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晃眼看去,简直没有一丝让眼睛喘息的空隙。
“长期呆在这里,心理会出问题。”
震撼之余,秦殊拉着裴昭说起悄悄话来:“上次辅导课徐老师讲过的,家里面的装修,尤其是卧室,绝对不能用太厚重、太大面积的红色油漆,会让人精神放松不了,变得压抑焦虑……”
“正是如此,可惜,我三十年前提出的修改意见,到现在也没有通过。”
话未说完,一道苍老至极的嘶哑声音从两人脚底传来,带着略重的云城口音,似是示好般,主动接上了秦殊的话。
秦殊心头一跳,想起陈水先前提到有关他舅舅的事,愈发觉得不可思议。
陈力蚩,陈大巫师,据说今年才六十出头。但听这声音无论怎么听……都像个七老八十的干瘦老头,暮气沉沉,甚至可以说有种浓郁的死气。
“小伙子们,我晓得你们的来意,不必担心。你们想问的所有问题,我都早已在着手处理。下来面谈吧,把你们脚下的木板翻开,往下跳,摔不着。”
“噢噢,好!”
秦殊把裴昭往身后拉开了些,毫不犹豫掀起那块被他踩住的松动木板,正有此意。
木板下的空间昏暗,有几盏幽幽红烛的摇曳光芒,颇具安全隐患,但至少有照明与塑造恐怖氛围感的作用。秦殊探头向内打量片刻,表情微变,率先翻身跳了下去。
他沉默着站稳后把胳膊一伸,轻松接住紧随其后的裴昭,确认脚底的负重能力很正常,才小心翼翼将人放了下来。
逼仄的地下室里一股长期不通风的阴霉气息,还有老人味儿,同时透着若有似无的凉意。不是鬼气,胜似鬼气。
香炉,茶台,圆团坐垫,整齐堆叠在角落的杂物工具箱……平平无奇的家居用品塞在狭小空间里,秦殊暂时还没找到陈水所提到的大洞。室内摆设并不算难看,却还是有股暮年死亡的味道,呆久了会令人感到相当不适。
当然,让秦殊表情产生变化的,却不只是令人不适的味道那么简单,还有茶台前那个跪坐在垫子上、裹着毛毯的佝偻老人。
陈力蚩站了起来,慢悠悠地朝秦殊靠近。
他驼背很严重,极其严重。脊柱恐怕是形状扭曲至极,下腹部与胯部几乎彻底重叠在一切,尖瘦的下巴随着他走动而摇晃,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直接下颚脱臼,一低头就让那尖锐的下巴戳到膝盖上去。
过于佝偻的肉|体,在凤凰寨这种灵魂才是生命、身躯只是容器的地方,属实显得太过异常了……陈力蚩像是被什么极致邪恶的东西给恶意诅咒过,被迫露出自己最为狰狞狼狈的丑陋面貌。
“不错,我被诅咒了,”陈力蚩缓缓朝他走来,杵着一根厚重的黑木拐杖,眼皮浮肿地耷拉下来,几乎看不见眼白,“两位小友,老头子我长得不太方便,见谅见谅。”
明明就是三五步的距离,陈力蚩硬是走了快半分钟,甚至有些像动画片里颤颤巍巍的老乌龟,但比任何乌龟都要干瘦得多。
“……陈老先生,您能知道我在想什么?”秦殊低头看着他,右眼不受控制地跳了几下。
“我不会读心,但人与人的交流,通常都很简单,”陈力蚩咳嗽两声,嗓音粗糙得像鞋底的沙砾,“不过是活得久了,见得多了,一打照面便能猜到你们这些孩子在想什么,直觉罢了。”
秦殊有点难受,因为他实在看不得一个老人颤颤巍巍的、险些被风吹倒的晃悠样儿。如果不凑过去帮忙做点什么,他就会浑身毛躁。就算陈力蚩是个丑得吓人的老头,那也不行。
忍了忍,秦殊还是没忍住,抬手搀扶住陈力蚩的胳膊,把这个随时都像要倒下的老人扶着慢慢坐好,还顺便给他整了整裹在身上的毛毯。
确定陈力蚩坐稳了,气息似乎也挺稳定,秦殊才敢松开手继续攀谈:“人与人的交流很简单……那对您来说,与神灵交流,和天地沟通,是不是就相对困难了不少?”
“若只与善神沟通,自然不难,那般受益无穷之奇遇,往往会让你耳清目明,通体舒畅……在神交之后当即顿悟、冲破瓶颈,那也是极有可能的。”
被秦殊搀着坐下,陈力蚩的面部表情似乎缓和了些许,但由于那密密麻麻的皱纹和垂坠的皮肤,秦殊其实也看不出他的表情变化。
秦殊现在有些好奇:“善神……原来这世上有善神和恶神的区别吗?标准是如何界定的?那有没有不好不坏的神呢?”
