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下了车道，驶往柯蒙蒙所在的金泰小区。

　　柯蒙蒙的住处在十楼，站在阳台上可以看见远处的广场中心。柯蒙蒙进了屋便没有功夫理会他，一头扎进厨房里。

　　厉千川自己泡了咖啡，站到阳台上。

　　眼镜的度数似乎该调一调，稍远一些的事物，一点儿也看不清。广场上的人，全都变成了一个个的小黑点儿。

　　厉千川努力了几次，也就放弃了。

　　厨房里传来菜香和柯蒙蒙的哼歌声，还是刚刚唱的那首《猪之歌》。真是小孩子一样的个性，本来只是去买些食材，一时性起竟跑上去唱歌，当她的经济人确实够辛苦。

　　“川，你买的料酒在哪里？怎么找不到了？”厨房里传来柯蒙蒙的询问声。

　　她每次喊他的声音总有些特别，chuan川却总令他仿佛觉得有人在叫他quan，泉。

　　厉千川放下手里的咖啡，转身去厨房。

　　柯蒙蒙系着碎花围裙，长发扎成马尾在脑后，活脱脱一副邻家小女孩儿的模样。厉千川去便利袋里找料酒，翻找了半天还是没看见，估计是刚刚忘拿了。

　　柯蒙蒙的性子永远是那么讲求十全十美，闻言就有些丧气。不过一道糖醋鱼，厉千川拍拍她的脑袋：“刚刚才说自己是大人了，还这么小孩子气。”

　　柯蒙蒙手里继续挥舞着菜刀，嚯嚯有声地切着小葱，说：“若不是为了做给你吃，我才懒得花这个心思呢？”

　　厉千川一愣，笑了笑，说：“那我该怎么答谢你才是。”

　　柯蒙蒙轻轻地笑：“也不指望你谢了，别背着我有私生子就行。”

　　厉千川眉眼一挑：“若是有了呢？”

　　柯蒙蒙想了想，旋即俏皮一笑：“也好，我白捡了个便宜妈过过瘾。”说到最后，柯蒙蒙自己憋不住先发了笑。

　　厉千川站在一旁，伸出指弹她的额：“乖乖做饭。”说完，人便出了厨房。

　　柯蒙蒙的这房子并不大，两室两厅，客厅特别大落地飘窗极美。在厉千川认识柯蒙蒙之前，她就是这所房子的主人。

　　有一些时候，柯蒙蒙对于厉千川来说，是个迷一样的女孩。

　　她单纯，但不简单。身世背景即不简单也不复杂，这是他愿意与她交往的主要原因。之后，则是因为可怜她。就像可怜很多年前，被别人可怜的自己一样。透过飘窗看去，广场上的人迹越来越少。

　　柯蒙蒙的很麻利，三菜一汤很快上桌。

　　厉千川摆碗筷的当儿，柯蒙蒙已经跑回卧室换衣服。看着眼前精致的饭菜，厉千川其实有些索然无味。

　　没想到柯蒙蒙还备了红酒，低缓的音乐，白色的蜡烛，一身红裙的女子……这一切的一切不是不浪漫。

　　厉千川望着款款走来的女子，报以浅笑相迎。

　　一顿晚餐吃的颇缓慢，气氛一直维持的很好。厉千川知道之后应该发生什么，但他没有那种意愿。想要试图达成柯蒙蒙所期望的效果，但当手触上她红衫的拉链时，还是莫名其妙的停了下来。

　　可以看的出来，柯蒙蒙有些失望与心伤。还好一通电话打断了彼此的尴尬。经纪人檀姐要柯蒙蒙去为一档访谈节目救场。电话里，檀姐说，不管你现在在那里，就算是在滚床单，也快点儿给我飞车过来。

　　厉千川听完对话，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还是充当了柯蒙蒙的临时护驾，一路往檀姐指定的地点去。天色还不算很暗，厉千川不便下车，只是叫司机将汽车稍停了一下。有闪光灯在眼前一晃，他觉得柯蒙蒙会处理好，没有特别的在意。

　　城市里的路灯总是亮的特别早，汽车穿过高架桥时，正逢桥上的路灯亮起。一盏一盏的灯，在未全黑的天色里，并不特别明显。

　　厉千川吩咐自己将车停在桥边一侧，想下车抽一支雪茄。

　　这还是上次从雪茄盒里拿出来的，二十五支。他那天晚上消耗了一支，又装了两支随身带着。一直都不怎么抽，最多不过闻一闻。因为知道是消耗品，抽完了就没有，所以总舍不得。今天，却是实在忍不住，也不想忍。

　　一支雪茄抽完，天色愈发见暗。

　　低头，桥下江水滔滔如墨。抬头，桥上灯火璀璨似昼。

　　厉千川将未抽完的雪茄，放置在铁质护栏上，转身上车离去。一阵风过，小半截儿雪茄在护栏上滚了几滚，猝然滚落向桥下。零散火星泼洒般坠向江水，奔赴一场既知的终结。厉千川的汽车融入车流，一眨眼间消失踪迹。

