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沈幸默觉得自己的瞳孔在放大，有股子血蹭蹭地朝脑门上涌。看似是很简单的答是或不是，但事实并不是那么简单。难得是这样的时候，沈幸默还用了三秒钟简单的分析了一下利弊，然后轻轻点一下头说是，屏声静气留心厉千川的表情。

　　她觉得，回答“是”或许可以为自己以后的人生，寻一条出路。

　　厉千川的脸上波澜不惊，没事儿人一般。

　　“沈幸默，你觉得我会同意，阿愚将来喊那个人爸爸？”过了许久，沈幸默以为厉千川不会再说话。

　　沈幸默微抬起头：“当然不会，阿愚只会喊你叫爸爸。我只是……毕竟我也是要结婚嫁人……”

　　厉千川一声闷笑：“没了个拖油瓶自然是好嫁一些，看来，我这次误打误撞算是帮了你一个大忙。”

　　沈幸默压下心中不忿，说：“若是阿愚能回到我身边，我也可以终身不嫁。”

　　没有阿愚的这几天，沈幸默是真的觉得受够了。这个孩子，自生下来到以后就一直不曾离开过她，与其说是阿愚离不开她，不若说是她离不开阿愚。

　　阿愚点点滴滴的成长，都是她用不多的所有精心呵护得来。她现在异常怀念在幸福里小区的那些日子。日子是很辛苦，但至少她的心是平静的。

　　没有阿愚的日子，她每每做一件事，看到与阿愚一般大的孩子，走过阿愚去过的地方……只要是碰见与阿愚有关的事物，她总会止不住的伤感难过，整夜整夜的无法成眠。所以，如果厉千川肯将阿愚还给她，沈幸默觉得自己是任何东西都可以放弃。

　　那怕，是关于自己的整个人生。

　　“是吗？”厉千川轻松挑起点滴滴管看了看，点滴袋里药水已剩不多。

　　“是。”沈幸默将头垂的极底。

　　“药快滴完了，去喊一下医生。”厉千川将头略偏向沈幸默，脸上带着笑意。

　　沈幸默这才注意到，滴管里的药水剩下不多，答应一声急急忙忙冲出去。

　　小护士来给阿愚拔针头时，看到抱着阿愚的厉千川小脸立时羞红。稍不注意力度没把握好，有血从阿愚的小血管里回流出来。

　　阿愚被疼的惊醒，立时哇哇大哭。

　　“手脚轻点儿。”厉千川一个眼风扫来，小护士手一颤，止血的棉签落到地上。

　　恰逢阿愚哭喊着要妈妈，沈幸默适时走到护士前面，挡住厉千川的视线。再转过身背对厉千川，假装要问护士孩子打完针，回家要注意些什么。

　　小护士被厉千川的这个眼风吓的不清，结结巴巴说了几个注意事项，便逃也似的离开了点滴室。

　　阿愚还在哭，透过窗户看去，医院的外面一片灯火寂寂。

　　细细听，沙沙雨声如蚕食桑。

　　厉千川从椅子上坐起，提起沈幸默的包：“送你们回去。”

　　沈幸默闻言抱着阿愚，紧随厉千川出点滴室。从医院的大厅到停车场有不小的一段距离，厉千川打了电话许久没有等来人，外面的小雨没有停的迹象。

　　阿愚缩在沈幸默的怀中，小声道：“妈妈下雨了。”

　　沈幸默轻轻答应了一声，去看厉千川。

　　他皱了一下眉，没有犹豫脱下外套走近沈幸默，说：“我来抱阿愚。”

　　昏黄的光线，雨绵绵密密的下，窸窸簌簌看不清形状。沈幸默紧紧跟随在厉千川身后，一米八几的挺拔身姿，加之量身裁剪的衣衫。尽管在淋着雨，还是有赏心悦目的功效。

　　他脚步迈的大，沈幸默跟的有些困难。

　　一个身影急急奔来，待到了厉千川身前，连连鞠躬告歉：“厉先生，我刚刚肚子疼，手机忘在了车里，实在不是有意……”

　　“去开车。”厉千川的声音有些冷。

　　上车前，厉千川将包裹在阿愚身上的外套取下，丢到后备箱。再将阿愚小心放到驾驶座上，汽车里只备了一条毛巾，他抽起毛巾狠狠擦拭沈幸默。手臂被擦的通红，沈幸默还是一味强忍。厉千川擦了几下，就显得不耐烦。转身，弯腰抱起阿愚，放到沈幸默的怀中。将沈幸默母子安置在后座，厉千川取下眼镜，用沈幸默用过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边上了副驾驶。

　　司机是沈幸默不熟悉的面孔，最新款的宝马760，淡淡的新车味还未散去。

　　沈幸默同司机报了地址，车子一路朝帝景花园去。

　　“我会在宁海待一阵，阿愚先住你那里。这期间，你不能跟刚刚那个人来往。”

　　沈幸默一愣：“这不公平。”

　　“沈幸默，你多大了，跟我讲公平。”后视镜里，厉千川的嘴角微微上扬，一声冷笑自他的嘴角溢出。

　　沈幸默觉得身子有些僵硬，她沉默了片刻，仰起头：“我做不到。”

