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春夏之交的鲁南师大,日光白花花地耀眼,空气宜人,女生楼前的丁香花下,男生们流连忘返,为他们心仪的姑娘打着开水。旁边的足球场上,男生们乐此不疲地练习射门,不远处,也许正坐着一位可爱的姑娘。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博雅楼1501教室里,06级哲学系新生周剑鸣正为下课后的午饭发愁,弟弟这个月寄来的生活费让他换成了不久前许巍演唱会上的一次心潮澎湃。室友胖三面带同情的看着这位痴迷音乐的天才少年,只是体重和身高同为180的他在被食量惊人的剑鸣蹭了一个星期的盒饭之后,也变得爱莫能助了。剑鸣慢慢地将屁股挪向胖三,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胖三把空空如也的口袋翻过来,无辜地看着剑鸣,“丫就别打我主意了,我今儿还不知道到哪整饭辙去呢。”
剑鸣怀疑地看着胖三,两只手在面前的一堆肥肉间翻找着,“你姐上星期不是还背着你爸偷偷给你寄钱了吗?”
“你还好意思说,我本来留着这钱买哑铃的,人家姑娘都说了,我的体重下降到正常标准之前,是不会给我机会的。谁知道你这么残忍,花起哥们儿的钱可真不手软,三百块钱,一眨眼就让你变成了一堆不能吃不能喝的破cd。”
“你懂个屁,我们文艺界的问题,是你们这等俗人能明白的了的吗,我这叫精神食粮代替物质食粮。”剑鸣嬉皮笑脸地说,只不过饿着肚子,说起话来也着实没了底气。
“那你赶快用你的一堆精神食粮填肚子去吧,就不要打我的主意了,我可不想和你一起饿死。”
“胖三,不,胖哥,胖哥你下课给咱姐打个电话,让她再支援一下咱这贫瘠的胃。”
“算了吧,我可开不了口。”
“胖哥,要不这样,你把咱姐的号码给我,我来打,就当是我借的。”
“你就放了我吧,这个月为了你我都找过我姐三回了。现在我姐一看见我的号就提心吊胆的,你要是不想看着我姐夫逼我姐离婚,就别妄想从我这个俗人这里解决你的物质食粮问题了。俗人今天郑重决定了,以后坚决和你们文艺界的划清界限,一心扑在饮食男女上。”胖三一本正经地说。
“这个月咱都借咱姐三次钱了?你确定?”
“我确定一定并且肯定!”
“你啃腚?那你等一下,为了发扬伟大的人道主义精神,我撅腚,你啃吧,不过还请念在我睡你上铺的份上,下嘴轻点。”剑鸣夸张地撅起屁股对着胖三。
“去你的,就你这天天被盒饭糟蹋的屁股,全割下来也榨不出二两油来。就是榨出来了,也和普通猪油不一样,也得是摇滚猪油,咂一口还带着许巍的味儿。”
“你只说对一半,咱这不仅是摇滚的屁股,艺术的屁股,还是无公害屁股,不像你们这些城里人,都是喝我们农村人的洗脚水长大的。你们那屁股,让狗咬一口,狗都得暴毙!”
“你就别损我了,留着点力气想一下今儿中午的这顿饭到哪里去蹭吧。”
“看来我今天不来点真格的,你小子认识不到我们文艺界人士的伟大。”剑鸣在胖三这儿撞了墙,脸上虽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自尊心却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拉倒吧,不就是想到你们诗社那帮臭老九那里去蹭饭吗,你们文艺界的,都属蹭的,他们不到你这儿来剥削你就好了,你还想剥削他们,趁早死了心吧。看你也差不多认识到问题的严重了,我就再接济你一回,给,这是我仅存的一点私房钱,你可省着点花。”胖三说着从裤脚下的袜子里摸出一张带着汗臭的百元大钞,十分不情愿地递给剑鸣。
“算了吧,饿死是小,失节是大。”剑鸣摆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行了吧,就别玩清高了,小心遭雷劈。”
“那你求我,求我我就收下。”剑鸣为了那一点小小的自尊,有点耍无赖。
“看你那欠扁的样,不要拉倒。”胖三重新把钱放回袜子里。
“谁稀罕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走了。”
看着剑鸣偷偷溜出教室的背影,胖三有些后悔。他了解剑鸣的性格,如果不是实在有困难,他今天不会这么低三下四的。这个来自柳溪小镇的青年,每个月只有几百块生活费,尽管时常到校外的酒吧跑场子,也依然难以支撑他对音乐的狂热。
剑鸣站在博雅楼下的环校路上,茫然四顾。他需要一把吉他,有了吉他,就有了钱。可惜他没有。学子会馆旁边的小树林里,三十几号社团正忙着春季纳新,深蓝色爱乐者协会的几个小青年企图制造出压倒其他所有社团的声响来吸引经过的路人。刚入校那会儿,剑鸣就知道学校有这么个社团,只可惜社团上下几百号人,没一个玩摇滚的,就权且退避三舍,省了十块钱会费。
“能借你们吉他用一下吗?”剑鸣对“深蓝色”纳新点的一个容貌清秀的姑娘说,声音里有几分胆怯。
