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徊对李从燃没什么太多记忆,葬礼那天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但那天阿嬷哭的很大声,江徊从不知道人可以流那么多眼泪。
推开厨房的门,黄油香味扑到脸上,江徊没来得及称赞酥点的香气,他看着坐在料理台喝红酒的男人,顿了顿,喊了一声:“舅舅。”
李从策抬手抿了口酒,然后扬扬下巴:“带朋友来了?”
“司机。”江徊在李从策对面坐下,“安全部那边临时配的。”
李从策笑了一下,拿了个空酒杯把酒倒上,然后推到江徊面前:“现在配司机这种事都要麻烦安全部了,你是不放心秘书处,还是不放心舅舅?”
“本来就是临时顶一下,明天就换回来了。”江徊端起杯子,看他一眼,“今天秘书处事情不多吗。”
“秘书处哪天事情不多,但是家宴,肯定还是得来。”
江徊点点头,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喝着面前的酒。红酒很快见底,阿嬷见两个人喝的那么快,嘴里开始埋怨起喝这么快对身体不好之类的话,李从策笑着应付,客厅那头响起佘民盛的叫声。
“我过去看看。”阿嬷把桌上的糕点放下,“你们吃点东西再喝。”
厨房门关上,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李从策把酒添上,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得,开口问:“去底区查到什么了吗?叛乱案?”
“没有。”江徊看着酒杯里猩红色的液体,“视频清晰度很低,明年做预算的时候最好把底区的监控设备更换也做进去。”
李从策很轻地笑了一下:“你现在跟江赫越来越像,在家里也一直谈工作,李从燃如果还在,肯定要说你。”
江徊抬头看了李从策一眼,他很少主动提起李从燃,就算偶尔提起,也不会叫他的名字,只是用“你的爸爸”这样的字眼称呼他。
“看见这个了吗?”李从策低着头,左手摸着白色料理台的边角。圆形的弧度,最高处有一道很长的黑色剐蹭,“那个时候刚刚搬进来,李从燃对料理台非常执着,即便这东西在这儿就只是碍事,但他装修的时候还是一定要放一个,然后第一次做饭的时候,一转身烤盘就蹭上去了。”
“白色不好清理,怎么擦都擦不掉,李从燃又要买漆补色,但是他眼睛不好,对颜色敏感度很低,挑了半天都挑不出来,最后还是因为江赫打碎了他一个茶杯才转移注意力。”李从策笑了出来,“因为那个茶杯是一套的,碎了一个就不完整了,他又忙着去买茶杯去了。”
比起讲给江徊听,李从策更像是讲给自己听,他的声音很小,吐字也不清晰,慢慢悠悠的,像是在口述摇篮曲。
李从策摘掉眼镜,看了江徊一会儿,喃喃着:“你如果见到他,就知道他是个多奇怪的人。”
“喝太快了,吃点东西吧。”江徊把糕点拿过来,推到李从策面前。
“李从燃喜欢吃甜的,怀孕的时候也一直吃。”
江徊看他一眼,说:“他大概七点左右就回来了,那个时候你最好清醒过来。”
“如果有个机会,可以让你见到李从燃,你想见吗?”
“舅舅,你喝多了。”
李从策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你想要见他吗?”
