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厉千川的手机铃声一贯单调。
看到来电显示,他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你好,厉千川。”
“嘻嘻,猜猜我现在在哪里?”柯蒙蒙的声音永远透着开心愉悦。
“吃过饭了吗?”厉千川答非所问。
“你这人真没情调,吃过了。正在补妆,晚上有打戏。”柯蒙蒙的玩兴被打消,吐音有些咬牙切齿。
“我……啊!”隔着电话,柯蒙蒙正待说什么,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怎么了?”厉千川的眉头微皱。
“不小心打翻了保温杯,开水洒到了腿上。”柯蒙蒙的声音透出委屈。
“烫伤了?快拿药敷一下。”厉千川可以想见那边的人仰马翻。
“檀姐正在找呢?好痛!”闷闷地鼻音传来。
厉千川心里一软:“要不我过去看看。”
“真的呀?”惊喜,溢于言表。
“去城郊。”顿了顿,手边还捏着电话,厉千川吩咐司机老陈改道。
“算啦算啦,不用麻烦了。”显见,柯蒙蒙很开心。
司机老陈并没有改道。
厉千川顿了顿:“那你注意安全,有事儿同赵振说一声。”
“嗯。”柯蒙蒙的声音,顿然温柔下来。
厉千川的心里,顿时似有被金针轻刺。隔着电话,这样熟悉而又陌生的语声。他脑子,想起的是另一张脸。
他清咳了一声:“我有电话进来。”
“那你忙你的,我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柯蒙蒙急忙挂线。
“好。”
电话“咔”归于静寂,厉千川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终于,平静的将手机放回到了旁边的座椅上。
汽车安静的朝前方行驶。
“厉总,老太太那边最近总是提起您。”司机老陈的声音传来。
“那就回老宅吧!”厉千川望着车窗外,不曾回头。
“是。”老陈没想到厉千川答应的这么痛快,有些喜出望外。
“厉总,过几天清明节就要到了。清明那天,安排了您与万商科技的黎总碰面需要改期吗?”万瑞翻看形成厉千川的行程。
厉千川嘴唇紧抿着:“不必,今年你与万雪代表我去。”
万瑞有些伤神,但不敢说什么:“好。”
汽车近了丁字巷,往里面渐窄,汽车进去了就不能调头出来,老陈熄了火。巷子里已经出来三五个黑色便衣男子,万瑞和老陈先下车。厉千川在这一群人的簇拥中,进了内巷。
这几年,厉千川虽是转了正业,一心做正儿八经的生意人。但白玉帮毕竟在道上混迹多年,要想彻底的洗干净,不是想当然就能办到。前几年的时候,年少气盛为了做大,得罪的人不少,现在想要自清都难。
所以,厉千川出入都格外小心,公共场合几乎绝迹。
厉千川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里听收音机。老式的收音机,样式笨重声音不清亮。看见厉千川进来,站在老太太身旁的花嫂连忙弯腰,附耳老太太:“夫人,少爷回来看您来了。”
花嫂声音响亮,盖过了收音机里依依呀呀的唱腔。
秦书兰置若罔闻,挥挥手示意花嫂声音不要说话。
厉千川慢慢走近老人。
几个月不见,秦书兰的背似乎又驼了一些,神情呆懈,目无焦距。
“妈。”厉千川的声音一贯地清冷。
秦书兰抬起头看着厉千川,仿佛是在看另一个人:“小溪,小溪又长高了哟!”
秦书兰病着的这几年,总会提起这个名字。厉千川上面有个比他大十六岁的异母姐姐,叫厉千溪,那个才是秦书兰的亲骨血。早在厉千川来这个家之前,就已经在国外。
厉千川早已见怪不怪,伸手握住老人瘦的只剩下皮骨的手:“溪姐在国外我是千川,您今天的药吃了吗?”