“当然可以。如果你也喜欢音乐的话,可以加入我们社团。大家可以一起学习,进步。”姑娘一眼就认出面前这个小青年正是新生入学典礼上那个唱《蓝莲花》的家伙,那狂放不羁的眼神,她至今记忆犹新。出于对他歌声的欣赏,附带着对他的人有了一丝好感。
“我——我是说——能把吉他借回去玩玩吗,比如玩一天。”说这话的时候,剑鸣把头扭向一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这恐怕不行。不过你如果加入我们社团的话,你就可以随便玩了。”姑娘有些诧异,她没想到这个能把吉他弹奏的出神入化的男孩会没有一把自己的吉他。
“那好吧,我加入。”剑鸣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在姑娘面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学期我刚进‘深蓝色’的时候,我们社长追着让你加入我们社团,你都不屑一顾,现在怎么这么痛快了?”姑娘有些不解。
“我痛改前非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可以吗?”剑鸣以进为退。
“那好吧,我说不过你,不过不好意思,会费涨了,20元。”
“上学期不还10块的吗?”此刻剑鸣兜里只有10块钱,多一分也没有。
“是这样的,因为要添置乐器,所以从这学期开始,会费标准提高了。”
“那算了吧,不好意思。”剑鸣把放在桌子上的10块钱重新装进兜里。
“你是不是遇到困难了?”女孩问得很直接。
“你怎么知道?”被点破心事,剑鸣有些难堪。
“我上次在街上见你唱过歌,说实话,唱得真好。”女孩似乎怕伤了剑鸣的自尊,刻意让语调的重心落在了后半句上。其实她不仅看见了剑鸣唱歌,还悄悄往剑鸣面前的小盒子里放了一百元钱。就是这张百元大钞让剑鸣解决了一个星期的伙食问题。除此之外,她还知道剑鸣当天弹奏的吉他正是一位既是剑鸣的同学又是‘深蓝色’会员的男生从她这里借走的。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就直说吧,我现在浑身上下就这10块钱,就是想从你们这蹭一把吉他拿出去唱唱歌,挣点钱填肚子。”剑鸣自己都有些惊讶,何以一向孤傲的自己会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面前惊人的坦白。
“这样吧,会费我替你垫上,回头你赚了钱,请我到竹韵楼茶馆喝茶。”女孩略带笑意的看着剑鸣,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似乎没有理由拒绝你,你说呢?。”已经打算离开的剑鸣又转过身来。尽管他转身的姿势足够潇洒,也不能掩盖他的别无选择。
“目前来看,好像是这样的。”女孩歪着头看着剑鸣。
“好吧,你的情我领了。”剑鸣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说。
“我们今天纳新,好点的吉他得留着撑门面,我们社长恐怕舍不得外借。还有一把差点的吉他,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先拿去用。”女孩说完从身后拿出一把老掉牙的吉他递给剑鸣。
“哟,确实有点历史啊,放你们这有点不合适,你们干脆把它送文物局得了。”剑鸣接过吉他,随便拨弄了两下,“终于知道什么叫沧桑了,听听这声音,少说也得是山顶洞人玩过的吧?”
“你这人真是的,得了便宜还得挖苦我们一顿,要是看不上趁早还给我。”女孩娇嗔着说,似乎挺喜欢面前这个男孩玩世不恭的样子。
“误会,绝对是误会,我这哪里是挖苦,分明是一种溢于言表的崇敬之心啊。”剑鸣煞有介事地说。
“你说对了,你还真得有点崇敬之心,这把吉他是我们社团第一任社长玩过的,离现在整二十年了,现在它的主人已经是国内有名的歌手了。”
“二十年?比我还大,那我得求它保佑我今天能有个好收成了。好了,不打扰你了,我先撤了。”剑鸣本还想和女孩啰嗦一会儿,瞟见不远处两个穿着深蓝色文化衫的男孩不友好的看着自己,只好告辞了。
“拿上你的会员证,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深蓝色’的一员了。”女孩喊住剑鸣,把一个蓝幽幽的小牌子挂在了剑鸣脖子里。
“上当了,才20元就把自己卖了。”
“这叫注册,从今往后,你的专利权就归我们社团所有了。去吧,孩子,渴望音乐的人们在等着你。”女孩调皮地说。
“同志,我走了,如果我死了,请帮我把这两毛钱党费交了。”剑鸣摆出一个视死如归的造型,向女孩挥了挥手。
走出去不远,剑鸣猛然转过身,把吉他支在地上,故意挑衅地看着坐在一旁的几个男孩对女孩说,“能问下你名字吗?”