　　汽车一近别墅，佣人便跑出来替他开门。

　　他没有哪一日会这般用心注意佣人的脸色，似乎很有些高兴。厉千川莫名安心了许多，走近玄关处刚准备换鞋，便听见客厅里有断续的说话声。

　　佣人急忙巴巴儿的解释：“何医生和万秘书都在呢。”

　　厉千川不以为然，轻轻点一下头。

　　许是听见了外间的响动，小阿愚一蹦一跳的从客厅里跑出来，望见厉千川便叫嚷开：“爸爸，是爸爸回来了。”

　　厉千川心里莫名一震，旋即笑盈盈地望向阿愚，说：“阿愚今天乖不乖。”

　　父女俩手拉着手，走向客厅里坐着的三人。

　　在场的三人，万瑞听见外面的对话早已起了身，沈幸默的身子僵硬起来。只有何志君的情状要显常态。

　　他笑微微的看着厉千川：“大忙人回这么早，难得啊！”何志君的腔调，回过味儿来便会觉出有那么几分别扭。

　　厉千川将阿愚交到沈幸默手中，端起桌上的咖啡壶自倒咖啡，缓缓浅酌：“比不过师兄你忙。”

　　何志君哈哈大笑：“师弟你的脾气啊！就坏在那儿那儿都不肯吃亏。”

　　厉千川的脸上更显得淡淡地，

　　厉千川不过稍站了片刻，便告辞众人上楼而去，阿愚立马做了小小跟屁虫。他走后，何万二人紧随其后。沈幸默独自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佣人们已被打发了去休息。偌大的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加湿器白色的水雾缓缓喷涌而出。

　　沈幸默只觉得内心一片空茫。

　　打开冰箱，厨房里的食材齐全。沈幸默扫视一眼，从里面拿出几个鸡蛋，一小袋儿挂面。家里的佣人很用心，窗边的露台上竟还养着一小盆儿小葱，绿油油的有点儿像水仙。

　　锅里的水烧的沸腾时，沈幸默还在望着那盆儿小葱发呆。

　　盖子被沸腾的水顶的“砰砰砰”只往上跳，沈幸默掀盖子时有些发急，手小小的被烫了一下。并没有很疼，眼泪却止不住一个劲儿的往下流。

　　厨房里只开着一盏小灯，沈幸默一边下面条，一边敲鸡蛋，眼里的泪不停顿。

　　“啪。”厨房里的大灯突然被打开，沈幸默捏着筷子的手一颤，慌忙回头去看。

　　“在干什么？”厉千川站在厨房门边，皱眉望着里面，待看见沈幸默泪流满面的脸时，脸色愈发阴沉。

　　沈幸默快速抹干脸上泪痕：“我想再煮碗面给阿愚吃。”

　　“她已经睡了。”厉千川毫不犹豫的打断。

　　沈幸默脸上讪讪地，将案板上切好的葱末儿洒在面汤上：“那就算了吧！”

　　沈幸默脱下围裙，跟随在厉千川身后，静静出来厨房。

　　一大碗面，静静地摆在厨房的料理台上，热气徐徐地轻扬着。

　　到了客厅，厉千川便要大步朝外面走。沈幸默望一眼楼上，站着不动：“我想上去再看看阿愚。”

　　厉千川显得很不耐烦：“她跟我一样姓厉，若是想要我对她好，你最好从现在起忘记她的存在。”

　　沈幸默心里涌起一丝愤怒与酸楚，脸上却挂着微笑：“这个我自然知道，只要你对阿愚好，我绝对不会叨扰你们的生活。

　　厉千川的脸上未见一丝喜色，冷冷盯着沈幸默片刻，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过一会儿，突然转身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此时，沈幸默的心里，除了麻木的疼痛什么都不剩。

　　外面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沈幸默回过神来，急匆匆往外冲。

　　她刚坐进去，还未系好安全带车子已如离了弦的箭，飞快驶离别墅区。经过转弯处，汽车一个急转弯，沈幸默的整个身子朝前倾，头磕到侧边的窗玻璃上。

　　厉千川瞥过来一眼，车速减缓了稍许，脸色阴郁的吩咐：“坐好。”

　　沈幸默极力忍住疼痛，飞快端正身子系好安全带。

　　机场路这一条沿线一向少有车辆往来，特别是到了晚间更是绝迹。沈幸默想要侧过去看车窗外景色，全是一望无际夜色黑沉，隐约可见路边广阔田野与森然树木。

　　沈幸默放弃瞭望窗外，看侧边的人。昔年种种，这个人待他种种，她皆已系数手下，或许这是最后的一面。

　　“名单我会尽快给你。”

　　“怎么不用它来要回阿愚？还是你根本就不想要她了？”

　　沈幸默无声轻笑：“就当是你想的那样吧！”她不想在厉千川面前解释些什么，其实，他说的也不全错。

　　一个身无一技之长的单身母亲，带着一个孩子，生活不是不辛苦。这种加诸在自己身上所谓的苦，其实她并不怕。她只是怕，阿愚现在已经四岁了，她在一天天长大，要面临读书，工作，交友……她不想阿愚重复她与姐姐走过的路。

　　至少，厉千川这个父亲能给予阿愚一些东西，是作为母亲的沈幸默所给予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