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感谢你吗。”
江徊只觉得嗓子很紧,他不知道说什么,停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要喝水。”
第14章 ch14 撒谎
白恪之看着江徊,缓慢开口说:“他要喝水。”
尹嵘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白恪之是在跟他说话,他眉头皱起来,语气不怎么客气:“跟我有什么关系?”
白恪之并不意外,镊子在掌心转了个圈,拇指指腹顶着尖端,缓缓道:“听到了吗,没人服务你了,怎么办。”
被铁箱堵住的门正被呼啸而过的风吹得作响,温暖安全屋和雪山只有一门之隔,房间里能听到下雪的声音。江徊单手拎起铁桶,嘴唇贴着满是铁锈和污渍的边沿,仰头喝了几口热水,嘴巴里是铁锈的味道,水并不解渴,反而让江徊的胃里翻江倒海,有什么东西要从胃部涌出来,江徊强忍着那股恶心,温水从嘴边溢出来一点,白恪之垂眼看他,无意识地露出笑容,但那笑容不怎么真诚。
帕厄西晚上气温骤降,江徊身上那件军用防风外套被低气温冻得发硬,火堆周围被白恪之和尹嵘霸占,江徊不想凑过去,只能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闭上眼,把下巴埋进领口试图取暖。
尹嵘瞥了眼靠墙休息的201号,往白恪之旁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你觉得他什么来头?”
白恪之掏出藏在短靴里的匕首,从地上随意捡了根树枝削了起来:“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但唯一能够确认的是,这是个有权势人家的小孩。是有这么一种人的,哪怕他们站在人群中一言不发,但由于眼睛里不自觉流露出的尊贵和挺拔的脊背,也能让人迅速分辨出来这是一个十分擅长遵守规则的优等生。
“能留吗?”尹嵘从地上抄起一把干草丢进火堆,火舌变成诡异的橘红色,“你注意到他开枪的姿势了吗?跟以前来镇压底区叛乱的那些军把子一模一样。”
白恪之没说话,手中树枝一头已经被削的十分锋利,锋利到足以可以刺破一个人后颈的皮肤。白恪之眨眨眼,抬手将手里的树枝扎进地板间翘起的缝隙,才开口说:“自我介绍一下吧。”
好久没动静,江徊如坐针毡,明眼人都知道他在装睡,于是只能缓慢地睁开眼,看着不远处白恪之被火光照亮的侧脸。
“什么意思。”江徊说。
明知故问的太过明显,但白恪之罕见地没戳穿,只是转头看着尹嵘,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就从你开始。”
尹嵘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几分不适,他初中辍学,小学也是有一天没一天的上,能进行自我介绍的次数并不多,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僵硬:“我叫尹嵘,住在底区18户,读过一点书,但是不多,体力活干的比较多,有个哥哥,但是死了……差不多就这点吧。”尹嵘看着白恪之,试探性地问:“还需要补充点什么吗?”
