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尔抬手调整袖口过紧的宝石扣,垂眸听着耳边舰载智能向他汇报接下来行程:“太子殿下,40分钟之后,您需要在卡汗托国/务/院议会厅参加联合防务与驻军权限会议;瑟兰时间下午19点您需要前往圣托约帝国,参加国际残疾儿童慈善晚宴,并进行演讲。”
倏然,他扬起浓密的剑眉,白色眼珠微微一转,“阿南,你说文桦有没有可能真是来瑟兰提斯找我了?”
“……”方南很大声地叹了口气:“殿下,不行我们现在就出发,就脚下这艘战舰,直接堵在文桦下一次跃迁前。”
“我说过”
“您说过,既然已经放他离开,就不会再去打扰他。”
“他”
“他回来了,那他就是属于你的,他不回来,那就永远没有属于过你。”
阿莱尔:“……”
阿莱尔沉下脸:“信不信我撤销你骑士长的职务,换方西骑在你脖子上为所欲为。”
方南思索了一下这样做之后,未来方西可能小人得志的模样,决定懂一点眼力见:“殿下,我认为文桦的目的地,应该不是瑟兰提斯,因为他好像根本不知道我们来自瑟兰提斯王朝。”
“……确实。”阿莱尔冷硬的脸色又变得柔和伤感起来。他接过机械臂切好腌渍过的苹果块,用叉子取过一枚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又插过一枚,反手递到侧后方,一颗巨大雪白的头颅伸过来,南极用舌头卷过这点还没有它牙缝大的苹果块,嘴巴还没尝到味就找不到东西去哪了。
“可是他的行进方向确实是朝我们这边过来的,你说,他究竟是要去哪里?”
“殿下,文先生当初选择和我们同行,不就是说要去枢王星么?我觉得他现在的目的地很可能还是枢王星。”
阿莱尔觉得方南分析得很有道理,又问:“他去枢王星做什么?”
“殿下,这个问题就有点难为我了。”
“你说,他有没有可能以为我在枢王星上,回来找我了?”
“……”
“反正一个月后我也受邀去枢王星北部帝国出席Wanric氏族的订婚礼和发布会,提前出发也无伤大雅吧?”
“千万别,您要这么做了,星系边境防卫局、星域监管署、中央星系武装管制中心、外交事务部、皇室安全委员会以及总特工会都要发疯的。”
“……”
阿莱尔郁闷地去卡汗托附属国议会厅开会了,全程黑着张脸,搞得卡汗托国王都有些胆战心惊,只有随侍方南知道自家殿下这是为情所困,和落跑小甜心分别快两个月了,也仍旧未能从对方的断崖式分手中走出来。
立体星系图上的小飞舰仍旧在嘟嘟嘟前进着,并且就如方南所猜想的那般,它径直掠过艾瑞尔星系,一头扎进了中央星系,并在长达半个月的轨道航行,外来报备之后,顺利落在了枢王星的太空港口停泊区。
“他怎么做到的?”为此阿莱尔感到不可思议,“这艘歼星舰上一定明明白白刻着瑟兰提斯王国的标记,为什么枢王星在允许入境之前没有向我们这边询问报备?”
“向导哥可是机械维修师。”方西倒是并不意外,理所当然地说,“林少将不还说向导哥走的时候,歼星舰已经被你们炸得差不多了吗?结果一个月过去向导哥就驾着它远程跃迁航行,来了枢王星。他都有这本事了,维修期间清除皇家印记,应该也不难吧?”
阿莱尔皱了皱眉,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他没有发现舰上的定位系统?”
方西下意识想要反驳太子殿下的恋爱脑,但嘴张到一半,却变成一句:“……对哦?”
被方家三兄弟换着法打击了两个月,阿莱尔也快对自己的妄想症习以为自然了,突然得到一声附和,莫名还有些不自然。
“难道……”他不自信地问,“他是故意将定位信号留下来……?”
“想让殿下您知道他的行踪,”方西顺下去说,“想要您去找他?”