　　“你，再说一遍。”厉千川猛然回头，冷冷看向沈幸默。湿发搭在额际，因为回头时太用力，有冰冷的水滴摔到了沈幸默的脸上。

　　汽车里的温度有些低。

　　沈幸默打了一个寒噤。

　　“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她选择换一种方式。

　　厉千川明显没有料到沈幸默会突然问这个问题，烦躁的冷脸：“这不管你的事。”

　　“我等，等你结婚，等你的那位明星太太接受阿愚。我再考虑自己，这样可以吗？”

　　厉千川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沈幸默，没有我的这几年，你到底有过多少人，这样急不可耐。”

　　旁边还有司机在开车，这样的话，不是不难堪。

　　沈幸默微扬起头，她只是漠然的看着厉千川。

　　这样长久的对视，到底是很磨人的事。

　　厉千川的脸上渐渐显出怒意，但瞬间又消失不见。他转回身，靠躺回副驾驶的座椅。闭目前，不轻不重的来了这么一句：“随你便。”

　　沈幸默抬头看后视镜里，厉千川闭目的脸，无声苦笑。

　　她倒是想随便一些，只是那不过是奢望。

　　自出了医院阿愚一直都很乖巧，不哭不闹。汽车上，骨碌着大眼睛，在厉千川与沈幸默之间来回凝视。此时，她蜷缩在沈幸默的怀中，一张小脸上全是惊怕之色。刚刚的沈幸默与厉千川只见的对话，估计她已尽数听到。

　　沈幸默的心里一痛，假意轻松哄着阿愚：“阿愚乖，身上还疼吗？”

　　“阿愚不疼，爸爸是不是在生妈妈气？”阿愚怯怯地问。

　　“没有，爸爸只是工作太累。”

　　“哦。”小阿愚仿佛恍然大悟一般。

　　坐在前面的厉千川，紧闭的眼睛睫毛轻轻颤动一下。汽车在雨幕里缓行，车内归于静寂。待到汽车行到沈幸默所在的小区楼下，司机将车停下。沈幸默等了许久，厉千川好似是真的睡着了，竟是没有一点儿反应。

　　隔着雨帘，沈幸默不经意间撇见，小区花坛带边停车位停有一辆白色的齐悦。

　　时间在一分一分的逝去，终于，一阵短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种沉寂。是厉千川的手机，他醒的很快，发现汽车没有在行，立马警觉的四处扫视了一遍。

　　他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厉千川回了一句：“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声音有些低沉，之后，便是简短的“嗯、啊、好。”之类的单音。

　　沈幸默倒不关心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也不关心发生了什么突发状况，她只是担心，这个电话会不会影响到厉千川的情绪。

　　还好，厉千川挂了电话之后，只是静静坐了片刻，很平静。

　　车里有伞，他下车撑起伞，再转到后面接沈幸默母女下车。

　　阿愚已经睡着，厉千川撑着伞将母女俩送进小区的楼下。沈幸默怀里抱着孩子，肩上的袋子不断往下滑，滑到了手腕的部位。袋子有些大，每走一步就会碰到大腿前部，发出“噗噗”的声响。

　　厉千川换一只手撑伞，将沈幸默的袋子拿过来提在手里。

　　纯白色的棉麻布袋，彩绘上素雅的黄色小花。简单女性化的一个提包，许是刚刚走路的时候不曾注意，上面被溅了些许泥点子，

　　他们同在一把伞下，步调缓缓。说不上完全一致但也不显凌乱。

　　厉千川将沈幸默送到电梯口，并不进去。时近深夜，电梯里没有任何旁的人。厉千川问沈幸默在几楼，沈幸默报了一个数字，厉千川替她按楼层。然后，一只手，手指长久按在开门键上。另一只手将布袋递还给沈幸默。沈幸默伸手去接，他并不松手：“沈幸默，最后说一次，不能与那个人来往。”

　　厉千川的脸色太严肃，沈幸默心里一凛，还是忍住了没有点头。

　　“你要试试？”厉千川镜片下的眼睛微凝。

　　这样的对峙对沈幸默而言，没有一丝好处。她可以想象到如果她不松口，厉千川会一直这么注视着她。

　　怀中的阿愚似是睡得不舒服动了动，沈幸默的手有些发酸。

　　“好，我……不会再与她来往。”

　　厉千川看沈幸默数眼，仿佛是要确认，沈幸默这一句话里真假的成分到底是多少。最后，松开按键。电梯门缓缓合上，沈幸默自始至终都低垂着头，不去看厉千川的眼。电梯门完全合上，可以感觉到电梯在缓缓上升。

　　沈幸默吐出一口气，她仿佛是一个窒息的人，在这一刻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但也只是片刻，当发现，自己怀抱阿愚独身处于这密闭的电梯空间。沈幸默的心里，莫名恐惧又一次袭来。

　　她本能性地将身体紧贴在电梯壁，冰冷的玻璃壁面，令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等到电梯到达十八层，她整个人几近虚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