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缘。
从叶西再一次站在萧琪面前开始,想要带她回来的念头,不断地折磨着他。
之后没几天,叶西主动提出要回去看看,苏明纬和容颜没有时间,倒也正合了他意。
两个人,还是坐最开始的那种班车回来,也还是那样破破烂烂的不像辆车。
他们的目的地是个小镇,一个曾经繁华一时,最终逃不出命运走向没落的港口小镇。
“还记得这个院子吗?”
叶西很少记路,又多少年没有来过了,萧琪就牵着她的手慢慢走,然后停在了一条小巷前,萧琪问道。
……怎么会不记得,六岁以前,最无忧无虑的几年,即使摔了无数跟头,也不会忘记,面前的这条路,这个小院,还有一起长大的伙伴们。
突然一瞬间恍惚了,好像又回到那段日子,大家到处跑,每次都会带上她,每次又都让着她,仅仅因为……自己是最小的一个。
现在,一个二十一,一个二十三,其他的人要更大一些,依然是最小的那一个……
“进去吧。”萧琪牵着叶西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开了,鼓励她走进去。
迈开了步子,却落不下脚……
踟蹰得太久,旁边一家副食店的老板也出来凑俩年轻人的热闹,心想是不是恋人闹了矛盾解不开。走进一看,细细打量,“哎呀!”一声惊叹,女人伸出手指着他们,“萧琪,是萧琪吧!好久没回来了啊!”
“伯母。”叶西先一步开口喊了人。
那女人是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她,却怕喊错了人闹得不好看。见女孩先打了招呼,她不得不说:“你……你……”
不是没有认出来,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是叶西壬。我……回来了。”样貌还是那个样貌,改了名字,还是原来的她。
女人大笑着,连声说着好名字,也一边邀请他们俩进去坐,热情地招呼丈夫拿饮料来。
朴实的两位老好人。
叶西也没有忘记过他们,做木匠的丈夫不厌其烦地给自己做了不计其数的鼓槌,而每一次鼓槌丢失,贤淑的妻子就会轻声细语地安慰自己,给自己很多糖,甚至比妈妈还要关心自己。
只是后来,一别数年,她没有精力也没有勇气再回来。
院子就在副食店的正后方。院子里的小孩子们都好像是他们的孩子,老板夫妇一直守着店,儿子大学毕业后去了外地工作,很少回家,叶西他们也渐渐大了,去了更远的地方读书,一个一个,也离开了。
店还是原来的样子,陈旧的橱窗,小屏的电视,满当的货物,真好,都没有变。
萧琪说明来意,稍坐了一会儿,便拉着叶西去了那个院子。婉拒了老板夫妇午饭的款待。
椅子也没有借一把,就坐在院子里唯一的水槽沿上。
叶西不禁感叹:“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是一如既往地停水。”
“不停水的话,咱就没地儿坐了嘛!”不然就都是湿漉漉的。
“呵,倒也是。”
小镇上停水的历史由来已久,每逢雷雨天气,就会停水。所以叶西印象里的家,总是有很多很多装满水的水桶和大木盆。屋子小,盆就放在床边,叶西小时候没少掉进去,吓坏了自己也吓坏了她的母亲。
大概是想到一块儿去了,相视一笑。
叶西狠狠地吸了一口空气,远离市区的小镇,空气新鲜。
“我印象里的院子很大很大,那边总是有两堆沙,我们在里面玩,往里头埋东西。”她看向台阶,那边是办公区,也就是他们的母亲曾经工作的地方。
萧琪也想起来了,笑出声,“嗯,记得,埋鞋子。”
“然后,每次都是我上当,挖开没有鞋子的沙堆。”
“因为你单纯……叶西……为什么你还是那个善良的你!”不知道他在激动什么。
“善良?真是不符实的形容。”叶西摇摇头,否认了他的说法。
萧琪猛然跳下水槽,双手撑在叶西身旁,压迫者着她,神色阴郁,“那你明知道我是黑客,为什么却只要我拿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数据,最后甚至让他赢了?!”
不要说哪一方对哪一方错,只是因为站在了这一边,所以……
“那你们以前呢,没有做过什么吗?”现在才来质问她所谓的‘善良’?
