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天下之南,不老奇山
更新时间:2012-10-27
三日前。
平城不老山。
稍稍混江湖混了个三四年的人,大抵都听说过,天下之南端,平城不老山,山雄水清,峰秀滩险,风景美是极美,但不老山出名不在这儿,而在不老山的人。
有道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不老山不高,也没有仙,但出过两个人,就让这座天下无名的山给火了,偏偏,这两个人,一个是三十年前天下人人敬仰的大圣人,另一个,隔了三十年后,却是如今江湖人人惧怕痛恨唾骂的大魔女。
可以这么说,三十年前不老山就是个香饽饽,就连高居庙堂的那些官爷们都有闻香而来学天道求点化的,指望着哪天也学大圣人能乘凌紫霞白日飞升。但,天有不测风云,就连山也有个旦夕祸福啊,看看,三十年后,就一个身穿红衣的娘们儿,下了这不老山在江湖溜了一圈,就把不老山那仙气蒸腾的大名给折腾了个大颠倒,如今一说不老山啊,那说起的人嘴巴里仿佛都邪气轰天,可见不老山的恶名之深远之深刻。
倘若这不老山也能说话也有个七情六欲,估计也会泪流满面仰天竖起中指,骂一句,奶奶个腿啊。
哎,这世道啊,常言是怎么说来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山是这样,人啊其实也差不离的。
要上不老山,就必要过黄泉峡谷。
黄泉峡谷其实也就是一个狭而深的河谷,夹岸奇峰陡峭,估计连灵猴都难以攀附而上,凡人就更别指望了,不过若是碰上轻功稍好些的江湖人,兴许能提气踏壁而行爬上顶去?不不不,若大家真想要秀一秀自己轻盈的身姿缥缈的轻功,可别挑这个地儿秀啊,但凡家中有个老资格的祖师爷师父师叔前辈什么的,去虚心请教问问有没有人在这里狠栽过?
但凡有十个来过不老山的,必定有九个会神色黯然一脸痛色悔不当初得点头。
黄泉峡谷有忘川河,奔腾急湍,暗礁接踵,撑船三十年的老艄公都不敢在此一试。那陡峭崖壁毒草丛生毒物肆行,人若沾上半分星点,三步一毒,五步便倒。
在那陡峭崖壁上不幸染了毒,任你是天外飞仙还是九天金鹏,也要头昏脑胀四肢发麻血液逆流,这进气都比出气少了还能再飘逸的起来?下面便是忘川河,再掉进那湍急的河流之中,暗礁无数,估计直接就去和阎王喝茶去了。
黄泉峡谷有忘川河,也定有奈何桥。上载危崖,下临深谷,这样一条近乎临空悬挂的石桥就是通往不老山山顶的唯一途径。石头是天然而生,那台阶是被人一刀刀凿刻出来的,不过为啥取名叫奈何呢,以前听了糊里糊涂不明不白的,想必今天以后也都知道了。
今儿个是七月十五,民间鬼节。
本是阴测测冷森森的一天,搁在往年,独自行走在这奈何桥上啊,保不准就被那漫天飞舞的黄白纸钱糊住脸,胆大的呸一声,骂骂咧咧几句晦气就匆匆溜了。但遇上几个胆小的,兴许就被那几张黄白纸给吓得嗝屁了,若有人说起来谁听了都是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可江湖上好像真有此事。
“那被吓得嗝屁了的就是咱隔壁山坡的那个千华寺的老秃驴,不休主持。”
“噗哧,骗鬼吧你……”
……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从那奈何桥头一直蜿蜒到奈何桥尾,各门各派由于制服不太统一的缘故,花花绿绿白白黄黄的,站在不老山顶,远远看过来,还真如一条细长细长的花虫子攀在壁崖上,不过,这浩浩荡荡的一大批人是去干啥?
唉,这是去奔丧啊。
行在队伍中间的,是两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脑袋锃光瓦亮,在一堆戴着高帽,扎着镶玉发带的行人里实在有些扎眼的很,间或别的门派,有几个自恃姿色不错眼高惯了养成碎嘴爱笑话别人的女弟子,吃吃笑着拿这两个秃驴做笑料。这俩秃驴大的牵着小的走,老的身形瘦削,僧袍又大,走起路来晃荡荡的似乎跟张纸片似的,小的又太小,那僧袍估计是被粗糙改过的,一点也不合身,补丁也是花花绿绿的,啥形状的都有。听过做和尚的一辈子清习苦修,连肉都吃不上一口,可也实在没听过哪家寺庙穷成这,看起来比那沿街乞讨的叫花子还不如吧。这样的人竟能和那楚门魔女扯上关系?