“你的人生概括的很全面。”白恪之看着江徊,开口:“名字是白恪之,剩下的跟尹嵘没什么区别。”
“你放狗屁!你跟我差的大着呢!”尹嵘语调提高不少,“他上过学,上过高中!还……”
白恪之深色的眼睛藏在火光阴影里,眸色晦暗不明,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十分自然地打断尹嵘的话,笑着说:“对,上过高中,但后来因为没有老师,所以没再读了。”
江赫在刚刚出任联盟长的时候曾经去各个区视察,当时区域长官在江赫办公室汇报的时候,江徊正在休息室里准备后天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的演讲。隔着一扇门,他能断断续续地听到门那头男人读文件的声音。
江徊不是第一次旁听工作汇报,但那次情况汇报的时间很长,长到他把手里的演讲稿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去的时候,门外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为了避免汇报内容外泄,江赫的办公室里没有布置警卫,江徊下意识推门冲出去,但面前的景象比他想象中要平静的多。
办公室里的四个人齐齐朝他看过来,江徊看着办公桌上的玻璃渣还有躺在地毯上的破碎的玻璃杯,眼皮垂下去。
“我的儿子,江徊。”江赫端坐在沙发椅上,掩在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一个简短的介绍结束,江赫转过头看着他,“演讲稿准备好了吗。”
“是的。”江徊点点头,“那我先出去了。”
“刚刚底区的吴长官和我有一些小的争执。”江徊迈出的步子一顿,站在原地,江赫继续道:“底区的教育资源太过匮乏,他希望我们可以在底区建一所公立高中,从中城区或者上城抽掉一些师资进驻底区高中。”
“是的。”吴哲铭点点头,迟疑了一会儿,他走到江赫办公桌旁,弯腰将碎掉的半个玻璃杯捡起来,但因为不知道要丢在哪里,最后只好拿在手中。
“底区人贫穷,生存方式就是做一些最基本的体力活,因为没有没办法受到足够的教育,导致他们的思维方式简单,遇到问题只能用最粗暴的方式来处理,这也是底区暴乱频繁的一部分原因……”
江赫拂开桌面上的玻璃碴,手肘架在桌面:“吴长官,你上过大学吗。”
吴哲铭愣了一下,他很快理解了江赫的意思,迟疑几秒,吴哲铭小幅度摇摇头:“没有。”
“你参加过暴乱吗。”
“没有,长官。”
窗户内的白色窗帘被风出起来,裹挟着淡淡栀子花的味道,江赫靠着椅背,十分平静地说:“吴长官的想法是好的,但实施起来难度很大,底区的状况不是建一所学校就能解决的,我想根本问题不解决,也不会有老师愿意从中城区或者上城过去,毕竟联盟民主,总不好强迫别人,你说是吗。”
办公室静了下去,江徊不知道底区到底有没有建成高中,他只听说吴长官还是在年初的时候递交了教育规划,但最后因为没有通过大会而被驳回。
“该你了。”白恪之的声音将江徊拉回现实,他抬起眼,面前空气因为火舌高温而变的扭曲,白恪之的脸在视线里变得模糊,产生一种柔和又遥远的美感。
“中城区,家里只有父亲,读过一点书。”江徊觉得自己的声音仿佛在另一个时空,顿了顿,才继续说:“沈徊,我的名字。”
他撒谎了,因为他好像没办法,当着白恪之和尹嵘两个人的面,说出自己和江赫同样的姓氏。
听到他来自中城区,尹嵘起了点兴致,他凑近一点,问:“中城区好吗?”
江徊只去过中城区一次,还是跟江赫在车上,隔着遮光窗帘缝隙里看了一眼。
“还好。”江徊说。
“中城区还好!?你是不是没来过底区,你知道吗,底区的路都是煤渣铺的,每天在那路上走上几个来回,回家头皮都是黑的。”
江徊不知道怎么接话,白恪之突然很好心的打断又要提出问题的尹嵘,他站起来,走到江徊身边,把旁边的铁桶拎起来重新放回架子,然后转过问他:“哪个huai。”
比起提问,更像是审问,江徊这么想。
“徘徊的徊。”
白恪之挑了挑眉,接着直起身,走过来后蹲在他面前,然后朝他伸出手,江徊闻到白恪之神身上很淡的信息素。
“怎么写?”