两个人面面相觑,三秒后,阿莱尔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去让外交事务部重新拟访问通告,提前递交入境舰队备案和特种人登记。”
方西携着太子口谕风风火火地去了。
半个小时后,他又奉着女王圣旨风风火火地回了。
圣旨内容很简单:阿莱尔吾儿,哪儿都别想跑,老实待着,帮老妈分忧。明天上午去军队巡查,参加跨星系矿星远航动员会,鼓舞士气;下午去友星兰纳图参观最新的深空舰船建造基地,出席剪彩仪式。今天早点睡吧。
阿莱尔:“……”
阿莱尔试图离家出走,被伊琳娜陛下的内官方家四兄弟的亲妈,无情告发,当场逮捕。
结束一日繁忙的事物,见到被关在宫里禁足一脸幽怨的儿子,伊琳娜终是忍不住笑了:“摆脸色给谁看呢?你那小情儿去北部帝国了?”
“……对。”
“所以你火急火燎地也要跟着去?”
这话阿莱尔听起来,感觉把他说得很不值钱,但似乎也没什么可反驳的,毕竟他就是上赶着为了文桦而去,否认只会显得更狼狈,所以只能不虞地保持沉默。
“阿莱尔。”伊琳娜严肃了音色,“身为一国储君,我很不希望看到你耽溺于情感,满脑子只有情情爱爱。”
“我并没有因为他影响任何事情。”阿莱尔冷静地开口,“我只是想通过正规的外交手段,提前十天进入枢王星境域。”
伊琳娜没有立刻出言反对,因为阿莱尔说的是实话,并且他这次回国做的事情反而比往常更多。因为过往的阿莱尔精神域紊乱,精力不济,情绪暴躁,常年需要静养。这次出去回来,突然变得极其健康,情绪稳定,反而包揽了许多皇室事务。
“阿莱尔。”伊琳娜缓和了语气,但阿莱尔明白,母亲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时,才是真正进入了正题,“你应该清楚自己的性格,对于一个背弃过你的人,日后你是绝对无法心平气和地与他相处的,你会不受控制地怀疑他每一个举动,每一个行为,是否又要背叛你?所以我问你,等你见到他,如果他愿意和你回来,但仍旧不坦诚真实身份,你要怎么和他相处?你想好了吗?”
阿莱尔沉默地与他母亲对视,失去了言语。
“作为瑟兰提斯的国王,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在一个人身上托付过多的情感,王权、武力和人民才是你最好的依仗,你未来的道路注定是孤独的,充满荆棘、坎坷与无尚的荣耀。”
伊琳娜轻轻深呼吸了一口气。
“但作为一名母亲,我知道你需要这名向导,他将你养得很好。这次回来,我看到你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高兴、烦闷、期待、失望……你的情感变得生动,我很乐于见到这种变化。我也曾经和一个男人热恋过,年轻气盛,抛弃一切沉浸在爱情中,美好得像是梦境,我至今都没有后悔过嫁给你的父亲。”
“无论是哪一种身份,我都希望你得偿所愿。”
“所以阿莱尔,在再一次见到他之前,你真的全都想好了吗?”
