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自己再胡思乱想,需要找些什么事情来做。
这样想着,厉千川从床上一跃而起。睡衣的带子没扎紧,松开。胸膛露在外面,屋子里开着空调,倒也不觉得冷。
床头柜子上有一瓶已开封的红酒,和一只高脚杯。大宅里的人还记得他的习惯,睡觉前要浅酌一杯。其实,他早就没有这个习惯。
他自倒了一杯,一口喝下犹不过瘾。
一杯接着一杯,总觉不够。一瓶红酒见了底,脑中还是一片清明。
他记得床头柜子最底层的抽屉里,还有一盒雪茄。
按亮床头灯,他弯下身子打开抽屉去寻,果然还在。
不算小的一只雪茄盒子,用红色的丝绸带子打了蝴蝶结,显得几分幼稚。红色的绸带并不鲜艳,想来这么些年了已有些褪色。黑暗中,厉千川不知觉的微笑了一下,嘴角上扬,带着一抹自嘲的意味。
就着床边的地毯坐下。
小心的拆开蝴蝶结,打开烟盒,一股雪茄特有的香味散发开来。二十五支雪茄,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比上一次见时要温润饱满了许多。
是谁脆脆地声音传来:“今年你满二十五,送二十五根。以后,每年多加一根。等你到了三十岁的时候,我专门到古巴去给你搓一盒。”
她小小年纪,行事却从来言出必行。
他当时只是笑笑,心里却是真相信的。
记得她升高三后,答应了沈幸微说会考上师大。他侧面打听过,以她的成绩要想考上师大除非脱一层皮。后来,录取通知书发下来,她果真被师大录取,但也真是脱了一层皮。
他三十岁的生日早就过了,可是,再没有人来送他雪茄。
厉千川在房间里寻了一圈儿,也未寻见能剪刀之类的东西。
拿着雪茄却不能抽,何其难熬的事情。
厉千川觉得心痒难耐。
尽管是极不想步出房间,厉千川到底还是起了身。推开房门,走廊上的灯光泻进屋中。他一路朝楼梯尽头去。
行到半途,突然停了下来。
回头去看他出来时没有关门,房门敞开着灯光泻进去。远远看去,仿佛密闭空间里打开了一道豁口。只除了那个地方是明亮的,整个楼道里,其他的房门都紧闭着。
厉千川脑子涨痛,双睛紧盯着他房间近旁的那一道门,那道门在他眼中时大时小。
那道黑漆漆的木门,冷硬而生冷。
门后,似有什么东西在诱惑着他。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去拿回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还记得,他的一套雪茄剪,还落在沈幸微的房中。
他又折回到自己的房中,拉开阳台的推拉窗。
夜风袭来,吹在开敞的胸前,厉千川禁不住一颤,脑子清明了大半。
眼前,沈幸微房间的阳台与他房间的阳台,只是几步之遥。厉千川扶在栏杆上,默了片刻。终于,紧捏了手中的雪茄盒,踩在护栏上轻松一跃,便跳到了那边的阳台上。落地时身子一个踉跄,顿觉得几分酒意上涌。
是了,他是喝多了。酒精上头,要发酒疯。
还好,推拉窗没有关。
厉千川小心拉开推拉窗,一股呛鼻的烟尘吸入鼻中,令人禁不住连连咳嗽。
即使五年不曾进来,厉千川对房中的格局,却还是了然于心。
“砰。”靠近窗边的落地灯,应声大亮,突然的亮光刺的人睁不开眼睛。厉千川用手背遮住灯光,半响才适应。
这不是寻常的照明灯,圆鼓鼓的灯罩子,形状有些丑,但灯光极亮。搬来大宅后,沈幸默突然的迷恋上画画。有一日从外面带回这盏灯,说不想上学了想画画。之后是整日的不再出门,待在房间里画画。
她本来就是乖顺的性子,安安静静地作画时,自有一种宁静适然的美丽。
有时候,他回来的晚,时常会看见她坐在画板前,双手抱着膝睡在那一团光晕里。她渐渐画出了一些门道,想要请美术老师,他的言语不是不恶毒:“有我一个还满足不了你。”她当时脸涨的通红,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却什么都不说。
