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金骨簪(16)
更新时间:2012-12-16
一路上,曾顷的心情极为复杂,走到曾府外曾顷忽然停了下来:府外照旧屹立着两座石狮子,小厮们如常的守在外头,只是见他这样淋着雨跑回来,忙撑了伞出来相迎:“大少爷,您总算回来了。”
雨水浇得曾顷有些睁不开眼,只听他冷声问:“少奶奶在哪儿?”
小厮听他这么问心里一紧,以为他又是回来找崔氏理论的,于是小心翼翼地回话,“少奶奶这个时辰怕是在服侍夫人服药呢。”曾顷一把推开为自己撑伞的小厮,冒着雨往曾夫人的别苑跑去。
别苑的丫头见曾顷这样冒雨前来,忙行礼:“大少爷,少奶奶正服侍夫人服药呢。”
“嗯。”曾顷应了句,便径直走了进去。
一踏进暖阁,熟悉的百合香迎面扑来,屏风上映着一抹姣好的侧影,安静服完药的曾夫人由丫头扶着重新躺回床上。倒是素衣眼尖,一眼便瞧见了曾顷站在屏风后头,颇感意外地看向瑾桦:“大少爷回来了。”
瑾桦亦是意外地将药碗放在一边,问他:“可用过了膳,我叫厨房备些吃食送来。”
“我过来瞧瞧母亲。”曾顷的语速极是平缓,这倒是让伺候在旁的素衣先松了口气,“奴婢去沏茶。”素衣识趣地离开。
曾顷走到床边替躺在床上的曾夫人掖了掖被子,随口问:“母亲她最近身子如何?”
“吃了好多剂药总也不见好。”瑾桦亦是担忧地神色,“这些日子你受累了。”曾顷客气地向她道谢。瑾桦意外之余终是问出了口:“你是否还因为云竹的事情怪我,这才不愿回这个家?”
曾顷摇了摇头,脑海中忽然联想起梦境里若芸面目狰狞的要向自己索命的情形,直视着瑾桦的眸子坦诚道:“我知道从前是我辜负了你的一番情意,以至于你与孩子都双双殒命。一切的一切都因我而起,即便母亲狠心夺了你的性命,她的初衷也是为了保全我和曾府的家声。我知晓你生前受了莫大的委屈,死后因怨气难消这才迟迟不肯离开。芸儿,从前种种皆是我对不住你,恳请你放过母亲和老祖宗,她们是无辜的啊。”最后一句,曾顷几乎是哀求地说出口。
他对面的瑾桦却迟迟未开口,绣花地毯逐渐被一层殷红的血渍所浸染,方才还软语和他说话的瑾桦忽然变成若芸的面孔,“何为到了此刻,你还要替她求情?”
曾顷强忍着惧怕,极力劝解她:“芸儿,母亲此刻已经得到了她应有的报应。我答应我,我一定不会弃你和孩儿不顾。等我将母亲与老祖宗安排妥帖后,我便去那边与你们母子团聚。”
已化身为厉鬼的若芸岂能听进去半分,手一挥,曾顷整个人便重重摔了出去,“你口口声声说心里只有我,你又何曾是真心待我的?倘若你所言不虚,为何又有那个青楼女子的存在?你与你母亲一样,都最擅长诡谲狡辩,我不会再信你们!”
“曾顷,今日便是你来偿还我与孩儿性命的最好时机,拿命来!”若芸的厉呼夹杂着风声朝曾顷袭来,一条银鞭锁住若云的利爪将她拦下,“妖孽,不可害人。”
若云晓得银鞭的厉害,警惕地看着碧珠,“子晏,你便是这样真心待我的?”
曾顷连忙站起来,哀求夜来:“恳请姑娘别伤她性命,她只是心有怨气罢了,她本性还是善良的。”
“当真是冥顽不灵,她此刻早已化作追魂索命的厉鬼,哪里还会是从前那个乖顺的丫鬟。”碧珠恨铁不成钢的说着,夜来亦规劝他:“厉鬼早已失去凡人心性,公子不可再妇人之仁了,否则受贻害的将是整个邺城的百姓啊。”
“妖孽,只要你肯放弃附体在凡人身上,我与姐姐或许可以替你阎王求情,免除你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尽煎熬之苦。”碧珠与若芸对峙着,“倘若你执意如此,等待你的将是万劫不复。”
“打入十八层地狱如何,万劫不复又如何,难道还能比他们当初夺走我与我孩儿的性命更锥心吗?”若芸仍旧不肯罢休,利爪再次朝碧珠袭来,“无药可救。”
在一旁的夜来从袖中发出一朵夜咏莲,夜咏莲伸出长长的触角,若云来不及躲避,整个人被夜咏莲钉在那里。
被夜咏莲钉住的若芸忽然转变成一张干净的脸,向曾顷求救道:“子晏,救我……”
“…救救我…”若芸的呼救声一波又一波的冲击着曾顷的心弦,可一想起她方才的样子曾顷便顿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于是想也未想拿起绣篮内的剪子刺向若芸。
“芸儿,对不住……”曾顷苦笑地搂着怀里地人喃喃,血渍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沁出,“我想告诉你,我真的很舍不得你和孩子。”
若芸的脸色慢慢在变,亦是紧紧拥着曾顷,“……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嗯。”曾顷用力的点头。
碧珠收起了银鞭,看向夜来:“姐姐……”
夜来将夜咏莲收了回来,“我只是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玉石俱焚的法子来了断自己和若芸的这段孽缘。”
“其实,他们也挺可怜的。若芸附身在崔氏的丫鬟身上只因舍不下曾顷,而曾顷则因过度自责、对新过门的妻子不闻不问,一对痴男怨女竟这样咫尺天涯。”碧珠叹息,“这世间的情爱大抵如此:得非所愿,求之不得。”
