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还没看到内容,他瞧了眼快伸进自己臂弯里的毛脑袋,手一松,将书本随手递给他:“那你看吧,我去做饭了。”
孟寒舟:……
他将想往他腿上跳的两只拦路小狗扔到一边去:“去去去,一边去,现在没空搭理你们。”
然后拿起书当真翻开看了看什么破书,全篇就是“王生与云娘”是如何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拉拉扯扯、腻腻歪歪,从头甜言蜜语说到尾,最后喜结连理,三年抱俩。
看了这本书,孟寒舟更是噎得慌,连饭都吃的没滋没味了。
他端着碗心不在焉地喝汤,忍不住歪歪头去瞄林笙,殊不知这是刚盛出来的热汤,碗底很厚摸不太出来,结果一口进了嘴里,孟寒舟瞬间差点跳起来!
他被烫得浑身一抖,热汤又泼出来洒在手上,下意识又差点把碗也给丢出去。但他忽然想到什么,便又生生忍着痛,将手稳住了,热粥米覆在手背上,顷刻将他烫红了。
“松手。”林笙一把接过碗丢在一旁,速速去端了一盆凉水,拽过孟寒舟的手摁进了水里,“烫着了还不松开,你这皮是铁做的吗?”
在水里泡了一会,林笙把手捞出来看了看,又摁回去,并新浇了一瓢凉水往他手背上冲:“手红成这样,待会怕是要起水泡。……舌头呢,张嘴我看看。”
孟寒舟蔫蔫地吐出舌尖,却还唔唔逞强:“我尝到烫就吐回碗里了。我没事!这碗是上次你新买的一双绘花碗,你不是很喜欢这两只碗吗,要是碎了一只,就凑不齐一对唔。”
没说完,林笙就捏住他下巴叫他闭嘴:“别说话。”
他俯身在轮椅旁,朝孟寒舟口腔里看了一圈,也是殷红一片,于是起身又打了一瓢冷水回来,愠恼地道:“用凉水漱漱口,含到水温了再吐出来,多漱几遍。”
孟寒舟老实地含着凉水,咕噜咕噜地漱了一会,吐掉。
等一瓢水都漱完了,林笙再看了看他的嘴里,最容易烫伤的颊膜和上颚都没有水泡起来,这才卸了口气,忍不住出声责备道:“碗只是碗,是死物,碎了就碎了。这嘴里要是烫出个泡,知不知道有多疼?会好几天连喝水都难受。吃个饭,脑子是落在门外了吗?”
孟寒舟看着半跪在眼前的林笙,眼底冒出一点笑意。
林笙看他不说话,抬头瞧了一眼,简直被他气得没脾气:“笑,被烫了还笑,看来是没有烫疼。”
“还行,只是觉得……”孟寒舟眸光微亮,“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比花碗重要一点了?”
……什么人会拿自己跟一只碗比。
以前只觉得这人脾气不好,现在看来脑袋也有点问题。
林笙拿了治烫伤的药膏,厚厚地涂在他手上,没好气地说:“对,你是世界上最重要的,花碗怎么比得上你。”
孟寒舟赢得了这场与花碗的较量,得意地举着手,看药膏一点点融化在指缝里,不过没多会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嘴-巴里确实开始反疼了,饭也吃不下了。
林笙叹了口气,去抓了一把金樱根,与冰片一起,捣烂出浓浓的一小勺汁液,舀着递到孟寒舟嘴边:“把这个含在嘴里滚几圈,疼的地方都要滚到。有点苦,忍一忍。”
孟寒舟听他语气软下来了,忙乘势追击:“不苦,你给的都甜。”
“……”林笙把勺子塞他嘴里,“你若再跟方瑕学胡说八道,就出去与小狗坐在一起。”
两只小狗摇着尾巴蹲在门缝,巴巴地等着投喂,孟寒舟已经是地位比花碗还要高的了,不可能再沦落到与小狗一桌,只好强行闭上嘴,含着药液,郁闷地看着林笙吃饭。
不是说这世上不论男女,都喜欢听甜言蜜语吗,怎么到了林笙这里,就不起效用?
