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光线了,厉千川看见镜子里有四五个自己。
跟在厉千川身后的人,都是对厉千川死忠的人。跟随多年,熟知他的脾性。自他进房,皆已静气屏声大气不敢出。
在房间里站的久了,渐能适应屋内的光线,墙角有一抹绿色,厉千川的眼睛一阵灼痛。
是三两丛野草,在这昏暗无人的房间里,怡然稳妥的生长着。
厉千川的心里莫名有一股浊气,猝然而起。
他大步走近角落,纤尘不染的手工皮鞋,一脚踩在那丛嫩草上。随后,是狠力撵踩几下。嫩草的绿色汁水,沾染到皮鞋上。
“把这屋里的东西,都给我搬出来烧了。”厉千川撂下这一句话,似乎这屋里有什么怪物似的,大步流星离开。
花嫂嘴唇挪了挪,正待喊句什么,已被万瑞眼神制止。
万瑞小跑着追出去,屋子里顿只剩下万嫂一人。没了人气儿的房间,令人觉得阴气森森。万嫂不是胆怯之人,这会子也不知觉打了一个寒噤。
轻叹一句:“真是作孽。”
厉千川回到前院,小护士正在哄秦书兰喝药。
秦书兰正在躲闪,眼睛一侧便看见疾步而来的厉千川。喜滋滋地朝着他招手:“小川,小川快来。”
厉千川脸色平静,但气势冷厉的吓人。
待他走近了,秦书兰亦察觉出他浑身散发出的暴戾之气。身子顿时缩进轮椅里,带着哭腔低声喊着:“默默,默默,我要默默。”
厉千川的脸上本是平静,听闻秦书兰这一句,顿时猝冷下来。
他伸出双手,扶住秦书兰的双肩,微笑了一下摸样扭曲而怪异:“妈,沈幸默已经死了。”
秦书兰浑身打了一个寒噤,嘴里依旧小声喃喃:“默默……”
“我说过沈幸默已经死了,你没有听到没有?”厉千川手上用了力。
秦书兰双肩疼痛,便止不住的发抖,脸框中已有了泪水。
“厉先生,厉先生,您抓疼夫人了。”小护士是新来的,只是听说厉先生与夫人的关系不好。没想到厉千川会这样对待病人,禁不住上前制止。
她的手刚刚沾到厉千川的衣袖,便被挥了开去,禁不住一个踉跄。幸得身后有人出手相扶,才没有坐倒在地上。
万瑞跟过来看见这番景象,亦是吓了一跳。
扶住小护士,便过去劝厉千川。
“厉总,厉总……夫人身体不好。”他不敢去碰触暴怒中的厉千川,平常日子厉千川就极不喜欢被人碰触,更何况是这样的时候。
厉千川盯着秦书兰,她还未满七十,却已经像是迟暮老人。年轻的时候吃了太多的苦,又加之病了这四五年,整个人即瘦又小。面容枯槁发色半白,眼角皱纹堆砌,眼睛浑浊无光。此刻,仿佛受到惊吓的小兔子,蜗缩在一角,胆怯怯地望向自己。
他抓着她,告诉她沈幸默已经死了。
其实,更像是与自己在说。
厉千川觉得双臂乏力,抽掉紧握住秦书兰的手。
花嫂也从后面过来,看见秦书兰缩坐在轮椅里。屋子里的气氛很不对,没有人敢开口问些什么。
厉千川站直了身子,才觉得身上僵疼。
“花嫂,派几个人把西屋收拾收拾,我先走了。”厉千川说完话,转身出了院子。
花嫂不知厉千川这收拾收拾,是如何个收拾法。但那里还敢再问,只忙不慎地点头答应。
汽车离开丁字巷,进入城区。
万瑞犹豫了一下,问后座的厉千川:“厉总,要不要去帝宴坐一坐。”
丁字巷在城南,厉千川惯常住的碧水海湾在城东。两地隔着一个城,来回得两三个小时,遇上堵车时间更长。万瑞素来知道厉千川的性子,最是不喜坐车也不耐烦等。
因为不喜坐车,厉千川这几年的活动范围,几乎仅限于城东。
b城大,城南是老城侧重政治教育。政教机构,大学城都在这边。在城南,随处可见面容稚嫩的学生。城东是新开发的城市圈,商业化气息浓。处处写字楼林立,西装革履的上班族随处可见。有人戏称,城南的人最后都将嫁于东风。
城南的帝宴很出名,会员制。因为里面的服务生,多是年轻学生就地取材。
厉千川眉头蹙起,还在城南时,那一年他几乎是把帝宴当成了自己家。帝宴有他的长包房,他都几年不曾去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万瑞这样提议,他知道是为什么。
厉千川禁不住冷笑了一声,嘴角一扬,他有表现的那么明显吗?