江徊和白恪之对视,白恪之没有回避,江徊怀疑白恪之从来不会回避任何东西,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奖品也好,子弹也好。
“我上学的时候也没怎么好好读书,没什么文化也能谅解的吧。”白恪之忽然抬起左手,握住江徊垂在一旁的手腕,然后放在掌心。
“所以,写给我看。”白恪之说。
第15章 ch15 雪、铁栅栏、眼睛
白恪之的掌心和橘红色的火苗一样烫,江徊看着白恪之的手掌,上面有一道不太明显的伤疤,浅白色的疤顺着小指底端一直向下蔓延,最后在手腕处消失。
指尖悬在手心上方,江徊不轻不重地点上去,停了两秒才抬起头,看着白恪之,说:“你发烧了。”
“易感期要提前了。”白恪之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再过两天,这个就会解锁。”
江徊看向白恪之脖颈上的黑色抑制项圈,红色信号灯闪烁的次数比之前更加频繁。短兵相接看多了趣味也会随着减少,为了增加冲突性,赛中所有alpha戴着的抑制项圈将会在每六天解锁一次,所有alpha的信息素将会完全释放,各种等级的信息素挣脱束缚发生冲撞,血气上涌,不管是谁都会杀红眼。
白恪之眨眼的速度放缓,视线顺着江徊的眼睛下移,扫过鼻尖和嘴唇,最后落在江徊戴着项圈的洁白脖颈上。
“所以呢。”江徊问。
“所以,到时候记得躲远点儿。”
白恪之不是在开玩笑,由于信息素等级很高,脱离限制后大脑很难控制身体,上次项圈解锁的时候,尹嵘也只是跟他呛了两句,结果他差点把尹嵘的胳膊砍下来。
江徊没接话,他知道项圈内有剂量很高的促生素,腺体被强行干预后会导致易感期的症状更加严重,如果到那个时候,项圈又被解锁
“情况会很荒谬。”白恪之冷不丁地开口,他仿佛知道江徊在想什么,脸上带着很淡的笑意,“易感期的时候,大脑不受控制,联盟也知道这一点,也对,毕竟两个alpha搞在一起也会很有看头的。”
白恪之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朝江徊靠过来,伴随着动作,江徊能清晰地感知到白恪之快要失控的信息素,像一团过电的雨云,笼罩着面积不大的安全屋。尹嵘的信息素等级不高,受到白恪之的信息素干扰,尹嵘只觉得后背发毛,他站起来,两只手叠在一起,放松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看着江徊:“我出去待一会儿,你要不要一起?”
“不用了。”
“你确定吗?”尹嵘挑起眉毛,“如果你们俩打起来,可别指望我上来劝架。”就算江徊什么都没说,尹嵘从他的身体素质也能判断出,201号的等级也在A级以上,作为一个刚够到B级的alpha,他没有傻到为了拯救一个刚认识三天的alpha奉献生命。
江徊没接话,尹嵘也不再多劝,他是一秒钟都没办法在安全屋里待下去了,裹上棉服,尹嵘戴好帽子和面罩,踢开挡门的铁箱,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没了铁箱的遮挡,安全屋的大门变得十分不牢靠,卷着雪花的冷风簌簌往里吹,白恪之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把门用力关上。
“你不出去吗。”把门关好,白恪之转过身看他。
“不用。”江徊说,“我能控制的很好。”
白恪之微微偏过头,抬手摸了一下项圈后面的密码锁:“你知道密码吗。”
“什么?”江徊愣了一下。
“密码。”白恪之抬眼,目光锐利,“你应该知道吧。”
燃尽的干草在静谧的屋内发出噼啪声,江徊看着白恪之走过来,接着朝他俯下身,没有怎么打理的黑发垂到额前。白恪之将自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江徊面前,喉结处不停闪烁的信号灯红的刺眼。
“密码每七天会随机更改一次。”没必要再说谎,江徊实话实说,“我不知道密码。”得到还算满意的答案,白恪之唔了一声,他伸手撑着墙壁,将江徊圈在怀里,对于两个alpha来说,是太过亲密的姿势。
“闻不到你的信息素。”白恪之又靠近了一点。
江徊抬起头,头发碰到白恪之的下巴:“我说了,我能控制的很好。”
或许是因为强易感期让白恪之的无感变得更加灵敏,江徊头发擦过下巴的时候,白恪之很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异样,失控让人烦躁。白恪之直起身,坐到火堆另一边,朝火里丢了一把干草之后,才重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果然,他刚刚说的话,白恪之一个字都没信。
“江徊。”
“哪个江。”
“三点水。”
白恪之抬眼看过来:“和我们的联盟长同姓。”
“是啊。”姓江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足以让人迅速将范围缩短到江赫头上,江徊保持冷静,回答道:“很巧。”
白恪之没有多问,江徊看着他床上外套,套上帽子,巨大的帽檐把他整张脸都遮住,眉眼在阴影下显得更深。将地上的枪拎起来,白恪之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坐下,靠墙闭上眼。这个时候开口不是很恰当,江徊思虑过后,还是问:“不叫尹嵘进来吗?”