夜来取出一支碧玉胆瓶,将曾顷和若芸的元神吸入瓶中装好,“鬼差很快就到了,我们得赶紧离开。”
“嗯。”碧珠会意,二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一年后的邺城
曾府内外张灯结彩,门庭若市,好不热闹。曾府的当家主人曾老爷带着夫人柳氏在门前迎客,“曾兄,恭喜恭喜啊,喜得乖孙,着实可喜可贺啊。”
“牧林兄,待会儿可要多喝几杯啊。”曾老爷与来人寒暄了几句,便命管家领着客人进花厅先行用茶。
送走客人,柳氏上前道:“老爷,我去后院瞧瞧顷儿他们那头准备的怎么样了。”
“你去吧,让顷儿照顾好瑾桦。”曾老爷嘱咐了句,“顷儿如今对瑾桦和孩子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老爷大可放心。”
“快去吧。”曾老爷也觉得自己是多此一举,于是嘱咐了一句便也带着小厮去迎客人了。
柳氏带着刚刚走到门外,便听见房内笑声爽朗,好不热闹,“你瞧瞧这小嘴,和顷儿小时候一模一样呢。”众人围着小小的襁褓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
“母亲。”柳氏带着款步走了过去,二夫人抱着襁褓轻轻地哄着,“姐姐快瞧,这孩子笑起来与咱们顷儿小时可是一模一样呢。我瞧这孩子丰额隆准,长大以后必定和老爷一样是要为官的呢。”
柳氏接过她手里的孩子,“当不当官倒也不打紧,只要健健康康的长大便可。”
虎头虎脑的小家伙仿佛听懂了一般,对着众人露出灿烂的笑容,“哟,笑了笑了。老祖宗,这孩子听到了咱们说他,这是乐了呢。”
“快,抱过来我瞧瞧。”曾老夫人催促着,柳氏将孩子抱过去,曾老夫人亦是眉开眼笑,“这孩子,长大了必定和他母亲一样讨人喜欢。顷儿啊,你日后可得好好的疼惜瑾桦,她为你诞育孩儿可是莫大的功能。你若敢不对她好,我与你父亲、母亲必定是不依的。”
“我这个做二娘的自然也不答应。”众人附和着笑了起来。
曾顷与瑾桦二人相视一笑,只听曾顷讨巧的答话:“老祖宗都说了,孙儿哪敢造次啊。只求瑾桦在惩戒孩儿的时候老祖宗可一定得为孙儿说道说道才是呢。”
瑾桦娇嗔地捶了他一拳,“孩子还这样小,也不怕教坏他,老祖宗和母亲她们都在了。”
“那有什么,我便是要当着老祖宗和母亲们的面告诉孩儿:我一定好好爱惜他娘亲,必不负她。”瑾桦的脸愈发涨得通红,倒惹得满屋子的人笑作一团。
时隔一年,曾府外门庭若市,较之一年前简直是天壤之别。“姐姐,看样子他们如今过得很好呢。你瞧曾府外如今艳阳高照,可见所有的怨气早已是烟消云散了。”
“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夜来望着手里的紫檀妆钿盒,碧珠亦点头附和着。
二人走到曾府外,小厮笑嘻嘻地迎了上来,“不知二位小姐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家眷?”
“烦请小哥将这个妆钿盒子送到贵府少奶奶的手上。我曾是少奶奶的一位故友,此物乃是一年前少奶奶寄存在我那里的。”夜来将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与那小厮听,小厮接过她手里的妆钿盒子,仍是客气地说:“既然姑娘是我家少奶奶的故友,不如趁着我们府上今日办弥月之喜与少奶奶过府一叙,也顺道沾一沾咱们府上的喜气。”
夜来笑着道:“小哥的心意我心领了。若有缘,定有再见之日,告辞。”夜来带着碧珠缓缓离开了曾府。
小厮竟一时看住,待回过神来这才拿着妆钿盒子一路小跑至别苑,“素衣姐姐,有人给少奶奶送贺礼来了。”
素衣见他跑的这样慌张,没好气白他一眼,“慢慢说就是,跑得这样莽撞,也不怕惊扰了府里的喜气。”那小厮连连点头,“姐姐教训的极是,这是少奶奶一位故友留下的,烦请姐姐交给少奶奶。”
“交给我便是,你去帮着管家招呼客人便是。”素衣吩咐了句,便拿着妆钿盒子进去了。
瑾桦等人正抱着幼子逗乐,素衣进屋先请了安才将妆钿盒子递了过去,“回少爷、少奶奶的话,这是少奶奶的一位故友让前院的小越送来的,说务必要交到少奶奶的手里。”
“递过来瞧瞧。”瑾桦将孩子交到曾顷的手里,接过素衣手里的妆钿盒子轻轻打开,钿盒竟赫然放着一支镂刻精美的骨簪,簪体镀着一层金箔,极是耀眼夺目:“子晏,是夜来姑娘,方才来的故人正是夜来姑娘。”
“快,或许还能追上她们。”瑾桦挣扎着要下床,曾顷则心疼的拦住她:“你刚刚产下孩儿身子还很虚弱,还是我去吧。”
“务必要见到她们。”瑾桦再三嘱咐着,曾顷点了点头。
待曾顷跑至府外,除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便再无其他,曾顷随便拉过一个小厮问话:“方才给少奶奶送东西的那位姑娘了?”
“她们朝那个方向走了。”小厮指向东边。小厮老老实实答话:“来的是两位姑娘。一个穿白色衣衫,另一个则一身碧衫打扮,我可从未见过那样超凡脱俗的女子,像是仙女下凡一般。”曾顷紧紧地将骨簪握在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