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裴昭:“……”
他呆滞了,因为秦殊过于浮夸的演技使他难以应付,站在那儿欲言又止了半天,硬是没能反驳一个字。
他也生怕再多说一句,秦殊真的要当场假哭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恰巧在这时,一阵洪亮且气血十足的笑声从附近传来。
秦殊回头循声一看,顷刻间就认出了这是谁村长,刘白龙。
因为她是一个白癜风患者,脸上有许多边界清晰的白色斑块。尤其是右脸,大片的白斑从眼尾漫出,一路向上蔓延至头皮深处,很经典的色素性皮肤病。
白癜风不会传染,却会让一个人的外貌具有极为明显的辨识度,秦殊无论如何也无法认错。
最重要的是,刘白龙并不以此为耻,还特意为自己做了额外的面部刺青,将自己脸上的白斑勾勒得更为清晰……像一条轻盈的白龙,伏趴在她的眉眼之间。
“小伙子们,我还以为你俩掉进阿树婆婆的水井里了,原来在这里打打闹闹呢,哈哈哈哈!”刘白龙显然听到了秦殊说的那些话,笑意根本无法压制,让她脸上的白龙也随之飞舞,“饿了没?”
“饿了饿了。咳,不好意思刘村长,是我们来迟了,差点迷路。”秦殊没有提起他们在山洞里经历的事情,只刻意露出不好意思的样子。
“没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是客人,本来就不熟悉这里弯弯绕绕的小路,大晚上的更看不清。我还说让阿水去接你们过来吃饭,但那小子也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真是的。走吧走吧,先吃饱了再说!”
刘白龙的性格十分爽朗,在领着两人去她家的路上,她会不时地和过路村民们闲聊几句,逗一逗被打哭的小朋友,兴致勃勃地沿路介绍起寨子里的草药田和小花圃。
看起来像个很热爱生活的人,没什么坏心眼,身为村长也是备受尊敬和爱护,小日子过得很滋润。
她很强壮,而她的丈夫甚至还比她要高出一个头,浑身肌肉,是一名看上去就比刘阳阳要靠谱许多的赶尸人。
但他们没有孩子,两口子住在朴素的三层小楼里,围在热乎乎的火炕旁烧菜吃饭,家里收拾得整齐温馨。
她丈夫负责下厨,而且手艺非常不错。也许是因为修炼原因,从小就需要注意饮食,凤凰寨里的男人几乎都是个顶个的好厨子,而且尤为擅长大锅菜。
桌上每道菜都是江城人不敢想的巨大分量,秦殊也确实饿了,干脆先坐下大大方方地吃了一顿,把自己吃得通体舒畅再说。
厨艺得到了光盘的欣赏,这个身高近乎两米的高大男人,缓缓露出一个略微内敛的微笑,看着秦殊:“以后有尸体,找我。”
“去去,在小朋友面前说什么怪话呢,也不怕吓到人家。”
刘白龙笑着拍了丈夫一下,给两人倒上热茶,随后稍稍正色:“在谈正事之前,我先给你们道个歉。凤凰寨里的特殊规则,起初就不该瞒着你们,以后我们也会多加注意这个问题。
“其他招待不周到的地方,也请多多担待,寨子里太闭塞,阿水他们也只会玩玩手机、卖卖山货,其实都不擅长待人接物,傻乎乎的。”
秦殊笑了笑:“陈水可不傻,我经不住诱惑,已经从他那里批发了好多山货,还想回购呢。”
“哈哈哈哈哈!喜欢就好,明天让我家的这个巨人上山帮你们采点稀罕山货,到时候和行李一起打包送去机场。这次我可不会收你们的钱。”
刘白龙与秦殊说笑了一阵子,渐渐的情绪又低落下来,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米酒。
