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楼的窗户,能窥看到万物铺的一角,只见几个苦力和仆从正忙碌,有往里搬的,也有往外拆的,两方都抬着东西在门口堵上了,晃晃荡荡的擦肩而过,互相骂骂咧咧一阵。
这分明已经好几天过去了,铺子里还是杂物一堆,东倒西歪没个样子,这样下去,怕是再过一个月,这铺子也开不起来。
他从来没想过,开个铺子这么难,每一天都在花钱。
林笙看看方瑕这略显憔悴的样子,不禁问道:“周少爷没有来帮你吗?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忙活?”
方瑕便有些无语凝噎:“笙哥哥你还说,还不是因为你……表哥坐上了轮椅,身体越发好,心情也想通了许多,他还是想去参加明年的秋闱,如今忙着温书,哪里还管的上我的事。”
周兰泽当年是上岚县的案首,潜力无限,周老太爷和书院也一直将他当做三元的苗子培养。若不是因为这场病……唉,无论哪代朝廷,重病残疾、体貌不佳者都无法选官,周兰泽后来病重到卧床不起,书院也曾来探过几回病,想看看他究竟还有没有痊愈的希望,将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就放弃了,周兰泽自然失去了继续考下去的机会。
如今他身体已有起色,虽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掩藏多年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了他已耽误了上次的秋闱,生生将年纪拖大了,眼看着这几年县中新秀无数,说心中不痒,那是不可能的。
明年的秋闱,无论如何他都想去试一试。
至于身体的事,毕竟林笙说过:会让他站起来,亲自走上朱雀楼,看尽梁京繁华美景。
林笙想不到这当中还有自己的缘由了,看着方小少爷苦着脸,一时有点忍俊不禁。
方瑕看他朝自己笑,也不觉得是嘲讽,痴痴地把面前的香肘子往他那边送:“笙哥哥,你别光看着那些素的,你尝尝这个,这个很香的。”
林笙没拂他面子,夹了一点边角尝了尝,是挺香嫩的,但还是有点腻了,他尝一口便放了筷子,舀了两口馄饨汤喝:“那你一个忙铺子,忙得过来吗?周老爷没有出几个人帮你?”
方瑕面露苦色,他也不愿承认,这根本不是忙不忙得过来的事,自从周兰泽撒手不管以后,他压根不知道该从哪里忙。
周家是文墨世家,书香门第,眼里的正经事只有读书和做官一条,向来是不怎么瞧得上商贾之行。老爷子听说方瑕哄骗周兰泽出钱,花了那么大一笔银子盘店,要去开铺子做买卖,气得又躺回了床上。
现在老爷子别说出人帮他,正盼不得方瑕赶快将这铺子搞黄,他宁愿方瑕回去做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乖孙。就当这千八百两银子被赌光打了水漂,不然要是任由方瑕折腾下去,根本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虽然方瑕也能调动府上的下人过来干活,可是老太爷都是那个态度,大家都觉得他在胡闹。就连方瑕自己都看出来,他们只是在陪着自己玩而已,根本没有尽心尽力地办事。
方瑕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之前没想到做买卖会这么麻烦,他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之前他瞧着表哥轻飘飘指挥几下,下人便有条不紊地做事,便以为自己也能行,觉得买了店面,摆上货物,这生意就会自己跑起来。
没想到,这几天光是跑官衙、办凭证就把腿都累细了,这还是人家看在他是周府的公子,给他开了后门指点过,不然比这还要焦头烂额呢。
除此之外,这几天哪怕一点点敲敲打打的小事,下人都跑来问他怎么办。
方瑕哪里清楚怎么办?
遇事只能用钱去填,结果铺子都还没开张,他就已经花超了,再过两天,恐怕都要到了去典当自己珍藏的珠宝的地步。
周老太爷以前那样宠爱他,如今也是隔山观火,劝他早早罢手,来日托人找关系给他在朝里荫个清闲的小差,不愁吃喝地过一辈子也就罢了。
方小少爷又刚好到了该叛逆的年纪,家里人越是不看好他,他就越是拗这一口气,非要把这个铺子开起来不可。
可是,他只知道想做什么,但具体该怎么做,脑子里是一点概念都没有,甚至该从哪里进货、进什么样的货,都是一头雾水……这样能不瘦吗。
在旁边伺候夹菜的同心心疼说:“林郎中,您不知道,昨天有个脸生的外地掮客找上门来,说带着少爷去看货。结果是仙人跳,差点把我们少爷给骗了!”
