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秋水崖上,不是故人
更新时间:2012-11-09
炉香静逐游丝转。
斜阳细照,园中紫薇花残,一双素手将那残花落瓣从睡着的人身上拂去,尔后,将一块薄毯盖在了男子的身上。
却是不妨,这一举将一向浅眠的男子从梦中惊醒,也许,那人并没有做梦,也无梦可做。
红裳人看着陡然被惊醒的他,一瞬间浑身的戒备,那双灵动的眸子闪过一丝黯然,然后却依旧笑开颜,道:“醒啦,饿不饿?我给你带来了……”
女子转身,似是要从石桌上的食盒里去取出什么东西来,却是被男子的声音弄得一顿。
那人清冽的声音总是听不出喜怒,更让人听不出他的心情,“不用了”
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将女子静心准备了几日的期待瞬间打翻,无声无息。
“好吧”
红裳人见他眉间不散的倦怠,恼意散去,心中多了丝心疼,贝齿咬了咬红唇,犹犹豫豫道:“小花,我想离开秋庄几日……”
离开?为什么要离开……
女子话未说完,男子眉头一皱,却是忽然握住了红裳人的一双柔荑,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紧紧盯着那被自己展开的素手。
女子干干净净的掌心,没有一条纹路。
男子心中忍不住一紧,抬头想问她,“为什么你的掌纹……”又想问她,要去哪里。
会不会回来了……
可是,不见了。
男子身子一颤,猛然睁开双眼,随即感到什么东西从肩上滑落,浅淡的眸子看去,紫薇亭中石桌上,赫然躺着一枚花瓣。粉色的花边已经卷起稍稍发黄,不复往日的丰润娇艳。
修长的手指轻轻将它夹起来,放在掌心看着。
已经深秋了。
不知多少年不曾做梦了,近几日总是连着梦到那人,还真是奇怪。
白衣人起身,负手站在亭中,亭外已经等候许久的白衣侍从这才慢慢走上台阶,将亭子四周悬垂的白纱掀开挂起。
沉沉的暮色里,虚世四野,只有一人独坐。
秋水崖边,白衣男子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酒壶,轻轻摇了摇,放在耳边听了听,却是再也听不出一滴水声。
广袖扬起一个弧度,那酒壶被扔了出去,咕噜咕噜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崖顶本就不宽阔,那酒壶险些落下崖去。
却被一把剑堪堪挡住,挡在崖边,差一分就会落下去。
“你来了。”
白衣男子没有回头,似是自言自语般,叹了句。
他忍不住想起初见,那人青丝高绾,飞舞的红裳绽放如血,极其艳极其妖……倾城一舞,不知博得了台下多少人的掌声雷动,多少人迷醉的心遗落不知。
那些一掷千金的富贵子叫嚣着,喊价,一枝枝牡丹花被扔上了舞台,简直铺满了那红裳美人的脚下。
这番热闹瞧着他直嫌吵,心里更多了丝厌恶,转身离开之际,琥珀色的眸光看了眼那红裳之人。
雪颜微红,极像醉酒的海棠,眸子似是含水一般,朦朦胧胧,长睫眨了眨,如蝶敛翅小憩。
长音这次倒是找了个好货色。
男子暗中想了想,回去定少不了赏赐。
而就在此刻,变故突生。
那台上的红裳美人忽然抬手,往下压了压,热闹吵杂的堂中陡然安静下来。身边的白衣侍从讶异得叫了声,他忍不住回身看去。
下一刻,女子忽然抬手,抚了抚耳际,似在找什么。
美人面忽然消失,台上陡然化身黑面罗刹的女子仍旧一脸的笑意,看着台上,却是让台下瞬间死寂。
紧接着便是尖叫声,叫骂声……
她生生毁了长音精心准备的惜花宴,也毁了万春楼的生意。
他没有错过女子眼中一闪而过的轻蔑和嘲讽,那浑身不散的傲气似是与生俱来。
谁才是最狡猾的人?谁将一分恻隐悄悄埋在自己的心间,生根发芽,葱茏生花……最后被连根拔起时,都舍不得喊一声痛。
偏偏那一份云清风淡,才最是牵扯人心,痛到骨子里去。
黑衣男子弯腰,将那酒壶拾起,端端正正放好。
花盈袖听见了动静,回头看他。
冷峻如刀削般的脸,唇紧紧抿着,挺拔的身姿犹如白杨树,黑漆深邃的眸子同他对视着。
同她说得一模一样。
秦霄打破了沉默,问着那看着他似是在发呆的白衣男子,道:“她的尸体呢?”