不过,在这个漫长桥路上走着,无聊至极,出现这么奇特的俩人,一时间还觉得有趣得很。
“爷爷”
身后那群女子的笑声有些尖利吵闹,小和尚不舒服得嘟起嘴,揉了揉耳朵,唤道。
“啊,二蛋,咋了?”
老和尚似是突然从梦乡里刚被拽出来,晃了晃不甚清醒的脑袋,看向了身旁的小和尚。
“我又听见别人骂你老秃驴了,爷爷,你要真的是老秃驴,那我不就成了小秃驴啊?”
老和尚抬起有些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嘴角,咧开嘴笑了笑,掉了一颗门牙的老嘴看起来有点漏风,他安慰着一脸不满的小和尚:“那群小娘子还说你爷爷我嗝屁了呢,说一句秃驴怎么了,我看啊,她们八成是羡慕二蛋的光头圆圆的,千华寺几百年了最属二蛋的光头亮堂!”
小和尚一听,脸上立马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这个老成十足的表情出现在这张稚嫩的小脸上显得很是滑稽,他道:“嘁,爷爷你又说胡话了,千华寺建了才不到十年,哪来的几百年。再说,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边走路边睡觉,上一次我没跟你出门看着你,你就被人绊倒磕掉一颗大门牙,现在又这样,你是打算把所有的牙齿都磕光吗?”
老和尚老脸一红,嘿嘿直笑,道:“楚门那个丫头太皮了,不就是爷爷我以前没打招呼拿了点她的不值钱的东西么,她就死揪着不放,好歹上次拿一颗门牙赔了她,这才消了她的火气,嘿嘿。”
小和尚这下连无奈的表情都懒得做了,小胖脸面无表情,哼声道:“不打招呼拿人家的东西那叫偷!还有啊,什么叫不值钱的东西,你拿了人家的一株千年灵芝和一颗不死金丹,连皇帝都要不到的东西你都给她拿了,换做是我,我也会生气的!你一颗牙齿才值几个钱啊。”
听着小和尚的斥责,老和尚砸巴了下嘴,“可爷爷我是拿那些宝贝救你啊,不然二蛋你也活不到现在了。”
小和尚一听,脸上的面无表情换做了苦恼:“好吧,我知道那些宝贝全进了我的肚子了。那我们今天来干嘛,找她的打吗?”
老和尚伸手摸了摸小和尚的脑袋,脸上带了几分的认真,少了几分玩笑,悠悠道:“江湖人人都说她是个坏女人,杀人如麻,坏事做尽,活得时候别人咒她老天无眼怎么没来个天雷劈死她,就算是死了也定是要下阴曹地府遭受千刀万剐的。爷爷我偷了这样一个人的东西给你吃,今天又带你来上门讨打,你怕不怕她?”
小和尚摇摇头,竟是认真说道:“不怕,倘若她真是别人说的那么坏,当初就不会只要爷爷的一颗不值钱的门牙换那些东西了。还有啊爷爷,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不要听信山下传言嘛,你怎么又不听,我们寺庙里那个赖着不走的疯子总是拉着我说什么‘紫府武相,位居人上’‘紫府同宫,终身福厚’是个天生的皇帝命,我才不信,我只是千华寺的小和尚,下一届的千华寺主持啊。”
老和尚这会却是嘿嘿笑了两句,没有回话。
小和尚探了探头,这石桥似乎很长,他们都走了半天都走不到山顶,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一群人,脸上带了几分不解,问道:“那他们是干嘛来,和我们一样偷了人家的东西,来讨打的?”
老和尚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眯了眯,语气带了几分意味深长,道:“不,这些人是来奔丧的。”
此时的小和尚,知道奔丧是什么意思,却是听不出这话中有何深意。只是感慨了句,这楚门的人缘可真广,有人死了,都有这么多的人来去送葬。心中想着若是千华寺每年都有这么些香客来,他和爷爷是不是就不用每天住在破庙里淋着雨饿肚子了。
小和尚年纪尚小,看起来也不过十岁左右,长着一张胖乎乎的小脸,红扑扑得跟个大圆苹果似的,眼睛也是圆圆的,黑黑的,看起来憨憨的。此刻小和尚皱起了小眉头思索着怎么挨那楚门女主人的打才不会疼,嘟着嘴巴的模样很是可爱。
只是这一老一少,说了半天的话,周围人却是没有听到半分,落在他们眼中的,只是一大一小慢腾腾走着,老的牵着小的,老的头一直点呀点跟鸡吃米似的,小的一会儿就转头看看老的,有些胖乎乎的小脸一会儿皱起,一会又展开,丰富得很。这副画面落在背后那群长舌姑娘的眼里,又是一件趣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