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另一只手,想补完自己没画完的结界,却又被应淮拦了一把。
楼观被他拦了两次,心中有些不悦,干脆御使起自己的刺针,再次朝着周围划去。
温润的灵光挡开楼观强行划下的结界,封上一层淡蓝色的灵法。
楼观看着那道蓝色的灵光,刚想说些什么,却猝不及防被应淮拉进了怀里。
他腹部的伤口并没全好,只是被止疼药强行压下。方才他们又打过一场,这会儿新渗出的血液流下来,他还是感觉不到疼,只能感觉到一片湿热。
楼观的脑子还有些发懵,这么被应淮箍在怀里,全然不顾及身上伤口似的推了推他:“你放开我。”
应淮没有松手的意思,说道:“暂时不行。”
楼观抬起手,被应淮握着,放在了他的心口。
“我不用灵法瞒你,你自己听。”应淮道,“我还远远没到透支的程度,不瞒你,不骗你。”
心跳的声音鼓动在胸腔之内。
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梨云阵构建起来格外费力,更何况这里是主阵,万一崩塌,肇山白自己也会被反噬。我们留在里面,反而会安全一些。”应淮道,“他应该也不敢在其中乱来,你莫要急,我在这里陪着你。”
楼观冰凉的指尖隔着衣服的布料,被暖热回那么一点儿。
心跳声闷在胸腔里,明明有些乱,却莫名让人安心了些许。
楼观的手掌覆在应淮心口,忽然将额头抵应淮肩上,死死咬住下唇。
后知后觉翻涌起来的情绪填在胸腔里,就快把他淹没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太密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接受一直以来陪伴他长大的长辈是造成那一切事情的元凶,没来得及接受那个人这许多年来对自己的算计和利用,甚至还没想明白自己今后该怎么面对他,他就死了,这么突然、这么没有征兆的死了。
楼观使劲儿眨了眨眼。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多到让他没有时间复盘,没有时间犹豫。在某一个瞬间,楼观反复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可是此刻他眨着眼,又感觉到温热的泪水滴落在地上。
他是什么时候酸涩了眼眶,想要落泪的呢?他自己甚至没有察觉到。
他只是在反应过来的时候,使劲儿把带着血腥气的眼泪朝喉咙里咽,闷着没吭一声。
应淮小心搂着他,轻轻在他后背拍了拍。
楼观险些没有咬住唇,深吸了一口气,哑声道:“……应淮,沈确死了。”
应淮“嗯”了一声,说道:“他知道肇山白对他起了杀心,就算肇山白还愿跟他玩猫逗耗子的游戏,他估计也不肯了。”
楼观把头埋得更深,他一直行得端正,此刻却像是要拼命把自己往里缩,肩膀微微颤抖着。
楼观没答话,应淮也没接话。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轻轻靠在他一侧。
天地仿若在这片刻里偷偷喘了一口气,楼观终于缓过些许来,清风落在人脸上,残忍地告诉他自己的清醒。
只在他努力偷得一丝喘息的片刻,楼观感觉到一个温热的手掌抵在自己脑后,突然深深把自己拥进怀里。
楼观的眼泪还浸在应淮肩膀上,慌乱中朝着他身上一抓,抓住他手臂上层叠的衣袍。
“对不起。”他忽然听见应淮在他耳边道。
楼观微微一愣,身前的人却把自己箍得更紧,在他耳边小声念叨了几句。
他的声音很小,即使近在咫尺,楼观依旧没有听清。
“什么?”楼观嗓子还哑着,抓着衣袖的手险些把应淮的外袍拽下一截来,悬在半空中不敢动了。
应淮松开了些许,看着楼观仍然微微泛红的眼睛,下意识抬起了一只手。
或许是他脸颊上的泪沾染了几缕碎发,应淮抬手想替他拂去。
这时候,应淮刚刚匆匆划上的结界被一只乱跑的兔子撞上,兔子吃痛叫了一声,倏然跑开了。
楼观被那只突如其来的兔子惊了下,眉头轻轻蹙起来,除了微红的眼尾,面上已经恢复成了往常那般清清冷冷的模样。
他下意识偏头躲开了应淮伸过来的手,兀自整理了一下耳畔的碎发,应淮也就没再抬起手。
巨大的情绪起伏让他的耳尖有些跳,他本以为在事情没有全部结束之前,他起码可以保持基本的冷静和理智。
可他或许有些太高估自己了,在诸多沉闷的情绪里,他几乎还是没有真正发生了这么多事的实感。而他刚刚还抓着应淮哭了一场,倒是让他在短暂的错愕里转开了身。
自己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是这般任性。
抓着别人哭这件事,连十岁的自己都不会做了。
不过也对,应淮之前是自己的师叔,或许真的在把自己当孩子哄吧。
楼观从草地上爬起身,看着刚刚被兔子撞过的地方,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应淮也跟着站了起来,看着楼观衣摆上沾着的一缕草叶,弯腰替他拍了去:“只能想法子解阵了。”
肇山白的主阵肯定不会好解,一个不小心恐怕就要永远困死在这里了。
“刚刚跑过来的那个……”楼观道。
“应该就是一只普通的兔子。”应淮道,“肇山白是色尘,只是想看看我们在干什么的话还用不着这么麻烦。”
楼观点了点头,又问道:“五位尘舍你都认识吗?”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心里其实隐隐有了一点儿不切实际的猜测。
应淮说:“谈不上都认识,因为魂魄特殊,之前多多少少打过照面。但也不过是人群之中一过眼,认得出是尘舍的程度罢了。”
楼观又问:“所以晏鸿是……?”