林笙一盏茶前就被他目光烤得后背发毛,于是放下筷子,将他脸扭到另一边:“不要盯着我看。”
孟寒舟更烦闷了,他不仅不吃这套,现在连看也不让看了。
难道就因为两句话而生气了?
可是孟寒舟说手疼,他又会耐心温柔地过来查看。
又可是,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才熄了灯,孟寒舟转头想与林笙说说话,林笙平日都是习惯面朝上平躺着睡的,这会儿却故意朝外翻了个身,将后脑勺对着他。
孟寒舟屡次想找借口张嘴,一会儿是蚊子太吵了,一会儿是月亮太亮了,林笙闭着眼无动于衷。
等一宿将尽,残月西斜,孟寒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着了没有,身体虽躺着没有动过,但心神却在辗转反侧。他侧身看向林笙,从后边捞起他一绺头发勾在手里,又不敢拽得太紧,怕把他弄醒了。
他想了大半夜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林笙会突然翻脸。
还忽冷忽热,忽近忽远,让人捉摸不透。
在他觉得林笙已经很近的时候,他一靠近,林笙就飘远了,像一只逮不着的风筝。
天气太热,林笙没有盖被子,只用衣服搭在腰上。
屋内一片寂静,二郎也没有回来睡,整片夜色里只有他们两个,蒙蒙月光里,能看到林笙肩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孟寒舟看着他的背影闭上眼睛。
心想,都怪方瑕,等天亮了,他定要去把方瑕打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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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还没等到他去打方瑕,秋良便找来了。
孟寒舟差点忘了这是他与秋良约好要启酒的日子。
这一窖的酒曲最终出了二十来坛的酒,秋良将他推到酒窖里,兴冲冲地敲开一坛的封泥,趴在坛子口深深呼吸了一口:“这个气味真的比我酿的好很多!很清新醇正!”
他迫不及待地取了长柄竹筒,舀了两碗出来递给孟寒舟。
孟寒舟几乎一宿没睡成,端着碗喝了一口,还没品出味道来,酒液就把嘴-巴里昨日烫伤的地方刺激痛了。倒吸一口气后他终于回过神来,用舌尖舔了舔微微发痛的内壁。
在秋良期待的眼神中,他只好重新尝了一口新出的酒液,品了一会,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还行,味道算干净,但是香味上还不够,不过可以拿去便宜些卖了回本。哦,你不是想重现你家祖传的秋家酒吗,还有留的酒样吗,拿来我尝尝,看看差在了哪里,慢慢调。”
“就知道孟郎君是我家的大救星!”秋良咧嘴笑了,高兴跑去酒窖最深处,搬出来了一坛一看就尘封了好些年的老酒。他擦了擦上面的尘土,感慨道,“这是萝儿出生那年,我爹酿的,本来是给萝儿准备的出嫁酒……唉,没想到如今物是人非。”
封泥一拍开,一股独特的酒香就冲了出来。
原来这才是正宗的秋家酒,孟寒舟萎靡的精神被短暂地拉了回来,他坐直一些,看秋良舀了一瓢出来。
酒液清澈中透着些许珀色,入口柔滑浓醇,虽比不上声震古今那几味名酒,却也是值得酒饕们反复回味的上乘佳作了。怪不得秋家仅靠这一味酒便可以发家,打下这般大庄子的基业。
“你既然是按着酒方做的,那和酒料用量应该没有关系,还是下料的时机、还有温度湿度有关。”孟寒舟本就有点心情郁闷,这酒又如此香,忍不住多喝了几碗,“下一批的酒曲还是这样制,酿酒母的时候你……”
“嗯嗯。”秋良赶紧记下来,“那我今晚就先把米蒸上,晾晒起来,明早我就先把这批酒挑到集市上去卖。”
孟寒舟想了想:“别去集市。上岚县有哪里是做力气活的人最多的吗?”