“我叫——关琳。”女孩抚了抚头发,似乎连自己的名字也要想一想。
剑鸣背着这把二十岁高龄的勉强能算吉他的木头,心一横,就奔了国贸大厦。因为刚好赶上中午的饭点,路上的行人着实不少。不知道是剑鸣的歌声太美妙了还是临沂人民的脑袋里都充满了音乐细胞,总之剑鸣一曲《蓝莲花》过后,国贸门前已是水泄不通了。看着小山一样的毛票,剑鸣信心大增,观众点什么,他就唱什么。有两个小伙子各自慷慨地给他递过来一张百元大钞,让剑鸣误以为遇到了及时雨宋公明。一个点了许巍,一个点了鲍勃.迪伦。剑鸣知道遇到了知音,丝毫不敢懈怠。两个男孩比他还投入,手里的烤肠都摇飞了。
人群中突然出现了两个穿制服的男人,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城管来了!”剑鸣拔腿就跑。农民的儿子周剑鸣曾经和自己的双胞胎弟弟一起打破了水县中学的一万米长跑纪录,所以逃跑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艰难的事情。但让剑鸣出乎预料的是,即使跑过了临西八路,身后追赶的脚步声也依然清晰。以他的性格,逃跑已经够给他们面子了,哪知道他们摸到了台阶不往下滚倒还想更上一层楼。剑鸣索性不跑了,把手上这块叫做吉他的木头往地上一戳,潇洒地转过身去——马儿嘎扥,原来追赶自己的不是城管而是两位“宋公明。”
“你——你跑得可真快!”率先追上来的男孩个子高高的,脸型酷似邓超,胳膊上刺着切.格瓦拉的标志性头像。他一边说,一边大口的喘息着。
“你们追我干啥呀?”剑鸣抱着吉他靠在公交站牌上,有些摸不着头脑。
“第一你钱——钱没拿,第二你跑这么快我——我很受伤。”切.格瓦拉笑着把手上的纸盒递给剑鸣,里面装着剑鸣两个多小时的劳动成果。
“太感谢了,”剑鸣感激的看着对方,“我小时候常往山上跑,有点底子,你怎么也这么能跑?”
“正儿八经的国家二级运动员。”切.格瓦拉也累得够呛,坐在路牙石上,用手指着自己两条修长而结实的腿对剑鸣说。
后面的男孩这时候也赶了上来,“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看样子是累坏了。他容貌极清秀,眉间生着一颗美人痣,只是皮肤略微有些黑。
“你跑什么?”剑鸣和切.格瓦拉疑惑地问,无论表情还是话音,都十分地有默契。
“我看见你们跑,我就跑了,谁知道你们还跑起来没完了。”美人痣吃力地说,一副要散架的样子。
三个小青年儿还没来得及互通姓名,美人痣就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兄弟,不行啊,还得跑。”剑鸣回头一看,苦笑一声,“真够要命的。”说完撒腿就跑。切.格瓦拉这才注意到追上来的两个胖墩墩的城管,拍了一下美人痣,“哥们儿,咱得帮他一下,你往南跑,我往北跑。”美人痣只好慢吞吞的站起来用比走快不了多少的速度“跑”开了。
切.格瓦拉等城管近了,就一边倒退着往北跑,一边一脸严肃地说,“警察叔叔,您这身板我看以后还得多下点功夫,今天就当练习了,不过你们这精神呢,我很感动,不有这么一句话吗,‘三千城管可吞吴’!你们就应该满足祖国人民的心愿,誓死守卫南海或者藏南什么的。”两位城管气得脖子都青了,无奈腿脚跟不上,只好把警棍硬生生地甩了出去,不巧却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路过的一辆大奔上。“吱”一声,大奔停了下来……
半月后某夜。
医学生苏野刚从解剖实验室里走出来,泛黄的白大褂上浓重的福尔马林味儿让他十分恼火。晓南湖畔的歌声适时地传了过来,苏野一把扯掉白大褂,略微整理了下凌乱的头发,实验室的玻璃门上就现出了一张帅气的脸。他满意的笑了笑,循着歌声走去了。
