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如茵就算是再迟钝，也知道不对劲了。邱少云突然之间打电话叫她过来，她就觉得不对的。他一向很少跟她说以前的事，总是讳莫如深的，突然叫她来见朋友，十分奇怪。但是她一直没有想到，原来邱少云自己也不清醒。

　　聂如茵侧了侧头，勉强露出一个笑脸，“少云，你打电话叫我来的，不记得了吗？你真是喝太多了。开始发牌了呢，到你了。”

　　邱少云按捺住心里的奇怪，揭开桌上的牌，脸色变了一变，将牌扔了出去，“我输了。”

　　“少云，你手里可没有筹码了哦。”陆域轻浮的声音又想起来。

　　华贤斌不甘人后的跟着起哄，“那就照规矩来，你们说是不是啊？”说着还兴奋的在他身上那女人的胸上使劲的捏了一把。

　　“是啊，真没想到，邱少也会有失手的那一天。”陆域低低的笑着，他的声音本来有些尖锐轻浮，这样刻意的压低了，听起来有些渗人。

　　聂如茵看到邱少云面色巨变，站起来怒视着对面的康成风。透过他们交握着的手，聂如茵能够感觉到，邱少云在颤抖。

　　一向最能敏感的体察人的情绪的聂如茵立刻发现，他不光是在愤怒，他还……害怕。

　　她也朝着康成风看去。对面的康成风却似乎还是一副十分悠闲的样子，右手的手指一直在桌上轮换着敲击，很显然是在思考。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下了决定，抬起头来对邱少云说，“你回去吧，今天喝多了，好好休息一下。”然后又对另外两人暧昧的笑了笑，“你们身上的佳人如此柔软，你们还不赶紧安慰一下么？”

　　聂如茵感觉到邱少云松了一口气，拉着她就往外走。康成风也同时往外走，跟他们乘了同一趟电梯。走出电梯的时候，邱少云的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

　　“一向高傲的邱少也会低头了？”康成风的目光意味深长的在聂如茵身上转了一圈，笑着说，“祝你好运。”

　　一直回到车里，邱少云才放松下来，将聂如茵揽进怀里，一直叫着她的名字，“如茵，如茵……”

　　那叫声里，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欢喜。聂如茵心里一惊，这才想起来，华贤斌说按规矩来的时候，邱少云十分的紧张，愤怒，害怕。他……在怕什么？

　　从这种失而复得来看，他在害怕失去自己。

　　那是什么规矩，会让他害怕失去自己？聂如茵捏了捏拳，将邱少云从自己身上推开，“好了，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邱少云仍然抓住了她的手，聂如茵抽了几次都没有抽出来，也就放弃了。

　　“如茵，我可能是喝得有些多了，才会打电话叫你过来的。我完全不记得了。”邱少云揉了揉眉心，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聂如茵转头看了看窗外，“你确定不是喝了什么不该喝的？为什么四个人，三个人都是清醒的，只有你一个人醉着？”

　　邱少云当然知道是为什么，这是他们几个人的恶作剧。大概是因为自己很久没出来了，他们心里有气，所以才会这样做。但他没想到，他们会让她过来。

　　他一直不敢让她接触他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声色犬马的世界，就是怕她会因此产生不好的印象，甚至是和自己有了隔阂。可是没想到，竟然会在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状况下被她撞破了。

　　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华贤斌和陆域身边的女人都可以说是没穿什么东西了。以前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他们都已经习惯了视而不见，可是……一想到他的如茵也要看着那样的画面，他就觉得自己心里好愧疚。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会遇到她，他不会选择去过那样的生活的。只是……这世上的事情，没有如果。那就是他的过去，有了就是有了，已经不能抹去了。

　　“如茵，那就是我以前的生活，奢靡不堪，所以我一直私心不想让你知道。因为我知道，你看过之后，就会和我有距离了。”他闭上眼睛，脸上有一抹清晰的痛苦，“可那就是我的过去，已经不是我能够选择的了。”

　　“是我太傻了，少云。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们之间，还隔着两个世界的距离。我，不想介入你的那个世界。”聂如茵咬着唇，轻轻的说。

　　“不要！”邱少云抓紧她的手，“如茵，你别这么说。”

　　“可是少云，如果我们在一起，迟早有一天，我还是要去适应那样的生活的，不是吗？你姓邱，你是邱家的继承人，你……身上担负着很重的责任。原谅我，不能陪着你了。”聂如茵轻轻的拉开了他的手。