秋良道:“那就是南城了,那边马行脚行运货的多,还有扛大包的。”
“就去那边卖。记得把酒坛吊进井里浸一-夜。”孟寒舟思索道,“要价不要太高,多备几个空碗。明天哪里人多去哪里,尤其是中午歇工吃饭的时辰,去他们避阳的阴凉地里多转转。他们若是不信你,就不要钱给他们舀一点尝尝味道,切记不要舀太多,半勺即可。”
秋良一琢磨,便知他什么意思了,忙应:“成!那我现在就先搬两坛酒吊井里去湃着!”
孟寒舟点点头,却没有跟着去,外边热,酒窖里爽快,他又给自己舀了两碗秋家好酒,端着酒碗一边喝,一边溜着查看其他的酒,不知不觉就多喝了一些。
井在前头的院子,离酒窖不算近,等秋良吭哧吭哧搬完回来,孟寒舟已自己喝了半坛下去。
秋家酒厚重,秋良担心他喝太多伤身体,强留他吃了顿饭,没想到饭桌上秋母尝了新出的这批酒后,也万分高兴,又拉着孟寒舟喝了几盅,说了好一会有的没的家常,还塞了他一食盒自己做的零嘴。
待孟寒舟脱身出来,都已是下午了。
秋良有几分不好意思:“我娘平日不出门,所以遇上聊的来的就会话多一些……孟郎君你喝了这些,没事吧?”
“无妨。”孟寒舟摇摇头,本来不想要这盒零嘴,但打开一看还有上次林笙没吃成的豆沙小饼,据秋良说很好吃,和外边做的不一样,他便默默地收了下来。
今日林笙又去跟崔郎中看诊了。
豆沙小饼还带着余温,秋良说现做的皮是酥的,会更好吃一点,不知道林笙什么时候回来。
早上出门的时候,林笙也没跟他说话。
孟寒舟抱着食盒往回走,刚进了城门没多远,旁边便跑过去两个年轻女娘,穿着围,像是干活干了一半就跑出来了。两人挽着手,有说有笑地催促着:“走快点走快点!”
“倩倩!”两人停在一处包子摊,朝里面喊了一声:“听说六疾馆今天开馆了!来了个给人看病的新郎君,好看得紧!倩倩,你去不去,你头前儿不是说眼睛不舒服吗?”
那倩倩正在揉面,闻言笑道:“瞧你俩这凑热闹的,六疾馆的新郎中,再好看那不也是个小光头吗?”
“什么光头,是个正正经经的医郎!”两个女娘捂嘴笑着去拽倩倩,“人家不仅医术好,说话还特别温善好听,上午雯娘去看牙疼,一针就给扎好了,回来念叨了一晌午,怕是魂儿都被迷了去!”
倩倩一听也来了兴趣,忙擦擦手上的面粉就跑出来:“真的假的,那我也要去看看!”
六疾馆原是前朝旧时,官家建立的机构,取“六气生六疾”之意,置于郡县,用以安置收容无家可归、或身染重病无钱医治的贫病者。每月官府会定期拍遣医者与赈济官,在六疾馆内行惠举。
六疾馆确是个惠民的善行,不过之后朝代迭荡,局势混乱,当时的朝廷连国都要破了,自然无力再支撑其他,六疾馆大多便破败荒置了。直至后来大梁定国后,圣人们忙着征战、忙着纳后宫,又忙着大兴丹道求长生,迟迟不复六疾馆。
不少佛庙心怀慈悲,不忍贫民苦痛,便陆陆续续地接手了各地的六疾馆,时不时地便派些寺中的僧医下山,为贫苦百姓治病。
不论疾病轻重,每人只受三枚铜板做香火钱,若实在家贫,为寺庙洒扫三日也可,这已是六疾馆约定俗成的规矩。
所以民间不少穷苦人平日瞧不起病的,便会盼着等着哪日六疾馆开门,他们便去蹭个医药。
孟寒舟听到六疾馆今日开馆,又听他们说新来了个会扎针的郎君,心里便不由一动,恍惚地跟了上去。
上岚县的六疾馆早在百年前的战乱中烧没了,如今的六疾馆 ,是借用了慈济院的地盘。所以那拐弯抹角才到的小院子外,不仅排了等着看病的长队,那院子里头还有一帮稚气未脱的孤儿在闹腾。
孟寒舟不是来看病的,只想去看人,转着轮椅就往前走。
结果被前头人给拦了下来:“大家都是来瞧病的,你怎的要插队?快到后面去,你就算没了腿比别人重,看病也要讲个先来后到!”
