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谈不上愉悦的对话。林肆头一次半夜摔上门子走了。留下连芷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子，还有不再全盘熟悉的床上独自过夜。她们曾经很熟悉彼此，透明坦白的象一个人一样。可是……从他回国后，一天天的变了。连芷在抽屉里找到了林肆的烟，她以前从来没试过这种东西。林肆看她看得很严，根本不可能让她接触这种东西。虽然他会抽、也常抽，却严禁连芷玩这个。

　　“他在骨子里，到底还是个中国男人。”

　　一夜无眠，连芷没有等到林肆回来，却等到了看样子也是一夜没睡好的容悦。

　　昨天晚上，林肆半夜给容悦打电话，把她从床上call了起来，唤到酒吧喝了半夜的酒。内容无非是连博士坦白交待的事情：她在林肆和那个实验中间有了倾斜，她不想错过那个实验，并且开始准备实施。而对于这一切，林肆是不愿意的。

　　“那个实验，真的那么好么？”

　　看来林肆是什么都和她说了。连芷点头：“绝无仅有，而且恐怕是再也没有的机会。”

　　“那么，你已经决定了？”

　　连芷没有立刻回答，容悦似乎看到了希望，她紧紧的抓住了连芷的手：“别放弃。小四爱你。地球这么大，要想找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并不容易。”

　　“我知道。可我也很为难。”既然没有办法和林肆沟通，那么和容悦讲清楚，也是一种手段。“在来上海之前，其实我是看重他的。如果不是因为他，也许我可以直接同意。我有那样的自信，可以优选出其它人。可、我还是来了。”从旧金山到上海，这本身就是一种选择。连芷是希望小四可以留下她的吧？容悦是女人，理解这种思维方式：“可、为什么变了呢？因为那些人？”糟糕的亲戚，确实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退步。可连芷却摇头：“他们怎么样不关我的事。是、是他。”

　　“小四？”容悦讶异，据她所知，小四对连芷很好。宠她顺她、照顾她甚至无微不至。为什么会在十几天内让连芷的天平倾斜到这种地步？“是不是因为他骗了你？”

　　连博士的明眸瞪了大大的，她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为什么你们会觉得他骗了我？”

　　这回换容悦傻了，这不是明摆的事么。林爷爷从来没有承认过她们之间的关系，可小四却许了那样的承诺。偏偏连芷达到了，可他却无法兑现。换任何一个女人都会生气！可连芷却觉得莫名其妙：“我和林肆都是美国国籍，我们有结婚的自由，也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之所以一直没有到那一步，是因为他没提，而我也没那么想结婚。”

　　“但他……承诺了你。”容悦尽量选择温和一些的字眼，可连博士在这方面完全没神经：“不过是个玩笑。难道因为他们不同意，我们就没有结婚的权力了么？中国的婚姻法有这条么？”

　　“没有。”

　　“既然没有，那姓林的老头在发什么神经？”

　　容悦想翻白眼，她没办法和连芷解释这件事，这丫头完全没长得那根神经。况且这个问题大概已经跑偏，赶紧拉回来：“那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开始更喜欢那个选择？”

　　对于这个问题，连芷其实也很困惑。环顾这间屋子，精致华贵的摆设，已经尽可能在牵就连芷简约的风格了吧？却仍处处显得奢靡。连芷不喜欢这种风格，但比这间房子，她更不喜欢的是：“陌生。我发现他变了，而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以前我们有很多话说，可现在除了sex、吃吃喝喝好象没有别的话讲。况且，他似乎很在乎他的家人。但我不喜欢他们，也不打算到中国定居。无论有没有那个选择。”

　　容悦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局面超乎她想象的破。

　　连博士却似乎找到了倾吐的感觉：“可是另外一条路不同。它可以带给我很多东西。新奇的实验，瞩目的成就，非凡的意义。这些东西……并不说我有多渴望。可我觉得，它似乎比和他在一起，更具有吸引力。我没有耐心成天去猜别人在想什么，话里什么这个那个意思；我也不想整天呆在家里无所事事，让他来养我。当然，他说了，我可以在家继续做我的实验。可以中国的国情，这是根本不可能的。我需要的很多东西，在这里都是违禁的。我不能在这里定居。”最后的二次定论，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容悦觉得她很头疼，这妞的思维和她们不在一个频道上。别人担心了很久的事在她眼里只是一个玩笑，讨厌的亲戚她也承认讨厌，却根本不会影响她的决定。而至于让她为难的理由……换了容悦不理解：“你觉得小四哪里变了？”