晓南湖畔,一帮男男女女的学生以各种难以想象的姿势围了个极不规则的圆圈,中间端坐着三个男孩,在吉他的伴奏下,唱着许巍或者老狼。苏野很快就找到了坐在最前面的主唱,他个子不高,额前的头发微微地打着卷儿,黑框眼镜的一角,镜片已经开裂了,嘴里的半截烟头在夜色中忽明忽暗。苏野惊讶于他近乎完美的歌声以及当他歌唱时即将掉落却又从容地燃烧着的烟头。明眼人苏野知道另外两个人的吉他只是弹弹简单的分解和弦,在面前这个男孩的映衬下,显得黯然失色。作为音乐发烧友的苏野,一瞬间觉得自己之前十几年的指上功夫不过是花拳绣腿,再不好意思提及自己也是一个狂热的吉他手了。幸好他的贝斯还拿得出手,使得他在后来组建的乐队里占有一席之地。
当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之后,苏野发现这个天才乐手的腿上乱七八糟地缠着些绷带。很明显,他刚刚骨折。再朝周围打量,他很快发现了那位和自己一起挥百元大钞如粪土并且在与城管的“长跑比赛”中名列季军的男孩。苏野堆起笑脸走过去,试图和这位季军朋友套近乎,以便能盘踞在人群中间,表明自己的圈内人身份。
“哥们,还记得我不。”这是亚军再问季军。
“不认识你也认识你这条长腿啊。”季军似乎对亚军颇有好感,挪了挪屁股,给他留出一小块空地。
“谢谢。哥们儿哪个系的?”
“物理系,佴志全,你呢,哪个山头的?”
“麻醉系苏野。”
“确实够野,这身板也看出来了。”
“这哥们谁呀?吉他弹得巨好。”苏野问。
“你忘了他了?哲学系周剑鸣,‘深蓝色’新来的高人,在国贸大厦咱们仨一块认识的啊,就特能跑那个。”
“不能把吧,那哥们儿歌唱得不错,吉他弹得一般啊。”话还没说完,苏野就发现了问题所在。彼时的剑鸣是用一块烂木头在演绎,亏得他有两下子,否则还不知道会不会把许巍唱出国歌的味道来。而此时的剑鸣,怀里一把进口泰勒吉他,派头十足。对于一名乐痴,区别另一个同道中人的方法不是看他嘴角有多少根胡须或者鼻尖是否长有粉刺,而是通过他的歌声或者他操纵手中乐器的能力,所以此刻剑鸣手中的吉他蒙蔽了苏野就在情理之中了。
苏野正犹疑着,场上一曲结束,人群中爆发出刺耳的掌声。放眼看去,女生居多。
“我为大家演唱一首我自己写的歌吧。”剑鸣小声说,眼睛越过人群搜寻着那张让他印象深刻的脸。
在温和的晚风中,剑鸣陶醉地拨弄着吉他,歌声温润如玉:
风吹了不知多少年
吹出了一棵古枫
水洗了不知多少年
洗出了一个女孩
风又吹了不知多少年
吹出了一片树林
水又洗了不知多少年
洗出了一群男女
人们不知要喝多少酒
才能一醉方休
人们不知要醉多少回
才能一无所求
熟悉的旋律让苏野恍如隔世,他惊讶而急切地攀着剑鸣的肩膀问,“你知道‘绿皮火车’吗?我在贵州小镇青岩听过他们的歌。”
“那是我原来的队伍,04年的暑假我们几个从临沂出发一路走一路唱,中间途经贵州,停留了三天。到达西藏的当天,我们乐队就解散了。”
“为什么解散?我从没见过比那更出色的乐队。”苏野有些不解。
“因为当我们踏上西藏的时候,才发现我们所歌唱的这片土地和我们所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没有什么两样,我们突然之间失去了彼此依附的欲望,最后就只能各走各路了。”这些话如果在别人口中说出你一定会觉得滑稽,但当这些词语从剑鸣的胸腔里升起的时候,你就会觉得莫名的神圣。
“牛逼,真他娘的牛逼!”苏野兴奋地叫了起来,顺势把手搭在了剑鸣的肩上,“还认得哥们我吗?!”
“你一过来我就认出你了,你们俩上次可把我累得不轻。”
三个人都笑了。
十点以后,人群开始逐渐散去。苏野从兜里掏出一盒万宝路,丢给志全和剑鸣,顺手从剑鸣手里接过吉他,“外国货,行啊,比你上次用的那破玩意强多了,哪弄的?”