江徊叹了口气,拿起酒瓶站起来,走到酒柜前把还剩了一点底的红酒放进去,关上柜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李从策无比清醒的声音:“如果这个机会,还能让你见到107号呢。”
第91章 Ch91 坠到云IV
江徊的脸映在酒柜的玻璃门上,他看见自己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然后转过身,看着李从策,问道:“你什么意思。”
“应该很愧疚吧。”李从策的眼皮上泛着不正常的红,他看了江徊一会儿后又低下头,盯着岛台上的一小片光晕,喃喃:“别人因为自己而死,但是又无能为力,应该是很愧疚的。”
“这种愧疚不会因为时间够久就消失,它就一直蛰伏在暗处,然后开始等待,等着某一天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冒出来,把你吓得魂飞魄散。接着之后的每天,你都会提心吊胆。”李从策没抬头,停了一会儿,重新开口,“人死了,但是死的不彻底,所以每天都会来梦里。”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梦到白恪之了,哪怕噩梦也好,白恪之也好久没来过,江徊很快找到原因因为他现在的睡眠很浅,大部分时间都只是闭着眼做入睡准备,但每个器官都清醒的要命。
白恪之这种人,这样的梦他怎么会来。
江徊的手很凉,他转头重新把酒柜里的酒瓶拿出来,走过去放在李从策手边,看着李从策慢慢抬起头跟他对视。
“怎么样才能见到。”
“联盟有一个项目,已经做了好几年了,现在是收尾阶段。”李从策把酒倒满,仰头喝了一口,“如果正式投入运行的话,最迟明年这个时候。”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江徊开口问:“没有正式运行的理由是什么。”听见江徊的话,李从策的肩膀小幅度地颤,他手捂着脸,江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确定李从策是在笑。
江徊甚至没有问李从策他笑的原因,但是李从策好像笑出了眼泪,他用手抹了把脸,用有点哑的声音回答:“休眠仓排放的气体可能会对周边的建筑、树林、居民产生一定的影响,但现在还只是猜测。”
“所以我爸停了这个项目。”
“是的。”
江徊顿了顿,才开口:“江赫决定了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
门外传来汽车轮胎轧过加速带的声音,李从策看向窗外,然后站起来往外走,开门之前,他背对着江徊说:“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做还是不想做。”
江徊跟在李从策后面,出去的时候江赫已经进门,手里拎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盒,看见江徊和李从策过来,江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还没开席就已经喝上了。”话说完,江赫把手里的木盒递过来,江徊伸手接过打开,露出内里包着红漆的半个木塞。
“跟我想到一块去了。”江赫声音带笑,露出眼尾处的细纹。
壁钟敲响第七下的时候,阿嬷和佘民盛把菜端出来,临要走的时候,江赫把他们两个人叫住,邀请他们一起用餐。佘民盛刚开始还拒绝,但架不住江赫极具压迫性的眼神,最后讪讪笑了一下,拉着阿嬷坐在长桌最末的位置。
江赫今天的心情很好,也破了只端一次酒杯的例,给自己倒满了第二杯。吃到一半的时候,佘民盛忽然想到还在保姆间的沈文,悄悄问旁边的阿嬷有没有单独留出来的饭。
可惜阿嬷耳朵不好,佘民盛说了几遍她都没听清,江赫把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然后问:“什么事情要说的这么小声。”
“我的司机受了点小伤。”江徊把手边的芦笋放到离江赫近一点的位置,“让阿伯帮忙处理了一下伤口。”
江赫应该是真的喝高了,他摘掉眼镜,身体向后靠着椅背:“让他出来一起吃。”江徊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拒绝,佘民盛已经过去喊沈文了。
与联盟最高长官、秘书长一起享用晚餐这件事大概需要做极大的心理建设,过了好久佘民盛才出来,沈文落他几步走在后面。沈文个子高,佘民盛完全挡不住他,江赫坐在主位,视线落在沈文身上,盯着看了一会儿,江赫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是罗震的司机吧。”
“是的,联盟长。”沈文声音很轻。
李从策坐在对面露出笑容:“这您也记得住。”
“见过一两次,眼熟。”江赫移开视线,没再看沈文。
江徊让沈文坐在他旁边,因为沈文这个外人在,江赫和李从策没再聊工作上的事,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庭院里的花草。找了个空档,江徊转过头看了眼沈文面前的盘子。
“你不吃点什么吗?”
“吃了。”沈文没看他。
距离沈文最近的餐前面包少了两个,江徊很贴心地用分餐夹给沈文又夹了一个面包,沈文抬头看了他一眼,江徊很轻地挑挑眉:“喜欢吃就多吃点。”
沈文这段饭吃的局促,江徊坐在旁边,余光瞥见沈文时不时会抬头看江赫一眼,但不到一秒就重新低下头。江赫对这种不经意的偷瞄十分敏感,于是他放下叉子,开口问:“罗震最近怎么样?”
这话当然是问沈文,沈文怔了怔,很快回答:“最近还不错,联盟长。”
“我听说他腿脚不太舒服。”
“是的,在我离开之前罗长官一直在医院做康复治疗。”
江赫本想再闲聊几句,但通讯机忽然响起来,江赫打了个手势,走到一楼茶水间接了个电话。电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江赫便回到客厅,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佘民盛忙走上前拿起公文包递给江赫。
一年也没有几次的家庭聚餐在江赫的一句“开会”后马上结束,江徊坐在椅子上,看着江赫一边坐在椅子上穿鞋,一边平静地打电话让秘书处把会议材料提前发给他。
空气中弥漫着香气,桌上的食物吃了不到一半,佘民盛关上门后很轻地叹了口气。江徊安静地吃完盘子里的牛排,用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跟佘民盛和阿嬷道别。
“走吧。”江徊看了沈文一眼,停了停又说,“你的手能开车吗?”