“哪有,你不要听他瞎说,只是看走眼了而已!”方瑕嫌丢脸,让同心不要说了,快出去盯盯豆沙卷好了没有。同心嗫喏了两声,只好闭上嘴出去看菜。
“你看,这不结了。”孟寒舟道,“你有钱有人,有背景有想法,却不知道怎么用,你缺个能管得住事的掌柜,这掌柜我能做。”
他指了指郝二郎:“二郎,你见过的,手巧,木工活不错,人还实诚机灵讲义气,可以帮你翻新铺子、笼络伙计,而且他自小帮家里来往送货,对上岚周围的道路、村子还有人,都十分熟悉,能说会道,外边的事可以交给他去跑。他可以帮你直接从下边收来便宜优质的好货。”
“这个是秋良,家里酿酒的。秋家的庄子很大,而且位置不远,可以暂时作为仓库用。他家空闲的酒窖也可以储存蔬果米粮。而且秋家长年在县里售酒,有着不错的客源根基,将来可以帮你跑跑售卖上的事。再者说,你现在万事初立,最缺的是能让别人一下子就记住你的独一家好货,这货秋良就有,他以后会酿出全大梁最好的酒水,你现在要是不把握住,以后千金难求。”
二郎和秋良两人眨眨眼,似乎不知道自己何时像孟寒舟口中说的那样优秀有用了,毕竟到昨天为止,他俩在孟寒舟嘴里,还是一个怂包,一个莽夫呢。
林笙也有些惊奇,倒是第一次听见孟寒舟会夸人。
不过二郎反应快,赶紧顺杆子爬:“方少爷,你那铺子要是修葺,我帮你找便宜活儿还好的泥瓦匠!”
方瑕没吱声,闷着头想了一会。
孟寒舟招呼秋良:“将我们的酒拿进来。”
秋良恍然哦了一声,赶紧跑去推车上,拎了一小坛酒水进了包厢,给方瑕斟上。
方瑕端起酒盅闻了闻,他整日吃喝,尝过不少好酒。这一杯,闻着倒是清新别样,尝了一口只能说清澈爽口,但也没有孟寒舟说的那么好:“这酒挺一般啊,叫什么?”
“方少爷,这个是我们秋家”
秋良还没说完,那厢孟寒舟却抬抬手将他止住,开口神叨叨吟道,“春露沾衣夜气浓,吴波不动柳无风,今日从容天地里,一杯微雨笑谈中这坛,就叫,一露春。”
秋良瞪大了眼睛。
他们家以前只会酿一种酒,所以就叫秋家酒,这还只是秋家酒的半成品,何时多出一个这么文雅的名字来。
“一露春……”方瑕就着这名,又重新品了品手里的酒,被他这么一说,竟当真品出几分意外的淡雅风致来,酒露入喉,仿佛身置柳波堤岸,清风徐来,淡而不俗,“唔,确实有几分味道。”
孟寒舟压下一丝哂笑,从容颔首道:“这是自然。这酒你若不要,我们就要去卖给其他酒肆了。最近还有外边的混混,瞧着秋家眼热,到处围堵秋良呢,到时候你别后悔。”
林笙看了看孟寒舟,再看看方瑕……这位初出茅庐的小少爷恐怕从没被人这么哄骗过,已经开始动摇了,眼睛骨碌骨碌的在他们三人身上转。看神色,快要被孟寒舟忽悠瘸了。
孟寒舟继续加码:“而且我在这里,林笙肯定也会时不时就过来看看,他的饮子和成药也可以放在你的铺子里卖。你不是天天嚷着要挣大钱养你的‘笙哥哥’吗,你与我合伙,到时候我挣了钱左右也是给林笙花,你这也算是养到了……”
林笙还没反驳什么叫给我花,那边方瑕一拍桌子。
“成交!这酒不许给别人,我要了。笙哥哥的饮子我也要!”方瑕一点犹豫都没有,信誓旦旦地承诺,“那就这么定了,笙哥哥就是我们万物铺的二东家了!以后我但凡挣一个铜板,都掰半块给笙哥哥!”