后来,她还是画。只是,一日比一日寡言。
他知道她会离开,他也不想再看见她。赶出去自生自灭,或是一枪结果了……什么样都好。可是,她竟敢自己逃走,这是他不能忍受的。
房间里的一应物什都被蒙上了白布,在这静谧无语的深夜里,显得几分诡异。
厉千川很容易便寻到了自己的雪茄剪。
精致的小羊皮套子包裹着,安静的放置在衣帽间的角落里。
厉千川拿起雪茄剪,抬起身,入眼处是一排女生的小衣服。多是白色的棉质裙衫,样式各异的长短小毛衣。厉千川的手禁不住伸向其中一间白色棉布裙子。仿佛想借由这种碰触,去抓到另一个人。
棉布裙子的襟上有点缀着小粒珍珠,手上用力,珍珠脱了线。“砰砰砰”小珍珠如促雨般,纷纷落到地板上。
一些落到厉千川的脚步,一些滚入衣柜底下。
这细小的声音,令厉千川猝然惊醒。他慌不择路的一把甩开衣服,好似多碰了一秒,便会沾染病菌。
略顿了片刻,他终于蹲下了身,一粒粒去捡地板上的珍珠。有几粒滚到了衣柜底下,他伸手去摸。衣柜下面除了珍珠粒还有旁的东西,一个硬硬的纸盒子。
黑色的纸盒,在衣柜底下待的久了,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
厉千川的心,砰砰地跳。
是三张卷起的素描人像。画技有些拙劣,但还是能辨的出。是分别画了两个人,沈幸微和他,还有一张,上面是一张白纸。
沈幸微的画像后面,写了一行小字,“姐姐,对不起。”
他的画像后,也是一行小字,“厉大哥,对不起。”
厉千川一瞬不瞬的盯着那行字,他见过许多的名家画作,但眼前这一幅却是举世无上。
沈幸默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只是对不起自己。
翻开第三页的后面,“宝宝,对不起。”
厉千川的心里,似有什么轰然裂开,牵扯到血肉。
他捏着画纸的手,不能自控的轻颤。
他几乎是飞快的将那一卷画纸丢进纸盒,慌乱的合上,迅速的丢回到衣柜的底下。
沈幸默,总是有办法令他发狂!
厉千川抽雪茄时从来讲究过程,优雅从容。今晚却显得几分迫不及待,直到雪茄上特有的烟味弥漫鼻尖,他的心,似乎才有了片刻的安宁。
进来的时候,推拿门没有关上,冷风吹进室内。这样静坐着虚耗一支雪茄的时间,厉千川才察觉到胸间的凉意。
他束好睡衣的带子,去关推拉门。到了近前,却又改了注意。门边有沈幸默画画用的小椅子,他掀开上面盖着的白布,缓缓坐下去。
推拉门外,山林一片漆黑,偶有几声虫鸣鸟叫传来。
他慢慢抽着手中的雪茄。
瞄了一眼腕表,十一点五十,再过五分钟,自己就该满三十二了。
有一个人,也过了二十七生日。
疲惫感袭来,抽完雪茄,他想靠在门边休息一会儿,再回自己的房间……
厉千川是被刺亮的晨光弄醒的。
他不习惯在亮敞的地方睡觉,因为那样的环境,总会令他有一种不安全感。估计是实在喝的有些多,也是累了。他竟然靠在门边睡了一晚。
在小木椅上屈就了一晚上,浑身酸胀。站起,伸了个懒腰。
阳光透过推拉门厚厚的防弹玻璃,照进室内。一色的白,仿佛墓葬场一般。厉千川转身回视一眼房间,神色渐恢复平静。
收起雪茄,犹豫了片刻,又将雪茄剪放回到衣帽间原来的角落。
关上灯,小木椅盖上白布,轻轻关上推拉门。
一切,都恢复到了他未曾来过般的样子。
厉千川站到护栏上轻轻一跃,回到了自己房中的阳台上。
房间里,一如既往的模样,床上被单整齐没有一丝褶皱。
“砰砰,厉总,您醒了吗?”有敲门声轻响起,是万瑞的声音。
厉千川眉头一蹙,时候尚早,万瑞找他有什么急事。
“进来。”
房门轻启,万瑞看见厉千川衣衫整齐的立在房中,微顿了一下。
“厉总……”
“说?”厉千川最不耐烦万瑞的犹豫不决。
“柯小姐……柯小姐昨天晚上在剧组发生了一些事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