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长神色凝重了几分,顿了半响,才吐出这么一句:“你观察的很仔细,小沈,我看过你的简历,你真的只是高中毕业?”
“我……我上过两年师范,后来退学了。”沈幸默犹豫了片刻。
店长微微一笑:“嗯,你看着也不想只是高中毕业的。好好干,店里最近有些人事变动,你有时间写一份升职申请交给我。”
“啊!”沈幸默微顿住,店长的意思她岂会不懂。
前厅肖主管马上即将休产假,服务员中蠢蠢欲动。只是‘珍馐’管理层任职苛刻,对学历的要求亦是甚严。她与店长的关系并不特别亲近,最多算是恭敬,怎么会想到提拔她?
沈幸默心怀忐忑的离开店长办公室,又回了208包厢。客人已经离开,她帮着胡妍做完卫生,差不多也就到了下班的点。
沈幸默心不在焉的推着单车,从“珍馐”后面绕出来,冷不丁一辆路虎斜刺里冲过来。
车上的人朝着沈幸默打了一个响指。
“妹子,可算是等到你下班了!”
沈幸默抬头去看,车里坐着的可不正是胖三。她顿在原地,半响才醒过神来,说:“您不是已经走了吗?”
“我还没谢过妹子呢,怎么能走。上车,三哥请你吃饭去。”胖三胖嘟嘟地脸上满是笑意。
沈幸默心里有防备,将单车的龙头正了正,说:“天色不晚了,我女儿还在家里等着我呢,我要早些回家!”她特地将女儿两个字的音咬的极重。
她在饭店上了这么些年的班,偶尔会碰到陌生男子向她示好。只要说明自己已经结婚,客人都不会多做纠缠。
旁三脸色不变,说:“只是吃个饭,又不耽搁你什么事儿。”
饭店里陆续有在外住宿的同事下班回家,且近旁还未关门的烟酒店老板,与沈幸默也是相熟。她仗着熟门熟路,倒也并不很害怕。
“吃饭就不用了,您要是那天有应酬了,多来我们饭店吃几次饭就成。”沈幸默笑微微地,毕竟是客人也不好得罪。
胖三似乎早已料到,并未显出恼意。
“好吧好吧!你这丫头真是一根筋,拧的狠!三哥要出门几天,回来就来给你捧场。”胖三说完,便开动汽车离去。
沈幸默心里一松,没想到这胖三竟是这么好讲话,微垂首:“您慢走。”
沈幸默晚上回家,走过幸福里残破的大铁门,只见旁边废旧的布告栏边围满了人。凑近去看竟是拆迁公告。白纸黑字,像极了别人家办丧事的讣告。
从厉千川来宁海,到有关厉氏“盛世豪庭”铺天盖地的广告宣传。今天贴出拆迁公告。前前后后算起来,时间刚好三个月,这是厉千川的行事风格。
沈幸默大略扫了一眼公告,便扶着单车回了三单元。一路上,她的眉毛都是凝着的,该到那里再去寻一处合适的出租屋。
敲响二楼的门,等了好久才有人来开门。
张娴雅身子半靠在进门的鞋架边,眼眶发红神情颇显疲惫。
“妈妈,妈妈,奶奶摔跤了。”阿愚紧跟在张娴雅身后,探出小脑袋。
“张大妈,您摔到哪里了?快让我看看。”沈幸默闻见阿愚这样说,顿吓了一跳,连忙俯身去查看。
张娴雅这个岁数,随便摔一下,都是伤筋动骨的事。
“没事儿,就是脚崴了一下,我拿精油敷了敷已经好很多了。”张娴雅笑微微地罢手。
沈幸默卷起张娴雅的裤管,只见她右腿脚踝处微肿,不过好在并不明显,这才安了心:“这两天,您多呆在院子里,不要出门,需要什么我帮您带回来。”
“是该多待在院子里,以后想呆在这儿,只怕都难了。”张娴雅轻轻叹息。
沈幸默自然知道张娴雅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与张娴雅相处五年,阿愚几乎是她帮忙带大,她也将她看做母亲一般。一想到将要分开,便觉得难以接受。更何况是住了这么多年的老房子。
“大妈,没事儿的。公告上不是说,老住户可以低价购房入住吗?”沈幸默轻语宽慰。
“小沈,你不要宽慰我了。低价!我的那点儿积蓄全供了畅畅读书,那里还有什么钱。宁海的房价见天儿的涨,这里若是拆了,只怕我临老临老的,也要出去租房子住咯!”张娴雅拍拍身上的衣服,慢悠悠朝客厅里去。
沈幸默看着张娴雅单薄瘦弱的背影,心里实在放心不下。遂弯下腰,俯身在阿愚耳边低语了几句。
阿愚听完点点头,小跑着到张娴雅身边,拿住张娴雅的手:“奶奶,奶奶阿愚今晚想跟您睡。”
张娴雅一向宠溺阿愚,马上笑眯眯的道:“好啊!”