　　“少云，我想要的爱情，是安安静静的。就像……就像今天之前的我们。平平淡淡，安安静静，说的都是生活中穿衣吃饭的小事，那才是属于我的生活。”聂如茵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我想要的爱情，只是两个人的事情，是我的眼里只有你，你的眼里也只有我。”

　　邱少云想开口解释，她却伸出手来覆住了他的唇，“少云，你听我说。今天那个包厢里，除了你和我，没有一个人会相信我们是真的在恋爱，他们都以为我不过是你玩玩的对象而已，是不是？”

　　“可你知道我不是。”邱少云急切的解释。

　　聂如茵摇摇头，忽然间红了眼眶，“少云，我知道你不是，可……有谁会相信？”

　　“如茵，”邱少云的声音几近于哀求了，“别离开我，别说那些狠心的话。你知道的，我受不了，我不愿意。我不能没有你。”

　　聂如茵转开头，只觉得自己眼前一片模糊。

　　她试过了，她努力过了，真的。她也想要跟他在一起，她也想要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可是今天她才发现，原来顾南漪说的不错，她最应该找的，是一个像何昊那样的人。因为，他足够简单。

　　而邱少云的世界，太过复杂了。她不会得到那个世界的承认。她从前小看了他们之间的阻力，一直以为最多会受到来自他的家庭的反对。但是……今天她看清了。

　　少云，不是我不想爱你。我只是有心无力。我在面对一个世界的时候，退缩了。

　　因为……我害怕了，少云。

　　我怕等我坚持下去的时候，你反而受不了那种阻力离开了我。如果真的是那样，我会崩溃的。

　　直到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啜泣，聂如茵才猛然惊醒过来。她勉强的扯出一抹微笑，“少云，我们都冷静一下吧。你和我都太激动了。”

　　“我冷静不下来。”邱少云拉着她的手，看着她，却忽然将她拉到了他的怀里，覆上了她的唇，仿佛是要通过这样身体的接触，来确定她还在身边，来发泄心中即将失去她的恐惧与彷徨。

　　这是最后一次了么？聂如茵迷迷糊糊的想。直到要亲口说出离开，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心里已经积攒了这么多的不舍。

　　原来他们两个人经历过的不只是那些事情，还有那一段谁都无法抹去的时间。

　　聂如茵闭上眼睛，任由眼泪从脸颊上划过，双手攀上了他的颈，开始热烈的回应。

　　从他们认识以来，聂如茵一直是温温淡淡，安安静静的。邱少云没有想到，她也会爆发出这样的热情。然而她越是热情，他心里的绝望就越深，恨意就越浓。

　　他毫不怜惜的从她的口中攫取她的芳香，她的甘甜，她的一切一切的美好，仿佛要通过这一个吻，将两个人捆绑在一起，让她陪着自己一起沉沦。

　　直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他才放开她，头抵着她的额头，再一次哀求道，“如茵，别离开我。我会死的。”

　　聂如茵只觉得自己的心里猛然颤了颤。可是……她收紧拳头，将指甲掐进肉里，少云，对不起。

　　她轻轻地推开他，“少云，你告诉我，你们最后的那个规矩是什么？为什么你那时候那样的紧张害怕？”

　　邱少云本来打算抱住她的手僵住，然后无力的收回去。他早该想到的，她那么聪明，还有什么是能逃开这双眼睛的呢？可是……他却不能解释，那毕竟是他犯下的错误，现在想起来都还是会不寒而栗。

　　“你不说，就让我来猜一猜好了，少云。”聂如茵伸手理了理自己的鬓发，“你那把牌，把我输出去了是不是，少云？”

　　邱少云全身僵硬，就连呼吸都好像有些困难。聂如茵看他这副样子，就笑了一声，“少云，你看，我们都高估了我们自己。其实你是护不住我的，其实……我们是斗不过他们的。”

　　邱少云咽了一口唾沫，却一时之间没有说话。他一直知道聂如茵很敏感说话很尖锐。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这一刻这么清晰的感觉到，她的话在自己的心里留下了一个伤口。

　　而他，无可辩驳。

　　邱少云终于颓然的闭上了眼睛，“如茵，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里有太多的疲惫，聂如茵转过头，就觉得自己的脸上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