　　“现在不就是最好的证据么？”连芷觉得这些人的思维方式很怪异：“我和他之间出了问题，为什么他不和我说，而去找你倾诉？mrs容，中国的大嫂要管这种事么？”连芷实在是不理解中国人的思维方式。“他今天凌晨问我什么意思。我明明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是么？他为什么还要问？”简直就是奇怪。隐约透着不信任和无法沟通的现状，简直让连芷想抽筋。

　　容悦忍着抽搐的神经给连博士解释：“小四那是在表示他的不愿意相信，她希望你可以改变主意。”噢，原来可以这么理解。可是，连芷叹了一口气：“太可悲了。我居然开始听不懂他的意思。这样的品质太糟糕了。也许我们真的分开的太久了。”

　　连芷的沮丧让容悦几乎哭笑不得，她敲了连博士的脑袋，无奈气笑：“你这里面到底长的什么啊？”连博士楞住：“能有什么？大脑小脑还有脑干。”这时候她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容悦气崩了，狠狠的抱住这个连呆呆：“没吃早饭呢吧？姐带你去吃好料。”

　　又是那个叫牡丹园的酒店。上次晚餐的味道就很好，可早餐的感觉更加超乎想象。连芷喜欢吃包子，尤其是灌汤蟹黄水晶包。自从夹了第一个后就停不下来。容悦干脆让服务生把其它的都撤下去，专留了这个让连博士啃。半个小时，整整二十三个灌汤包。连芷吃得肚子都撑了，可那美妙的感觉还在唇齿间游荡。恋恋不舍的看着包子，真的很想再吃，可是也真的放不下了。

　　“很喜欢它？”

　　“是。”

　　“那我给你在这里开间房，你可以一天三顿都吃它。”

　　这样当然是最好了。可是连芷很快想到了林肆，抿抿嘴，无奈却也不舍：“还是算了，他会不高兴的。更何况……我和他……很快要分开了。我想还是高高兴兴过几天吧。毕竟……要想再见，得十年以后。”

　　“要是小四那时候已经结婚了呢？”容悦的提问让连博士皱紧了眉头。她很不喜欢这个提议，可是：“也只能说遗憾。我们没有在最合适的时候下了决心。而且现在相处的品质也太糟了。我没有信心保证将来如果在一起，一定会高兴。而我很不想错过那个实验。”

　　“不可以挽回么？”容悦本以为胜利就在眼前，她想到了加码的方法。可连博士的想法从来和她们不一样。她是喜欢小四，可如今她更喜欢那个实验。容悦有点头疼，她的迂回战术对连芷根本不起作用。可直来直往的代价就是听到很差很差的结果。

　　“没有必要了。”

　　“为什么？”

　　“从普菌变异很简单，可要回去却是不可能。就象猿进化成了人，可人却不可能再退回到猿。”

　　无知和变量其实在更多的时候是单向阀！进化需要的只是时间和努力，可退回原位需要的东西却非人力可为。容悦暂时想不到了劝解的办法，她准备送连博士回家的。可连芷却说想在上海徒步逛逛。说来她到上海已经两周、十四天。上海好玩好吃的地方，林肆都带她去过。不过不是徒步，而是坐着他那辆几十万美金的bmw。

　　食物很好，景色很好，可好得却象蒸蜡。吃过玩过后，满嘴的全是涩意，没有滋味，无法回味。

　　连芷想到了曾经，在她拿到学士学位，父母却如肆重负的终于离开后。连芷无比的失落，爸妈离开了，林肆去了纽约，旧金山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孤独、难过，更厌恶书籍，却找不到突破的窗口。然后，某一天的清晨，林肆出现了。

　　他背着背包，笑吟吟的出现在了连家的门前。在连芷开门的瞬间，仿佛看到初升的阳光从林肆的身后升起。俊美的少年，灿烂着满腔的笑意，向她伸出了手：“杰西卡，想去玩么？”

　　他带她去了拉斯维加斯、去了新奥尔良、去了洛杉矶。整整一年的时间，他没上学，她也没上。他们两个象脱了线的风筝一样，在北美洲游荡。直到花光了林肆所有的储蓄，才回到了旧金山。连爸连妈依旧没有回来，象是根本没有发现女儿的脱轨。而林肆的妈妈……

　　“她再婚了。”疯着玩了一年的林肆什么也没说，却在看到连家也是空空的‘屋子’后，没有忍住酸楚：“我没有想过不让她嫁人，我知道是爸爸对不起她。她可以等到我成年再结婚，我已经很满足。那个人对她很好，对我也不错，我当然也希望她幸福。可是……我的家在哪儿呢？”不在中国，也似乎不在美国。他的家里，多了一个和他完全无关的陌生人。于是，那里不再是他的家。可他的家在哪里？林肆找不到。

　　他参加完母亲的婚礼后，便收拾起了行装。他的大脑根本来不及思索，脚步便已经来到了杰西卡的家门前。也许，这里，才是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