白衣人容颜瞬间冰冷,崖顶杀气弥漫。
而在两人对峙的时刻,秋山下一辆马车悠悠驶来。女子斜坐在马车中,姿态悠闲,拄着手臂看着马车外的夜色。
而一袭青衫的年青男子正絮絮叨叨,对着车中人讲述着些什么。
“听说,花盈袖是个极其完美的人,容姿气度,堪比仙人。当初的楚红寻遍江湖找不到她的天下第一夫君,意外之下就遇到了他,一见钟情,随后大胆表白,遭拒后,罕见的对这个性情冷冷的男子开始死缠烂打。后来更是为了讨得花盈袖欢心,帮白衣教做事,更是惹得江湖人人痛恨唾骂,呵呵,她做事一向如此,别人骂她,她一不会伤心,无关紧要的人说什么都无所谓……”
舒易说道这里一顿,嗤笑了声。
容七双眸看着马车外渐渐后退的木林,听见男子的嗤笑声,道:“后来呢……”
舒易敛去了脸上的笑意,“后来啊……”
“如果有人对你说,有一天你会喜欢甚至爱上你曾经厌恶至极的人,你一定会觉得好笑。”
冷月不语,白衣男子清冽的声音融入夜色,似寂寞般荒凉。
秦霄皱了皱眉,看着那崖底的风似乎能撕裂任何活物,阿红就是从这里跳下去了……
花盈袖看着黑衣男子探过身子,看向崖底,眼前却是不由恍惚起来。
那日。
他看着她红裳似火,艳丽得近乎嚣张,偏偏又戴上了那张黑漆丑陋的面具。
只有一双灵动如水的眸子定定看着他,似是要把他记在心里,一辈子也不要忘记。
而四周暗处,又不知藏了多少眼睛,犹如惹人厌烦的鬼魅,窥视着这里的动静。
“小花”
过了好久,红裳人启唇,略带沙哑的声音再也没有了往日那般生气勃勃,喊着这个名字时,却是一如往日的温柔细语,软到人心坎里。
她没想过得到什么的,就在不久前,她说只想着找个人一起,可以一起喝酒,习武,然后慢慢白头……
崖顶的风是不是太大了些,女子血衣翻飞,面上的失望之色让他一向平静如水的心动了动。
他浅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迷茫,转瞬消失,他的手上还沾着血迹,血腥味很刺鼻,很脏,因为弄脏了他的手。
那团无声无息的身子再次闪过他的脑海,那只陪了他数年的白貂,对他那么重要,可是,她却把它弄死了。即使愤怒,他的心依旧是冷的,手中的剑再也没有半分犹豫。
红裳之人感到眼前一阵阵发黑,先前的打斗已经损耗了她的太多的精力,而早些时日受得重伤并未痊愈,此刻再遭重创,简直要了她的命。
“小花,小花……”
女子唤了几声,感到连呼吸都艰难到极点。捂着的手黏糊糊的,她想止住那些血从她身体里溜走,但却是无能。恍惚的视线里,那人依旧冷冷站着,一如初见时,简直好看到了极点。
呵呵,女子自嘲得扯了扯嘴角,却是不小心咳出了血。
可他的心怎么就那么硬呢……
“可惜了,到底是我输了,我心服口服。”
就在此刻,红裳女子缓缓站起身,却是抬手将手里的剑扔起,奋力挥掌,“叮当――”两截残剑落地,犹如女子此刻的心。
几个月的心血付诸东流,没想到连命都搭上了,至于那脏得不能再脏的名声,她一向不屑一顾。早已经感觉到身后丛林里藏着的一些宵小之辈。天罗地网,无处可逃了呢。
“是我没管好自己的心。哎,要是我徒儿在这里就好了,那样我就不会死得这么凄凉了,连个给我哭得人都没有……”
女子忽然抬手,撕下了面上的黑漆面具,笑意盈盈说了这么一句。
男子心中一悸,琥珀色的眸子,第一次闪过恐慌,而崖上,再也没有那个红色身影。
而崖顶的风,满是血腥味。
…………
缘分等不得,求不得。
岁月不饶人,太欺人。
…………
夜色蔓延,将最后一丝光明吞噬干净,也让舒易的心越来越紧,近乎窒息。
此刻的场景同那日并不相同,却太过相似。他等不到那红衣人安然归来,最后,只等到一个让他肝胆俱裂的结局。
近乎两个时辰后,满心担忧害怕的舒易似有所感,抬头望去。
白衣女子面上笑意盈盈,徐徐从那夜色中走来,凉风将她的白裙吹起,犹似临风谪凡的仙人,女子扬了扬手里的面具,随手将它一扔,面具落地,瞬间消解,不见痕迹。
容七对着等在山下马车旁的青衫男子道:“走吧。”
舒易神色怔了怔,出口问了句:“你没找到人吗?”女子明明说说要来秋水崖找秦霄啊。
容七走了几步,同他擦肩而过,轻轻跃上马车,声音也轻飘飘落入舒易的耳朵:“问那么多做什么,赶紧走吧。不是说要带我去帝都看看么?”
舒易回头看她,却是依旧一脸的笑意,更加捉摸不透,也不知她在秋水崖上遇到了什么,“性子还真是越来越古怪了。”舒易苦笑了声,也坐上马车,挥鞭一甩。
他缠了她几日,好不容易得到她的点头,偕同而行。
白马嘶鸣一声,在夜色里听得分外突兀,山脚路边林中惊鸟无数,白马撒开蹄子,奔入混沌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