“回大宅。”
他从来是不肯服怯的人。
万瑞听他这样说,当即后悔插了这句嘴。
汽车一路上盘山公路,七晕八绕的。白玉帮里的司机,开车技术都极好。
汽车行到半山腰,厉千川突然要求停车。
整座山都是白玉帮的地盘,随处安有摄像头。表面看似稀松平常的一座郊区深山,其实早晚都有人站岗,不是白玉帮的人,决计上不来。厉千川径自从车上下来,万瑞倒也不曾觉得不放心。
暮色中,立在半山腰上,远处的大学城尽收眼底。落日半遮半掩的落到山那边,高耸的教学楼似被蒙上了黄色轻纱。视线被建筑挡住,只看得见两三汽车驶过。汽车在立在高处的人眼中,缓慢行驶。
厉千川也不知,自己怎么会突然想要下车。他沿着山路缓缓地走,入春的傍晚,山风吹在身上,有凉凉地冷意。
大宅里的人没想到厉千川会这个时候回来,显得有些忙乱。厉千川倒没什么,不是没过过风餐露宿的日子。看着大宅里管家楼上楼下的奔走,他也不说什么,径直回了自己的房中。进房中第一眼,便是看床头的柜子。
房子里很干净,即使他已几年不住这里。床头柜子上还是会天天插新鲜的花。山上采摘的,不香不艳但新鲜。
春天有野桃花,夏天有茉莉,秋天是野菊,冬天没有梅花,插三两枝山上的长青树的叶子,配几枝手叠的纸花。
今天插的是春兰。
浅淡的黄色,花苞儿还没完全打开,淡幽幽地香气溢在房间里。
他不过站了一会儿,便有佣人来敲门,问是否现在用餐。
厉千川懒得开口说话,到衣帽间寻了睡衣,进了套间的浴室洗澡。佣人只问了一次,再不敢出声。听见从半敞的门隙里,传来哗哗地水流声,更是噤了声轻轻下楼去。
厉千川洗了澡,从楼上下来,客厅里的饭菜已布置妥当。
他吃饭并不讲究,但讲究起来,许多东西沾也不沾。
厨房里今天很花心思,精致的三菜一汤,都是往常他钦点的菜式。装的不算满,厉千川一个人吃,既不会显得多也不会倒胃口。
忙了这一天,刚刚洗了个澡,这会子倒也觉得饿了。拿了筷子尝一口菜,没葱没蒜的,难得做的还不错。
厉千川知道他一来,大宅里的佣人都是如临大敌。
他说搬出去住时,有人劝,但皆有松一口气的意思。那两年,自己确实有些不像样子。这样安安静静坐着吃饭,几乎没有过。
大宅里的佣人,看见厉千川竟静默默地吃完了小半碗饭。心里皆是惊疑,报纸上说这主儿,新晋订了未婚妻,莫不是脾气转好了。
厉千川吃过饭便上楼。
二楼的房间多,但从来没有住过什么人。
厉千川的房间靠近走廊尽头,旁边是沈家姐妹的房间,现在被落了锁。
他刚刚上来的匆忙,没有留意到房门边的地毯,不知何时竟给换了。眉头皱了皱,克制了没有出声询问身后的管家。
“时间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
回到房中,“啪”关上房门。
没有开灯,窗帘又合的严实,房间里一室黑寂,厉千川将整个人丢在床上。水晶吊灯,黑黝黝地如一个庞然大物,悬在头顶上。仿佛下一刻便会落下来,砸在人身上。
厉千川定定地看着,躺在床上许久不动。
他知道自己就算是在这里躺上一辈子,吊灯也不会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