应淮道:“你是说晏鸿的前世吗?晏鸿的前世比较特殊,他是云瑶台的弟子,我自然熟悉一些。”
楼观的眸光烁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掩了掩自己的耳朵,问道:“那……声尘呢?”
应淮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
楼观右耳上的耳温和地贴在他的耳垂上,应淮垂了垂眼,小声说道:“声尘是你。”
声尘是我?
楼观回看向那双足以看清人魂灵的眼睛。
其实,当他在天音寺里看见那些被割下来的感官,知道自己的魂魄不全的时候,他就有过一些猜测。
在他无数次抬起手掩过耳侧,对尘舍之事有着一点隐秘的、下意识的恐惧的时候,他心里也会有些预感。
等到应淮真的给他下了一个定论,他还是摁下胸腔里急促了几分的心跳,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声尘。
是个聋了耳朵的声尘。
不如说,他应该是个曾经失去了耳朵,不再是“尘舍”的声尘。
楼观没有在此刻问他的耳朵变成如今这样的真相,他觉得即使他问了,应淮恐怕也很难开口。
作为尘舍被迫舍弃自己的感官,可能是一件极其残忍痛苦的事。
况且这几天已经发生了太多事,若是在此刻追问,他叫应淮怎样跟自己说呢?
于是他平静地接受了一下这个事实,换了一个相对松快的语气道:“怪不得当时肇山白选了我和晏鸿参加天音寺加赛。什么前五甲,不过是个噱头。”
应淮看着楼观的侧脸,微微张了张口。
片刻后他蹙着眉别开眼去,低声唤了他一声:“楼观。”
“嗯?”
应淮又拉起一层禁制,没有说话。
“怎么了?”楼观又问了一句。
应淮道:“会找回来的。”
“等到我们从这里出去之后,等到这里的所有事都能有个终结,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把属于你的魂灵拿回来。”
清风吹过草野,又被淡蓝色的禁制拦在其外。
楼观闻言微微一怔,脱口问道:“为什么?”
应淮笑了笑,刚才那点浮在面上的欲言又止已经不见了:“因为这本来就是肇山白欠你的。”
他是云瑶台的人,应该与尘舍之事拉扯了良久。
他或许知道许多真相,只是想给这些错行百年的人祸求一个结果。
楼观抬起手掩了掩自己的右耳,又追问了一句:“你刚刚跟我说对不起,是因为什么?”
应淮道:“原因其实很多。”
楼观抬了抬眼。
应淮见他没说话,又匆忙补道:“过去了这么久,我对不起的人也很多。”
楼观一愣,抬起的胳膊自耳侧滑落至心口,喃喃道:“很多?”
衣襟处的布料有些硬,用手指按上,把心口处也硌得一痛。
应淮一噎,话还没出口,就听楼观先道:“先找出口吧。”
他抬起手去碰眼前应淮临时设下的结界,又转过头问他:“有什么办法,能让肇山白看不见我们吗?”
应淮略一思考,答道:“很难,毕竟肇山白自己就是色尘,除了味尘之外的其他三尘应该也在他的掌控之下。不过……现在你在这里,情况就有些不同了。
“这里的声尘原本就是你的一部分,跟你的灵魂共振很强。肇山白能听见的,你未必听不见。”
楼观心中有些意外,轻轻阖了阖眼。
就算告诉他他是声尘,他这辈子也从来不知道声尘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能听见什么?又该听见什么?
楼观闭上了眼睛,试着推动灵法放大自己的感知,问道:“声尘,会听见什么?”
下一刻,他感觉到应淮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耳侧响起来:“试试看。”
楼观蹙然睁开双眼,看见应淮的发丝被风轻轻吹起,站在面前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灵魂一沉。
他听见风吹动草野的声音,矮草被掠过,发出低沉的、瑟瑟的响动。
他听见不远处树林里的哗哗声,鸟兽栖息期间,鸟儿在不知道哪个枝头啄了啄翅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