秦书兰的神情顿萎靡下来。从厉千川的手里挣脱不再言语。
“啪。”厉千川莫无所谓的笑了一下,走过去挂掉收音机。吩咐旁边的花嫂,说:“外面风大,扶夫人进屋去。”
“是。”花嫂得了令,推动秦书兰身下的轮椅,进去屋中。
厉千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万瑞和保镖们自然不敢催促。四下里一扫,院子里还是平日的摸样。
院墙外的老柳树抽了条,一丛丛的新绿。有几枝过院墙,垂进了院子里。
厉千川觉得一阵乏味,停了一会儿,也自进了院中。
秦书兰在闹着要听戏,花嫂许是顾忌厉千川好语劝着。就是不敢去打开,那已经搬进屋的收音机。
厉千川在厅中顾自寻了椅子坐下,看秦书兰如个得不到糖果的半大孩子般,与花嫂闹脾气。看了这么几年,再没了初始时的畅快,解恨。
其实,细想想自进了这个家门,秦书兰并不曾虐待过他。甚至,还把他当成亲生孩子般看待。赏罚分明丝毫不偏私,作为女人作为妻子,她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很对的起厉家,很对的起厉盛庭了。
曾有一度,他与秦书兰相处的很融洽。但因为心中一直有不能释怀的旧事,加上那件事。厉千川对秦书兰的恨意突然就爆发了。
“夫人最近身体可好?”
“这几天总是提起溪小姐,还有……说是觉得对不起您。”花嫂悄悄打量厉千川的神色,厉千川看上去,并没有怒色。
“还有呢?”
“没有了。”
“没有了?”
厉千川四下打量,老式的屋子,不大,被收拾的井井有条。好久不曾来过,看在眼里愈发的破旧了。
“你好好照看夫人……”厉千川欲起身。
“少爷……西……屋的一根房梁柱子被白蚁蛀的厉害,断了……是不是给修一修。”花嫂属厉家的老人,是少有的几个能在厉千川面前说上话的人。但提到西屋,还是禁不住心里发虚。
厉千川脚步一顿,双眉蹙起:“什么时候的事?”
“有日子了,我们在外面听见“啪”的一声声响,过去看,房梁有大半截掉在了梳妆台上……。”
“去把门打开。”花嫂还待继续说下去,厉千川已经冷然打断。
“是。”花嫂顿松一口气,将秦书兰交给旁边的人,便准备去开西屋的门。走到外面的回廊才忆起,西屋房门的钥匙,早已被厉千川丢的没影。这一时半会儿的,到那里去寻钥匙呢?
“小瑞。”正逢厉千川的秘书万瑞从屋中走出来,花嫂急忙凑上去。
“西屋的钥匙早被少爷丢了,我这……”
“不打紧,您去拿把锤子来,把那锁垂掉就是了。”
“真的可以。”花嫂惶恐的看一眼万瑞,又朝着里间努了努嘴。
“没事儿,听我的错不了。”万瑞轻轻一笑。
花嫂一溜儿小跑,寻了锤子,铁钳来。
“哐,哐,哐”大锁在门上锁的久了,曾未被开过,上面早已是锈迹斑斑。即使是用锤子锤,也要颇费些功夫。
厉千川立在门边,默不作声的看着万瑞用锤子使劲儿的锤在锈锁上。
声音一声一声地,脆而实。
万瑞夹住锈锁的铁钳不能夹稳,锈锁震动,牵扯的木门也跟着“哐哐”作响。仿佛是屋里面有什么人,无声的使劲儿推搡木门。
厉千川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插进了西服裤袋里。
“咔。”锈锁终于打开。
“少爷,要不我们先进去看看。”毕竟五年不曾进过人了,西屋后面就是临街的清源河,屋子里湿气重,指不定会有什么东西,花嫂有些不放心。
“咯。”厉千川那里肯等,早伸出手,推开了木门。
木门推开,光线泻进屋子,一股霉潮味扑鼻而来,令人禁不住一阵咳嗽。
“啪。”跟着厉千川的万瑞急忙开了灯。
房间里明亮了几分,还是五年前的摸样。桌倾椅倒,处处一片凌乱。房中没几样家具,都是旧的。只除了靠窗的红木镂花梳妆台,是在商场上买的,但也是偏古式的。沈幸默执意要买,说是觉得这个梳妆台,跟房间里的木架床很配套。
她总是自以为所以然的,配搭一些东西。
上方,有一根房梁段成了两截儿,小半根倾落在梳妆台面上。落下的时候,应该是砸到了正前方的镜面。镜子四分五裂的镶在镜框里,有几块零落到台面上。
雕花的大木床,丝棉被子凌乱的团在床上。厉千川记得那应该是月白色的,现在上面蒙了一层灰,倒几分接近烟灰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