“……”前面乌央一片人头盯着,孟寒舟只好到队尾去排着。
院子里,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孤儿扯着嗓子喊道:“下一个!”
“小郎中,你给我看看,我这肚子疼,已经疼了半个多月了。”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子苦着脸坐下来,捂着腹部。
“手给我。肚子是哪个位置疼,是白天疼还是夜里疼?”林笙为他把脉,看了他的舌苔,那男子一一说了症状后,林笙提笔写了几味木香、砂仁、醋香附、槟榔、陈皮、厚朴等药,交给一旁帮忙的少年孤儿,“不要紧,你这是湿浊中阻、脾胃不和所致的胀痛,我给你开一副顺气汤,这药吃上三天,便好了。最近莫要吃生冷的东西,你跟着去那边拿药吧。”
“哎,哎!”男子往盒子里投了三枚铜板,跟着去取药。
紧接着面前便坐下来一个妇人,边主动将手腕递上,边愁眉苦脸地说:“大夫,我这一到下午,就心烦意乱,心里慌,头晕还爱出汗,不仅什么活儿都不想干了,还记不住事儿!晚上吧,多盖一件嫌热,少盖一件又嫌冷,睡也睡不着。唉,儿女又嫌我烦嫌我吵,我里外不是人,都不想活了……”
林笙把了她的脉,脉象细数而弦,是很明显的心肾不交,于是轻声问:“您多大年纪了?这两年的小日子可正常?”
那妇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今年四十有五了,去年的时候,小日子就有时有,有时没有。”
林笙点点头,七七,任脉虚,太冲脉衰少,天癸竭,乃属百合病:“您年纪到了,这是很正常的过程。我给您开些酸枣仁汤,配些桃仁、当归,让您调调气血,晚上可以睡个好觉。平素多宽心,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您就别管那么多了。”
妇人感怀地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也放下铜板离开了。
靠围墙那边的小屋子里摆满了带过来的药材,有寺庙里下来的小和尚帮忙按方子抓药,还有几个听话的孤儿们跟着忙里忙外。
林笙今日也是突然得知六疾馆的事,原是一位百姓上寺庙里去求神拜佛,说家贫母病无以为继,被诵经的大和尚听见了。那大和尚心中感慨,便冒夜下山,求助崔郎中,能否代为坐堂一次六疾馆。
崔郎中与那大和尚算是知音老友,老友相求,自然应允,只是崔郎中擅小方脉,若是各色病人多了,他恐怕心有余力不足,正好重开六疾馆一事,是个很好的立名望的好机会,便揪上了林笙一块来看诊。
只是没想到病人实在太多,根本看不完,一个接一个的,林笙在这儿坐了大半日了,饭也没吃上。
他端起早已冷透的凉茶,草草喝了两口,便赶紧放下给下一个病人诊脉:“……眼睛痒?是不是还会觉得口干?你这是肺经风热上行,喝些桑菊饮吧,这个味道甘甜微苦,平日可以泡在碗里当饮子喝。回去以后,用干净的煮开后的温水洗脸,不要用手去揉。”
“好,听郎君的,一定不揉了……”女娘望着秀气俊朗的年轻郎中,羞赧地收回手腕,在同伴的打趣声中依依不舍地走了。
林笙听着她们的笑声,也失笑地摇摇头。
面前又添了一道人影,咣啷往盒子里扔了三枚铜板,便不吭声地将手搭在了脉枕上。
林笙闷头整理着纸张,一边喝茶提了提神,一边伸手把脉,问道:“你怎么不舒服?”
“……”对方沉默了片刻,“心中虚浮有惑,茫然不解。能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