不丁就问这种事情,下意识就朝旁边的卢钰求助地看过去,卢钰半垂着眼睫,似心有灵犀一般,朝他茫然地摊了摊手。
卢钰看不见,但听得清楚,隐约觉得林医郎的语气与往日不太一样,他把鲁班锁揣进怀里,溜着边迈着安静的小步子,就默默地往外潜。
凭记忆走到门口,一脚踢在了一个半硬不软的东西上,惊得叫了一声:“呀!”
被踢一脚的正是跟在后头要进门的孟大少爷。
“坏了坏了,小鱼你脚一定踢疼了!快回家看看,涂点药!”二郎伺机就跑了出来,一把握住卢钰的手,夸大其词地领着他开溜,“疼死了疼死了,走了走了。”
“我这是腿,又不是铁板。”孟寒舟缩回脚,看着他俩莫名其妙,“我都没叫,你们叫什么?”
林笙捡起掉在地上的书,纸边都被翻得卷了角。
孟寒舟看看他的脸色,觉得不太妙,只好跟上去,将脑袋挤过去没话找话地问:“这什么书,好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