“就连我也许久没见外乡人了。平常时候,凤凰寨很少接待会留宿的客人,这次要不是因为美江那孩子……性子太烈,哎。我没教好她,也有责任。”
“村长,唯一有责任的人是她的父亲,那个丧心病狂的凶手,他才是害了所有人的罪魁祸首。还有市一医院里的那些家伙……嗯,至少他们死得够惨。”
秦殊顿了顿:“除了他们,其他人都是这场悲剧的受害者,没必要让自责的怪圈延续下去。现在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让受害者能安心离开,不留遗憾。”
“说得也是,哎,遗憾留给我们活着的人就够了。美江已经尽了全力,她是个有天赋的孩子,是个被神灵所青睐的孩子。而她没有辜负洞神的青睐,那股狠烈的劲儿,也无愧于我凤凰女儿的风骨。”
刘白龙放下酒杯,在提及洞神时的面色分外虔诚,语气也严肃起来:“但合葬仪式的危险之处,想必刘阳阳也曾提起过,危险的并非是美江,而是……许芊的不稳定性。我只了解在凤凰寨里长大的孩子,可许芊是外乡人,是外来的怨灵。而且,她沾染了洞神的力量。”
“沾染了洞神的力量……村长,你指的是洞神赐给张美江的秘法,对吗?”秦殊不动声色地问。
“看来你所了解的事情,比我想象中更多,”刘白龙眉毛微挑,摇曳的白龙伏趴在她脸上,缓缓扭动着,“洞神让她……不,让她们都拥有了报仇雪恨的力量,这是一份难得的慈悲。”
说到这里,刘白龙拍了拍她的丈夫。男人立刻会意起身,去隔壁房间取回了一个造型古典的木盒子,没有上锁。
她打开木盒,露出满盒幽绿的桑树叶子,与此同时,一阵清香迎面涌出,在房间中迅速扩散,冲淡了一切饭菜与米酒残留的味道。
秦殊一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植物能散发出如此沁人心脾的清香,说明它们的灵气含量极其浓郁,
这一盒看似松散的绿色桑叶,恐怕比林时雨那儿的灵茶还珍贵。就像裴昭给他的护手霜那样,都是等闲散修接触不到的好东西。
在从厚重的桑叶中取出两只怪异的雪白蚕蛹,亲自放在秦殊和裴昭手上。
刘白龙表情郑重:“既然两位对秘法之事有所了解,那就应该可以理解我们的忧虑。许芊不是恶人,但厉鬼终究是厉鬼,且秘法的力量太过强势,无法预测,一旦疏忽便容易失控。秦先生,便是你也要以安全为上。”
“好的。这个蚕蛹是做什么用的?”
“这是死蛊,凤凰寨里只有我能做。”
刘白龙眼里露出几分自得:“想来两位都不熟悉炼蛊的流程,简单来说,蛊虫,就是虫王。将成百上千只,不,甚至是上万只虫子同时封入密闭容器之内,灵气充足,却不提供任何食物。若想生存下去,虫子们便只能自相残杀,吞食同类……”
听到这里时,秦殊的手已经默默摸进袖口,用两根手指迅速捏住小蜈蚣,捂紧它那冰冷坚硬的脑袋。
真吓人,元宝不听不听。他在脑子里制造出一堆噪音,以作干扰。
元宝:“……”
他细微的小动作只有裴昭能看见,而刘白龙仍在继续:“到最终,只有一只虫子能活着离开,在它吞噬所有同族、让自己成为真正的蛊虫之后……那些怨气,痛苦,挣扎,厮杀,都会化作使虫王变强的养分。当然,两位手中拿着的死蛊,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刘白龙说着说着忽然口风一转,倒是勾起了秦殊的兴趣。
秦殊轻轻捏了捏雪白蚕蛹的外壳,感觉这小东西的手感很有意思,又软又硬的,像一小团……正在融化的霜雪,却不会真的化成液体。
他好奇追问:“炼制死蛊,不需要让虫子们自相残杀吗?”