林笙:……
孟寒舟无语:敢情前面那堆都不重要,还是“笙哥哥”的美色更胜一筹吗……不对,等会,明明他才是提出要合伙的人,怎么东家却成了林笙!
“那我呢?”孟寒舟问。
方瑕无辜地看他:“你不是要做掌柜吗,我雇你做掌柜就是了。”
孟寒舟:……那不他纯粹就是个干活的长工了吗?
林笙看他哑声吃瘪,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孟寒舟看他莞尔,怔了片刻。
“少爷!新出锅的豆沙卷!”说话间,同心领着酒楼伙计,端着热乎乎香喷喷的豆沙卷来了。
孟寒舟看着方瑕殷勤地给林笙夹了一个,总有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感觉。
林笙捧着新鲜宣软的豆沙卷咬了一口,白嫩的面皮裹着细腻的红豆沙,红白相间,甜而不腻。他眼睛一亮,想起孟寒舟爱吃甜,便从另一边撕下一块,习惯地分给身边的人吃,还不忘打趣他:“嗯!这个真的不错,孟掌柜,你趁热试试。”
孟寒舟看着嘴边喂来的一角豆沙卷,趁着林笙还没反应过来,直接一低头,从林笙手上叼走了那块甜点。松松软软的一块吃在嘴里,心情又愉悦起来
谁做东家有什么关系呢,他的钱就是林笙的钱,给林笙打工,天经地义。
林笙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东西,只觉得指腹被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看着手指上突然出现又很快消失的齿痕,微一皱眉,还没说什么,孟寒舟已避过视线,转过头去跟方瑕他们说话去了。
许是无意的,林笙蜷起手指。
不过一个晌午的工夫,在酒楼的饭桌上,孟寒舟就与方瑕敲定了入伙的事。
二郎正想找事情做,自然没什么异议,愿意跟着孟寒舟一块干;秋良则是信孟寒舟不会骗他,而且内有债务要还,外有山帮虎视眈眈,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可选。
几个人各有各的心思,但总得来说还是一拍即合,干!
饭后一群人趁着热和劲儿,当即去了铺子里,比比划划要怎么装修。
孟寒舟上次来时,只当看方瑕的热闹,根本没上心。这回既然是他牵了头,自然正经要当个事来做,于是里里外外将铺子前厅后院都看了仔细,先定了要修整的基调,让二郎去置办些好木头,先把沿街的一排小柜子给打起来。
林笙虽然不是很懂做生意,但是听着也觉得有几分意思,这样大约就算是方瑕出了资金股,孟寒舟入了管理股,二郎和秋良勉强算作个人力股。
或许未来以后,整个大梁都没人敢想,富甲天下的万物商号,竟然就起源于一个略显潦草的草台班子,就这样在几个没及冠的少年人手里搭起来了。
而此时当下,孟寒舟那边说的正当头,扭头却见林笙背起了挎包,似乎要走,他忙跟着追上来:“你要去六疾馆?我送你。”
“送什么。”林笙又不是不认识路,再说了,他一个腿脚健全的好人,还差让孟寒舟一个小残疾送。他扭头看了一眼正聊得热火朝天的二郎与方瑕,低声说,“来回一趟挺远的,你在这继续跟他们商量吧。”
“没事,让他们说着。”孟寒舟当耳旁风,已经把大伞重新挑起来,“走吧。”
他已经行动,林笙也不好拒绝了。
正所谓春困秋乏夏打盹,这会儿正是吃了午饭发食困的时候,街道上略显得清静了下来,两旁店铺里的伙计们有不忙的,已经靠在门口的台阶上,脸上盖着蒲扇偷懒睡觉。
林笙走在伞下,朝孟寒舟问道:“你怎么会懂这么多经营上的事?”