沈文似乎还没从刚才的饭局缓过神,他愣了一下,然后又点点头,回答道:“可以的,长官。”
“那就顺带把我送回去吧。”李从策站起来,看着站在门口的江徊,露出笑容,“不介意吧?”
晚上八点天已经黑了,远处的云变成浓度不高的灰色,车子最前面放了一个新鲜的佛手柑,车厢内的香气若隐若现。江徊和李从策坐在后排,或许是都喝了酒的缘故,路上没有人说话,偶尔能听到车外小孩的笑声。
车子停下,这是他们等待的第五个红灯,暖光把真皮座椅映成柔软的棕。
“我不愿意。”江徊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静谧的车厢内显得突兀。
“江赫经常临时开会,开完会已经凌晨了,但他还是每天会花将近四十分钟的时间回到小院。”
“很想见的人,我有,你有,江赫也有。如果他最终选择放弃这个机会,一定有他必须要坚持的理由。”
李从策转过头,看着江徊的脸,说:“所以。”
“我相信他的这个理由。”
“嗯。”李从策点点头,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然后说,“好。”
送李从策回到尖塔,沈文开车送江徊回家,路上江徊没有再说话,沈文透过后视镜向后看,发现江徊闭着眼,很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阴影,嘴唇紧紧抿着。江徊的公寓距离尖塔很近,不到十五分钟,车子停在公寓门口。
沈文走下车,打开车门,看着江徊从车上下来。
“车钥匙,门禁卡。”沈文把东西递过去。
看着安静躺在沈文手心里的东西,江徊没有接,面无表情地看了沈文一眼,然后不带停顿地说:“今天你看到的,听到的,最好都烂在肚子里。”
沈文点点头,依旧很恭敬地应下来。
江徊盯着沈文看了一会儿,很轻地叹了口气:“罗震那里你可以放心,我会跟他说清楚,是我的司机已经康复回来,跟你的表现无关。”
“所以长官。”沈文突然打断他,光线昏暗,沈文的表情依旧是恭敬的,“你觉得我的表现怎么样?”
听起来像是对服务的客户要一个评价,可能是喝酒太多,江徊脑袋有些发懵,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刺眼的光忽然照在江徊脸上,江徊下意识闭眼,前后不到五秒,有人揽着他的背把他护在身后,耳边响起手枪上膛声,子弹擦着风飞了出去。
光亮消失了。
江徊睁开眼,看着走到不远处,手里拿着黑色残骸的沈文,转过头跟他说:“是无人机。”
或许是听到枪声,公寓楼里接二连三地亮起灯,江徊还站在原地,于是沈文折返回去,走近了一些,沈文看见江徊手里握着的手术剪刀。
不用去摸口袋沈文也知道,里面已经是空的了。
“从你口袋里掉出来的。”
江徊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沈文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说:“阿伯说,让我带着剪刀回去拆绷带。”
“你会开枪。”
“是的长官,我以前在军队里待过。”
“待过几年?”
“六年。”
江徊的语速很快,快到沈文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周围响起警笛声,或许是某位住户听见枪声后报警,但江徊始终站着没动,一双在夜里亮的发烫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但是沈文。”
“你开的是野枪。”
沈文没再说话,江徊走近一步,抬手用锋利的刀刃抵着沈文的脖颈动脉,另一只手卸掉沈文的枪。刺耳的警笛鸣声几乎要穿破耳膜,江徊看着沈文的眼睛,左手顺着他的脖子往上,摸到下巴、下颌、侧脸。
然后他在沈文的后颈,摸到了一小片很薄又带有弹性的硅胶凸起。
三辆闪着警笛的警车把他们围在中间,红蓝光映在沈文脸上,沈文很轻地笑,于是江徊很清晰地看见沈文唇角处有些生硬的皮肤褶皱。
下一秒,沈文抬起手臂,双手举过头顶,很没有诚意地说:“我投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