第87章
北部帝国的首都是一所名副其实的不夜之城。广袤的人造天穹光幕笼罩住下方的整座城市,可以随时随地逆转昼夜,更替季节,模拟出任何天气。
盘旋错杂的空中公共轨道交通如同包裹住心脏的血管,永不停歇地泵动着血液,输送人流、物资,联系着城市的每一处角落。
六条地面主干道、三条主要空中航道都已经被帝都警署提前六小时封锁、清场,这片被肃清的区域只对拥有特殊许可编码的帝国权贵、各界名流,以及媒体开放。
今夜,这颗心脏之城最为璀璨的核心,无疑是拥有数百年历史的Wanric氏族庄园。尚未踏入极尽奢华的主建筑,仅仅是庄园外围的绿植区,就已经弥漫着浅淡的香氛。
富丽堂皇的主宴会厅内,光影不断交错流淌,无数真人侍者训练有素地托着饮品穿梭在衣香鬓影的宾客间,举止恭敬。在这个虚拟形象和机械仆从早已普及的时代,大规模使用人力服务,无疑是这个古老世家彰显权力与底蕴的独特方式。
灯火辉煌的会场外,荷枪实弹的警卫和半空中巡逻的哨戒无人机将整座庄园围得密不透风,生物信息波动监测网覆盖全域,杜绝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
然而,这场宴会最大的‘意外’,早就已经以尊贵的受邀宾客身份,衣冠楚楚地踏过宴会厅正门的红毯。甚至还在媒体从各个角度伸来的镜头中微微一笑,抬手随意地地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地礼服领口,从容不迫地迈入主会场。
相比起将一身平价深色礼服穿成高定的闻礼,走在他侧前方的‘来自神秘的蓝丝绒星域’,‘枢王星南赫尔墨生命科学院,生物信息学、生体架构与强化工程双学位博士、高级研究员’,格雷恩弗里斯纳教授,俗称‘平头’,正陷入薛定谔的社恐模式。
尽管冠在他姓名前面的一系列头衔,包括让他们进入宴会厅的邀请函全都是货真价实,但这位出了名的窝里横教授仍旧十分紧张,这令他原本就称不上伟岸的气质更显猥琐。
事实上,他从歼星舰离开7号星大气层的那一刻起,就跟离了水的鱼一样疯狂焦虑,恐惧,忐忑不安。
抵达枢王星之后,平头更是天天晚上做梦都是帝国警署一脚踹开门,以非法生物研究罪将他扭送重犯监狱。即使爱丽儿亲自出面安慰都没有用,就连头一回出远门的小鱼人噜噜表现得都比他沉稳成熟。
“放轻松,博士。”闻礼醇和温润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平头回过身,就见这名身份成谜的向导气定神闲地对着宴会厅两侧光可鉴人的艺术全景虚影装饰板,微微偏过头,伸手将鬓角散落的碎发挽到而后。
赴宴之前,闻礼特意找了发型师打理过他这头浅灰色的长发,毕竟按照计划,他稍后或许也要‘登台致辞’,他可不想给九大星系留下一种他这些年在外混得很落魄的形象。
“说得轻巧。”平头脸颊两侧的鱼鳃不受控制地张合数下,似乎是听到闻礼的声音就来气,他忽然伸手取过一杯颜色瑰丽的酒水,缺水似的直往嘴里灌,“我真是……真是昏了头,居然同意……”
“去吃点东西,”闻礼笑着说,“很快就结束了。”
平头不想搭理他,又端起一杯酒,仰头牛饮,尝试用酒精麻痹他的紧张。
早在两个月前,闻礼就以平头的名义向Wanric申请了发布会参会资格,不出所料很快就接到了邀请函,他便顺理成章地以助理身份,陪同导师出席。
全部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或许Wanric氏族压根就没想阻拦任何可疑人士入场,反而更期待闻礼能够自投罗网。
毕竟他们已经在镜头前塑造了一个证实过身份的S级哨兵‘闻礼’,在这个前提下,其他任何擅自冒名顶替的赝品,为了维护家族的威严不容侵犯,他们都有直接处置的权力。
从精神体山河时隔十年再一次出现在帝都纪念广场的那一刻起,Wanric氏族的现族长奥布里就没睡一天安稳觉。
前任族长亚伯拉罕费尽心力,将Wanric从特种人改造案的丑闻中拉了出来,但家族实力仍旧随着贵族整体阶层的没落而外强中干。他接手的Wanric本就是一个烂摊子,外表光鲜亮丽,内里一片腐朽,常年入不敷出。