孟寒舟轻飘飘说:“这有什么难的,在酒坊的时候跟着耳濡目染看会了一些。”
见林笙不信,他只好继续坦白:“侯府也有些田产和铺子,里头还有我娘……咳,郡主陪嫁来的。原本这些该侯夫人打理,但郡主她是那种不问事的性子。我不愿这些落在周氏手里,就找由头要过来边学边管了一阵。方瑕这种一清二白的小买卖,怎么也不会比应付侯府那群人精斗智斗勇,还要看他们那些做了手脚的账本要难吧?”
林笙想了想,孟寒舟以前要读书,要练骑射,要交际维系贵族子弟圈子,要端着谦谦君子的架子表演好儿子,要和想上位的庶母庶弟暗中争斗,竟然还试图管家里的产业,想想就觉得好累……
反正林笙不行,林笙就会治病救人这一件事,也打算一条道走到黑。
不过孟寒舟这厮,嘴巴坏脾气坏,其实心里不坏,话里虽然刁钻嫌弃,实际都把二郎、秋良甚至方瑕的长处看在心底。
走了一段,林笙觉得自己这边的伞影越来越宽,他转脸一看,果然见孟寒舟大半身子都晒在烈阳底下,于是将伞往另一边推了推,语重心长说:“你要带着方瑕他们一块干可以,就好好干,说到底你也是想借他的门第来庇护酒水生意,就不要太欺负他了,那小少爷看着张牙舞爪的,其实没经过世面,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孟寒舟自然是这个心思,他们都清楚方瑕是自己负气跑出来做生意,外人却不知,在其他人眼里,方瑕背后就是周家。不管方瑕如何想,这一点孟寒舟自然是要利用的,秋良挂靠在方瑕这里,那群混混们即便想动手脚,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惹得起方瑕这根矜贵的独苗苗。
不过孟寒舟嘴上却委屈起来:“你心疼他,怕我欺负他?”
他怎么会这么想,林笙摇头:“我没有这么说。”
孟寒舟抬头看他一会:“那你这话的意思是,他是小孩子,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与你……”
林笙拧了拧眉,才发觉自己不小心被诱到他的坑里去了。他自然还没有忘了前一日,就因为小孩子这事,孟寒舟在六疾馆里闹出的动静,还有他差点就贴到自己唇上的嘴。
登时有些语塞,林笙不想搭腔,脚下快了几步将他甩在了后头:“无聊,幼稚,我要迟到了!”
孟寒舟看着他生风的背影,嘴角一勾,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
再远的路,也有送到头的时候,林笙到了巷子口停下来,见前头已经开始有病人在排队了,便回头说:“就到这吧,里面巷子深路也不算平,你这轮椅进去出来一趟太费力了。晚上结束了我会自己回家,你也不要来接。”
“我没说来接。”孟寒舟凝视他,“你心里想我来接你?”
林笙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不知道怎么孟寒舟这厮总是能把话听到奇怪的方向去。不过还没等他恼,孟寒舟便抓住他手握了握,将又一筒绿豆水放在他手里:“我在家等你,天热,记得多喝水。”
说完就以退为进轱辘辘地滚走了。
林笙低头看了看竹筒,显然这是一只新的,外壁上刻了一对圆眼睛大嘴-巴,粗瞧像是个朝他咧嘴大笑的笑脸。他把竹筒托在掌心看了会,忍不住嘀咕:“都是跟谁学的,花里胡哨。”
“林施主。”巷子深处来送钥匙的大沙弥瞧见他了,出声喊了一句。
“哎,来了。”林笙忙将竹筒收进挎包中,小跑过去。
不过林笙也没想到,这一分别,他竟然好几天也没再与孟寒舟好好说上话。
自从应了万物铺的事,孟寒舟真的上心了,早上极早就带着二郎秋良出门去。二郎之后要负责采买,孟寒舟叫他东奔西跑观察各市的生意,调查什么卖的好,哪家的货更实惠,而林笙因为六疾馆的病人多,回来得又很晚,每次等他回来时,孟寒舟已困得睡着了。
大概是方瑕派了家丁跟着秋良,那帮混混不敢碰硬,这几天都没有再敢出现在他们眼前。
日子难得清静了一些,林笙在六疾馆的名气也越来越大,闻风而来的病人也越来越多。因为再重的病也只收十个铜板的诊金,甚至还有专门从乡下跑来看病的。
于是回家的时辰便越拖越晚。
只是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