萧琪迟钝了一下,才说道:“有,有的。苏明纬,他收集了很多,因为不知道你的意思,没有动作。多少年没见了,大家都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低下了头,柔软的头发冲击着叶西的视觉神经。
叶西的手渐渐离开了身侧,缓缓搂住了萧琪的脖子,一头散发披下――两人额头相抵,只听她轻声说:“谢谢。”
谢谢,没想到,我还有这么铁的友谊,真的是……我幸。
萧琪不自然地拉开叶西的手,转身靠着水槽,仰头望天。
以前几家人住在一起,叶西的妈妈经常要去核账,周围一圈的人都帮忙带年幼的叶西,其中,情谊最深的,就是萧琪一家了。叶西的父亲常年在外地工作,只过年的那几天能回来。所以通常哪一家有吵架,都不会是叶西家。
即使叶西的妈妈脾气不好,却忍受住了婆家那边的各种麻烦。
“你爸妈也吵过架,闹过离婚,我记得那时候你哭着劝架,小小的一个人。”
当年那一场也闹得厉害,就在院子里,历历在目。
叶西的声音沧桑无力,“后来我妈问我,要是我和你爸吵架了,你怎么办……”
她自嘲地笑笑,哼哼两声,“我还真不知道。因为他们还没有吵过闹过。我虽然小,看的事也不少,那边的人,”她一直称呼父亲的亲戚为‘那边的人’,“就因为和妈妈在一个地方住着,有什么事就来烦她。请别人吃饭买什么电器还得拉着她去付账,要买车了就来要钱,出了车祸了还要去解决,我妈又不是超人,这些算什么,算什么……”
萧琪静静地握住叶西的手,听她说。他知道,有些话,叶西根本不会再说二次。
“后来你们都走了,我是最小的一个,只剩了我。再后来,我也走了。”去了更好的地方读小学,和萧琪是一个学校。
“人还是太年轻了,太天真了。谁和谁在一起不是忍让着过一辈子?可是总有些人,欺人太甚。你觉得我妈妈是个很强势的女人,怎么会呢,到最后还不是要妥协要将就。”
上小学,上初中,然后高中。叶西以为他们会一直在同一所学校,最后却出事了。叶西拼了命要去的高中,也在那一年设了分校,然后两个人,分开了。
高一结束,叶西在这里就彻底没有亲人了,干脆就再离开。可是她适应不了,真的适应不了,既然姐姐在法国,她也去了法国,能躲一年是一年。
再一次,和以前一样,牵着手,走在陌生却又熟悉的街道,好多事像走马灯一样从眼前打过。叶西很喜欢死神对走马灯的定义,死亡剧场。不知道自己死前的剧场,看了会不会后悔……
小镇不大,纵横两条街,通向不同的地方。虽然已经破败,还是有不少人居住。
萧琪想问问她对陈秋焱那一家到底是怎样打算的,如果那块地一旦动工,赚到的就不仅仅是一笔钱,到时候即使是苏明纬出面,都可能没有作用了。
“我听说了明夏和嘉西的合作,你认识他们?”说的是凌默和夏彦,他不会不知道上一次叶西找他,最后是在嘉西的会议室里接下了自己好久都没有做过的黑客行当。
“认识。明夏是地产公司,可以和他抗衡。”叶西回答得很淡定。萧琪不依了,他掰正叶西的身体,与她对视,认真地说:“我们都可以啊,为什么直到最后才来找我,还是要帮他?”
“你们的不过是小打小闹。丑闻算得了什么,都走到那个份儿上的人。”叶西淡淡瞥了他一眼,说穿了,是她不希望儿时的朋友们知道曾经的小女孩变得扭曲可怕。
萧琪苦笑,“原来你都知道。”
“叶家也是大家,我看得会少吗。不过,现在我知道有你们在,当然要物尽其用。”转眼,她明媚地笑了,看得萧琪也松了口气。
他们在小镇上走了一圈,很早就离开了。接下来几天,叶西就住在萧琪家里,没有任何异样,萧伯母还是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叶西,她以为叶西的妈妈知道她回来,也不做他想,就欢欢喜喜地,看着他们出去玩。
叶西的物尽其用,在后来的一系列事件里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们本就是小辈,大人也管不着他们,只当他们是十几年再聚首激动了才凑一起玩玩闹闹。也就是在那几天,嘉西的法人代表成了苏明纬,寰岛饭店确立和夏季酒店合作。
苏明纬和容颜都担心夏彦会不会临时变卦,叶西却是个没什么底线的人,如果他不想做了,直说就行。
所以,萧琪才会提醒夏彦,千万不要在叶西的面前,说陈秋焱是你叶西的爸爸,更不要用‘毕竟’这样的词眼,她大概会发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