“阿愚晚上喜欢踢被子,今晚,我也在您这儿睡,好不好?”沈幸默腆着脸,故做乖巧状。
“好好好,都陪着我睡。”张娴雅自然知道,沈幸默是不放心她,才找了这么个借口。
晚上吃罢饭,沈幸默便带着阿愚与张娴雅睡在一处。
阿愚躺在沈幸默与张娴雅中间,正在好眠。
“小沈,若是这房子拆了,你打算怎么办?”
“您别担心我和阿愚,在宁海住了这五年,我也算半个宁海人了,会找到住处。倒是您,小畅今年才刚刚准备考研究生……我这些年存了些钱,要不您先拿去,加上他们赔的钱,再买一套小的。”
“哪能拿你的钱,你那都是救急的钱,你们娘儿俩吃穿用住,将来阿愚上学哪样不要钱。”张娴雅轻轻叹了一口气:“没事儿,畅畅他爸妈爷爷过世时,我不也挺过来了。这房子卖了也是好事儿,价儿给的高,等将来畅畅领工资了再买大房子。”
“您能这样想就好。”沈幸默没想到张娴雅竟会这样想的开,心里倒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小沈啦!大妈也不知几时,能再像今天这样跟你说会儿话了。大妈是过来人,有几句劝你的话得跟你说说。”
“嗯,您说。”沈幸默心里一沉,明白张娴雅要说什么。自阿愚周岁之后,寻了机会,张娴雅便时时的劝她。
“阿愚马上就要上小学了,你现在年轻带着一个孩子并没觉得什么。但以后的日子还长……。我看你呀,只要是认准了一个人,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子。都五年了,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能有什么过不去的。你若真是放不下,就回去找阿愚的爸爸……”
沈幸默心里酸涩,借着月光将阿愚的被角掖了掖,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他快要结婚了。”
“啊!你这孩子怎么不跟我早说,真是造孽。”张娴雅一声轻呼,显然是没有料到。
“张大妈,您不要着急。我们酒店里的保洁阿姨,前几日给我介绍了一个,条件还不错,我已经答应了去看看。”
“真的啊!有没有照片,人多大?干什么工作的……”张娴雅侧了侧身,连声追问沈幸默。
“没有相片,听说姓信,今年36,跟我一样也是在酒店工作……。”沈幸默认真回忆张姐告诉她的,关于相亲男的信息。
“同行好,年龄也合适大一些会疼人。他知道你带了孩子吗?”张娴雅的声音里不无担忧之色。
“应该知道吧!我请张姐把我的情况,都跟他说清楚了。”不知为什么,明明与张娴雅对答着这些,对于目前的自己很紧要的事情。但说着说着沈幸默的心里,还是有些心不在焉的。
“嗯,这是好事儿。如果对方人还不错,你要好好把握。”隔着被子,张娴雅似乎是笑了。
“好。”沈幸默轻轻点头。
黑暗中,沈幸默的手忍不住抚摸近旁的女儿。
为了啊愚,她必须认真对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