“需要,但不多。这些小家伙,只能算得上是幸存者。它们在厮杀角逐之中落败,却没有被虫王所吞噬,”刘白龙笑了一声,“因为它们学会了伪装。通过特殊的吐丝方式,为自己制作出一个……怎么说呢,无法被其他同类识别的蚕蛹。就像隐形飞机的防雷达涂装一样。”
“这么厉害!”
“无耻,懦夫。烦人的虫子。”刘白龙的丈夫幽幽插话,紧接着又被她拍了一巴掌。
“好吧,其实他也没说错,这些虫子就是最高级的逃兵。它们会躲进自己搭建的蚕蛹里,厚颜无耻地开始装死。就算密封容器被重新打开,它们也会坚持继续装死下去,再也无法成为真正的蛊虫。”
说到这里,刘白龙微微眯起眼,她脸上的白斑随着皮肤纹理而悄然变形,轻轻地抽动。
当然,她语气认真:“蛊虫是杀人工具。虽然这东西非常珍贵,用途极多……但是杀不了人。再厉害的虫子也等同于死物,所以我将它们称为死蛊。”
秦殊听得恍然,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又捏了捏蚕蛹:“原来如此,这个要留到葬礼上用吗?如果遇到什么危险,我们也可以用它来装死吗?”
“不错,如果合葬仪式出了岔子,你们立刻吞服蚕蛹,即可利用它来遮蔽一切神魂波动的痕迹。一枚死蛊,足以抵御元婴修士的搜魂术,其他普通的探查术法也不会露馅,能把自己伪装成一具彻彻底底的尸体。”
刘白龙再次露出了淡淡的自得之色,很显然,她对自己炼制出的死蛊很有信心,也颇为自豪。
“……村长,这么珍贵的东西,在关键时候能保全性命的东西,你们留着用会不会更好?”秦殊有些犹豫,“我和许芊的关系还挺和谐的,她想伤害我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但别人就不一定了。”
刘白龙摆摆手,坚决不肯收回去:“别客气别客气,正因为是可以保全性命的东西,我才必须要让你们收下。凤凰寨已经百年无灾祸,我手里的死蛊根本用不完,哈哈哈哈……再说了,有资格参与合葬仪式的人,个个都比我要有本事,有你们在,能确保你们性命无虞,我就更安心了。”
“有资格参与合葬仪式的人,都是谁呢?”秦殊挑眉,“阿树婆婆?陈大巫师?还有吗?刘阳阳原本是不是也要参与?”
刘白龙愣了一下,眼神有一瞬的古怪,随后她缓缓地点头,问道:“你们已经见过阿树婆婆了吗?”
秦殊笑笑,语气自然极了,听上去也像是恰逢其会的闲聊:“还没有,我们正打算明天去她的小店里逛逛呢。听说阿树婆婆很厉害,眼盲心却通透,炼制的蛊虫是全寨最高质量的那批,报上熟人的名字还给打折。”
“是这样,阿树婆婆……很厉害。秦先生,感谢你对凤凰寨的细心了解,感谢两位的用心。”刘白龙的态度郑重了几分,有点说不出的奇怪,但转瞬即逝。
紧接着,她让丈夫去打了一壶新的热茶回来,自己也没再喝酒,捧着热茶,专注讲解起合葬的流程和注意事项。
时间一晃而过。
当两人提着秦殊打包的火辣牛肉下酒菜,被刘白龙客客气气地送出门时,原本才落在山腰边缘的月亮,已然高高悬挂在高空之上,与山林间清澈的黑夜相互映衬,伴着繁星闪烁。
在回去的路上,秦殊也一直仰着头,饶有兴致地观赏星空,看得目不暇接,嘴上也没停:“没有光污染真是好啊,北斗七星特别亮……昭昭你说这个是射手座吗?不是啊,那这个呢?哇,银河的痕迹也好清晰……”
“别看银河,”裴昭忽然开口,“银河不是好东西。”
“哦。”
秦殊垂眸瞥了他一眼,忽然安静下来,默默地加快脚步,回到他们宽敞的小院子里。
没有急着进屋休息,两人不约而同决定要在院子里逗留一会儿。
两张竹编的躺椅,一张竹编的小茶几,几瓶冰饮,从火炕里端出来的热乎乎的血红酸汤,还有一盘辣得要命的野菜炒牛肉。
舒坦。
秦殊呼了一口气,躺在摇摇摆摆的冰凉竹椅上,想让自己短暂地放松下来,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他实在耐不住好奇,蓦地又坐起身:“昭昭,我的生日礼物到底被你藏在哪里?”