“他冻不死。”白恪之回道。
十二月中旬,中城区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街口停着一辆大货车,车周围挤满了人。这是今年中城区迎来的第一辆精煤车,这种煤比较难得,每块可以比普通煤块多烧两个小时,并且烟和煤渣也少很多,这种精煤主要在上城区的边缘供应,等到开来中城区,也就只剩二十几车。
裹着厚重皮草的妇人围在车旁,高举着的手里捏着绿色的精煤券,往常安静的妇人在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姿态,大声喊着“是我先来的”,随着叫喊声,聚在煤车旁的人越来越多,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巷口满身是血的alpha。
血顺着指缝滴在雪里,alpha将卷起的衬衫袖子放下来,深蓝色衬衫很快被染成一块块不均匀的黑。雪很快覆盖整片城,alpha抬起手,试图擦掉脸上的血,但血却好像怎么也擦不掉,反而越擦越多,最后染红了左边脸。
所有人都去抢煤,四周的小铺无人看守,alpha垂着头走进一家杂货店,从最里面的架子上顺走了一把便携式军刀。绕过满是人的主街,alpha拐进狭窄的小道,雪还在不停下,落在肩头的瞬间变很快融化,身体因为寒冷本能地变得僵硬,alpha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手臂偶尔撞上墙边挂着的冷气外机,但alpha好像一点儿都不觉得疼,依旧闷着头往前走,血迹像影子一样紧跟在身后,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熟悉的大门出现在视线里,alpha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抬手推门,但却没有推开。门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卡着,alpha手上用力,但门却直接艰难地挤出一个细缝。血还在不停地流,alpha向后退了几步,接着猛地抬腿朝大门踹过去,铁门被硬生生踹开,军绿色的门板深陷,声音很大,屋后正在枯树上小憩的乌鸦受了惊,惊鸣着四处逃散。
挡在门后的是一具男人的尸体,由于巨大的力道被门撞的很远,现在正以一个十分诡异别扭的姿势斜倒在地上,他的胸前和小腹有三四个贯穿身体的窟窿,某些叫不出名字的器官顺着涌出来的血一起暴露在冷空气里。
男人的眼睛死死瞪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Alpha移开视线,迈开步子,直直地走进客厅。
客厅没比院子里好多少,原本放在茶几上的花瓶倒在地上,浅绿色的营养液洒了一地,顺着营养液往前走,是满地的玻璃碴、烟头、倒着的沙发椅、两把水果刀、还有被血染红的印花地毯。
Alpha就那么一直走,直到卧室,他看着躺在血泊里的女人,始终平直的嘴角不自觉抽动了一下。仿佛察觉到什么,女人浸泡在血水里的手指动了动,alpha走过去,然后蹲下身,伸手拨开女人粘在脸上的卷发,露出被子弹打的血肉模糊的侧脸。
拇指在女人额头上很轻地摩挲,alpha俯下身,靠在她耳边小声讲:“我买了一把小刀,我会很轻,不会再疼了。”
半个小时后,去邻居家送精煤的老人被院子里的尸体吓到昏厥,中城区迅速出动警力,将红色砖房包围的水泄不通。白家夫妇死状太过吓人,为了最大程度减少群众恐慌,警方最终决定将周围五十米全部戒严。
白家唯一的生还者,是夫妇俩的独子,也成为这场杀人案的最大嫌疑人但是没人知道他在哪儿,现场留下的唯一证物是一把没有子弹的手枪,还有一把便携式军用小刀。警方开始搜查方圆五十里所有售卖这种小刀的便利店,那辆还没卖空的精煤车也因为这场杀人案被驱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