他的孙子小奥布文甚至要靠在网络上露脸,蹭S级哨兵闻礼昔日热度,变现带货,来勉强维持他与本家高昂的消费。
亚伯拉罕临终前前,将闻礼的秘密告诉了他。奥布里原先只知道家族深度参与特种人研究,并且也从中获利,却不知道闻礼竟然也是实验体。
他痛骂兄长的愚蠢,内心却又滋生一个疯狂的念头,暗地筹谋,只是迟迟不敢真正地实施。
直到闻礼的精神体山河重现人世,奥布里意识到他必须采取行动,不然以Wanric家族曾对闻礼做过的事,对方一定会回来报复。
发现山河的异常状态之后,他察觉闻礼就算‘复活’,目前的状态恐怕不太好,也是在此刻,他终于下定决心,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他将用闻礼基因培育的仿生人推到台前,联合帝国半数没落的世家,编织了一个A-GF药剂的谎言。
唯一的变数就在于这个拥有着闻礼DNA与仿制哨兵腺体的仿生人,能否能够骗过象征着真正闻礼意识的‘山河’。
奥布里做好了仿生人不被承认的应急预案,不过好在幸运女神是眷顾他的,在仿生人触动精神体山河的那一刻,帝国法务部为他敞开大门,这套从头到尾都是伪造数据的药剂,轻而易举获得了药监局的签章,在巨额利益面前,一切法治与道德不堪一击,铺天盖地的宣传为它大行其道。
过了今日,它就将成为各大星系追捧的神药,实际效果根本不重要,只要S级哨兵闻礼为其背书,短时间内它将卖出一个天文数字,足以盘活Wanric家族负债累累的资金链。
即使后来民众反应过来,发现这只是智商税骗局,声名狼藉的也只会是闻礼一个人。只要让仿生人站出来承担全部的怒火,Wanric家族与他割席,挨上一段时间的骂也无所谓。
舆论总会平息,但金钱是不会说谎的,资本的原始积累向来沾染着鲜血与肮脏。
庄园深处的奢华休息室里。
Wanric族长奥布文稳稳坐在沙发中,瞥一眼身旁穿着最高贵规格哨兵礼服的仿生人‘闻礼’,紧接着,视线又落在一旁紧贴着‘闻礼’肩膀,殷切地为他递去点心与饮品的孙子小奥布文,皱起眉头,嗓音中满是烦躁:“你在殷勤什么,他就是个假货。”
小奥布文不耐烦地掀起眼皮,将仿生人的胳膊搂得更紧:“假的我也喜欢,只要他是S级哨兵‘闻礼’,我就喜欢。”
奥布文气得呼吸粗重,又强忍着脾气没有对他这个孙子发作,只压低声音问:“那头老虎呢,目前是什么状态?”
小奥布文瞥一眼墙边的实时监控屏,狭窄的精神体强制拘束笼里,这头来自不同维度的精神意识茫然地来回踱步,对外界的刺激毫无反应,就像一头被关在动物园里形成刻板行为的普通老虎。
“在,没有神智。”
奥布文再度看向沙发上始终沉默不语的仿生人,他身前微微前倾,用极具感染力的语气蛊惑道:“只要过了今晚,发布会圆满成功,就算真正的闻礼回来也没有用了,他只会被塑造成赝品,而真正被帝国承认的闻礼只有你一个,知道吗?你以后就会是S级哨兵,闻礼。”
仿生人缓缓抬起了头。
出于帝国正式场合的安全礼仪,任何哨兵出席都需要佩戴应急项圈、合金面罩和五感抑制器,这场宴会的主角也不例外。
英俊的脸庞被竖栏式的口罩遮挡住些许,最为醒目的便是一双蔚蓝色的眼睛,他迎着奥布文极具煽动性的目光,默默地点了点头。
……
能够走出母星来到枢王星的鱼人,与特种人一样稀有。不少宾客都对这个长着鳃的鱼人教授十分感兴趣,平头被迫开始硬着头皮社交,半小时过去,他的头更平了。
闻礼站在会场边缘处,将个人存在感降到最低,无声地观察着四周来往的人群。
出席宴会的半数是特种人,他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这些学生时代被他秒成渣渣的哨兵居然各个都身居高位,成为帝国的中流砥柱,只能说北部帝国果然要完。
右耳廓上的银色耳骨夹内传来细微的动静,闻礼随意地抬手调整了一下它的位置,就听到这枚便捷通讯装置内传来闻丽儿清晰的声音:“找到山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