裴昭用竹签插起一小块牛肉,缓慢地嚼嚼,比他显得惬意多了:“还没到零点,不告诉你。”
“那我们现在要干什么?天啊,我度日如年……”秦殊嘟囔了一句,思索着,“话说回来,我觉得村长怪怪的,但她看起来没什么很明显的问题。刚才我仔细检查了,她身上没被脏东西寄生,白癜风也只是白癜风而已。”
“她没有明显的问题,但是她丈夫有问题,”裴昭轻声回答,“那个男人,不是活人。”
“……嗯?”秦殊一愣,“可他们不都是尸体吗?凤凰寨里没有活人。”
裴昭摇摇头,把玩着自己手腕上的猫眼石,声音愈发的轻:“他就算离开凤凰寨,也不会变成活人。他和阿斗是一样的。”
“和阿斗一样……昭昭,你是说,陈水身边那个高高壮壮的尸体?”秦殊逐渐意识到了什么,有种后背发冷的错觉,“村长她丈夫,早就死了?”
“嗯,他是一具纯粹的尸体。”
“一具纯粹的尸体,能自主行走做事,像活人一样生动?能做到这种事情的只有……”秦殊恍然。
赶尸人。
只有赶尸人。
第65章 但我愿意陷进去
既然是赶尸人干的, 那么凤凰寨里的每一个男性人类都有嫌疑。
当然,光屁股到处跑的小孩除外。
秦殊的视线向外扩展,盯着院子外的夜景, 落在高低起伏的、灯光连绵的山脉与楼房之上, 发出一声痛苦的叹息:“人太多了,肯定不能一个个排查, 到我明年生日都查不完。”
“男人没有炼蛊的传承, 有问题的不会只有一个人,也许他们有同谋,也许他们互相敌对,很难说, ”裴昭打开一罐冰雪碧,慢悠悠喝着,“明天我们还是先查鼓楼。”
“好, 都听你的。话说刘村长也是奇怪, 居然直接允许我们进去调查了, 都不问问为什么……那里不是凤凰寨的信仰圣地吗?就这样让外乡人轻易踏足, 有问题。”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裴昭想了想,“其实我觉得, 那个叫龙娥的人, 也有问题。”
“……?”
“她是驱逐山匪的护乡英雄,也是被献祭的封建悲剧, 这都没错, 但她屠村了。”
裴昭停顿片刻:“屠村就是屠村。她杀死了所有成年人,一个也没放过,孩子们也没有真的活下来。但现在, 她被‘幸存者’们当作偶像来崇拜,连这座山也以她为名……”
秦殊低声接话:“是不太对劲。她可以有雕像,有传说,有一整座专门用来记载她毕生事迹的纪念馆,但被毫无芥蒂、毫无恐惧地崇拜到这种程度……历史上真的没有这种事情。”
“所以,不要完全相信任何神灵,好的坏的,”裴昭目光放远,看着那条他不让秦殊细看的银河,轻轻道,“任何拥有自主意识的东西,任何会思考的东西,都有私心。”
秦殊坐直了些,把裴昭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笑了一声:“昭昭,你总是能说出一些很帅的话,我要向你学习。唔……那江城的城隍爷呢?也不能轻信吗?我感觉他人真的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