“千万别羡慕,这以后就是人家的人了。”剑鸣摇了摇自己胸前的“深蓝色爱乐者协会”会员证说。
“牌子货手感就是不一样,我也练练手。想听啥,本少爷今天满足你们。”
“哟,口气不小啊。”志全挑衅地看着苏野。
“想当年哥们在人大附中也是名人啊,嚎一嗓子,小姑娘们都要疯狂的,只是哥们咱不好这一口,要不然还不知要闹出什么风流韵事呢。”苏野弹了弹烟灰,故意作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
“好,那哥们可就真点了。”
“你随意。”苏野拨了两下琴弦,有点爱不释手的意思。
“好,那先给爷笑一个。”剑鸣调侃说。
“去你的。”
“约翰丹佛吧,哥们最近挺迷他的。”志全说。
“嗨,这是欺负我不懂英语啊,哥们中学六年英语就没及格过。”
“看吧,牛吹大喽。”志全故意挤兑苏野,看来仨小青年已经混熟了。
“我试试,就《takemehome,countryroads》吧,别的哥们也不会。”苏野清了清嗓子,站起身,唱了起来。
苏野抱着吉他,就像抱着一位美丽的姑娘。仿佛吉他就是一切,吉他就是他的春天。他闭着眼睛,手指在吉他上欢快地跳跃着。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剑鸣一定不会相信面前这个花瓶一样的男孩能把吉他拨弄的出神入化。志全已经完全迷失在了歌声里,恍惚间像是开着车子穿行在美国西部的大草原上。苏野也有些忘乎所以了,他跳上了晓南湖边的假山,旁若无人的弹唱着……
一曲唱罢,站在假山上的苏野,像个大牌明星似的向他的两个观众挥着手。
剑鸣和志全嬉笑着送给他一阵夸张的掌声。
“你小子让我想起中学作文课上被大家用滥的一种修辞方式。”志全倚在一棵小树上故作神秘地说。
“想损我就尽管放马过来吧,本少爷有一颗强大的心脏。”苏野说着从假山上跳下来。
“欲扬先抑!”剑鸣坐下来,一只手撑在地上,配合着志全的双簧。
“本少爷才华东西南北上下左右横竖都溢,你们夸我干嘛不直接说呢,我绝对承受得了!”
“苏野同志,我很惊讶,我对您的才华佩服得五六七八九体投地球,我真没想到您还会演唱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某土著部落的鸟语歌曲,不仔细听,还以为你唱的是英文呢!”剑鸣由衷地欣赏苏野,嘴上却故意打趣他,还做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哥们,我的斯堪的纳维亚鸟语唱得确实不咋样,你给咱示范一下,让我也学习一下真正的鸟语歌曲。”苏野冲着志全说,看来他想摸一摸面前这个光说不练的家伙的底。
“很显然,我今天要是不意思一下,你们是不会让我活着回去啊,好,我就成全你们这两个小人,说吧,想从哥们哪儿开刀,给个痛快的。”
剑鸣主动接过吉他,什么也没说,就弹了起来。beyond,《不再犹豫》。志全有些惊讶,在21世纪的小城临沂,还有一个青年,能如此投入的弹奏吉他。苏野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叫周剑鸣的家伙简直就是为吉他而生的,老天不公,还给了他一副让人嫉妒的嗓子。
“简直酷毙了,激情四五六七八胡乱射啊!”苏野兴奋地打着节拍。志全“砰”一声扯开了衬衫的扣子,标准的粤语冒了出来,“无聊望见了犹豫,达到理想不太易,即使有信心,斗志却抑止。谁人定我去或留,定我心中的宇宙,只想靠两手,向理想挥手,问句天几高心中志比天更高,自信打不死的心态活到老……”
唱着唱着,独唱就成了合唱。在这个夜晚,三个文艺小青年儿互相认同了彼此。从此以后,在师大,在他们最倔强的青春里,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歌唱。
离熄灯铃还有十分钟,三个小青年各自往自己宿舍跑。剑鸣背着社团的吉他一路狂奔。到楼下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住了他。
“怎么是你,你在这干啥,快熄灯了。”剑鸣向黑暗中一个漂亮的身影说。
“等你。”
“等我?”
“对。”
“你有事?”
“也算有事吧,就是来提醒你,你似乎忘了请我喝茶了。”女孩背着手从黑暗中走到灯光下,看了看剑鸣,转身往乔园公寓走去了。看来她还知道宿舍马上就要关门了。
剑鸣愣愣地站在原地,“我恋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