“有,都有。哎,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我那小外甥就不爱问我这些,我可想再多聊一聊了。你也别叫我老先生,城里那些道上的人都怎么说?对了对了,喊前辈。”
陈力蚩声音沙哑,话却是越说越多。他还抖着手拿起茶壶,不顾秦殊反对,亲自给他们两个分别斟了一杯茶。
秦殊犹豫着拿起茶杯,瞬间闻到一阵比昨晚那盒桑叶还要强烈许多的灵力气息,丝丝缕缕柔和地裹着蜜香,少了几分清透感,是汤色醇厚的浓茶。
他偏头瞥了裴昭一眼,见裴昭面不改色地端茶就喝,秦殊才放心地跟着效仿,旋即眼睛亮了亮:“好茶,一口下去浑身都热乎乎的。但前辈您太客气了,接下来可不能再让您来斟茶,说出去显得我们多没礼貌。”
陈力蚩轻叹:“小友客气了,此次是我凤凰寨有求于你们,怎能待客轻慢。我虽不知你八字为何,但即便只从面相与掌纹来看,多多少少也有所预感了,你的未来不可估量啊。”
“掌、掌纹?”秦殊呆了呆,“我只是搀了您的胳膊一下,您就能从我掌纹里看出这个?”
“窥探天机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近些日子酷爱观星,喜欢卖弄。如今在你身上看到的,恐怕也算是外应之一,”陈力蚩轻轻摇头,“按照你们城里人的话说,我看见了荧惑守心,太白经天,紫微星明,嘶……其中有些动向,与你缠得密不可分,也不知是好是坏。”
秦殊没太听懂,但感觉这些神神秘秘的星象用语听起来不太妙,当即追问:“那裴昭呢?他会被牵连吗?”
陈力蚩一愣,似乎直到秦殊提醒后他才猛地发现,自己险些彻底忽略了裴昭的存在。
裴昭的长相与气质,绝不是可以让人轻易忽略的类型。可身为一名感官和直觉敏锐至极的巫师,陈力蚩就是莫名其妙忽略了他的存在,从头到尾,一次都没能将注意力集中在裴昭身上。
像是潜意识作祟,刻意避开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
陈力蚩眼皮仍耷拉着,把眼睛遮得只剩一条细长漆黑的小缝,陡然与裴昭对上视线。看见裴昭那捧着茶杯、平静悠闲的样子,陈力蚩又默默把目光收了回去。
“不知道,我什么都看不见。”他哑声说。
“什么都看不见?”秦殊皱眉,“为什么会这样?”
“实力不足罢了。我也不怕丢面子,看不见就是看不见,可不能胡诌乱说一通。秦小友,我们还是聊回和神灵有关的事吧,老头子我比较擅长这个,也想着先向两位卖个好。”
“……嗯,好的,麻烦您了。”
“善神少见,恶神难辨,中庸之辈也不必讨好,谨慎为上。此为我多年经验之谈,务必注意该如何判断。”
陈力蚩喝了口茶水,表情郑重。
“若来日有机会与神灵当面接触,你却发现自己并不舒服,会胸闷眩晕、气息紊乱,本能地想要转身逃离,还能清晰感觉到自己那卑微到可笑的渺小孱弱……那么,就必然不是真正的善神。”
秦殊若有所思:“判断标准这么绝对吗?有没有可能,有些神仙就是天生脾气不好,比较有个性?”
“再有个性,也本可以让你好受一些。”
陈力蚩眼皮微掀,悠悠解释:“无非就是稍微收一收威压、敛一敛气势的功夫,对神仙来说再简单不过。但毫不在意你的感受,对你无甚所求,在心中把你当成随手可欺的虫豸,还可能是有意欺压于你……无论原因为何,皆算是对方不怀善意。
“碰上此类神灵,短暂合作、各取所需也就罢了,却万万不可轻易深交长谈,不可交付身家性命,更不可皈依的道,不可在危难时祈祷让出手为你托底。”
一连说了四个不可,陈力蚩语气加重,紧接着强调:“不可全信,就是全不可信,务必谨记于心。”
“我明白了前辈,我会认真记住的。”
见秦殊表情认真,陈力蚩愈发严肃:“好,其二,若你不是任何教派的虔诚信徒,然而那神仙却让你觉得太过舒服,那更不对。那才是真正的凶险万分,切不可放松警惕。”
“太舒服了也不行?”秦殊转念一想,“好有道理。”
“正是,仙凡有别!亲自面见神灵,却没有感到一丝真切的压力,没有做出下意识的内观与反省,实力未曾被打磨精进,唯有理智尽数悬浮于半空中,好似那大烟朦胧缭绕,只感到飘飘然而回味无穷,如被灌顶飞升……非亲非故,天下哪里会有这种好事?”
秦殊颇为认同:“肯定的,肯定没这好事。所以像这种奇奇怪怪的神仙,就是不怀好意的恶神?
”邪神。”
陈力蚩语气猛然加重。
“不是邪神,就是外神。”
他又重重强调一次,与此同时,陈力蚩那布袋似的垂坠眼皮,居然彻底掀了起来。
他微微抬起自己佝偻变形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向秦殊。亦或者说……是给秦殊一个看清自己的机会。
秦殊呼吸微微一窒,瞳孔蓦地收紧,在陡然对视的刹那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支尖锐的箭矢射中眉心。
磅礴的神魂之力。
像在一汪广大浩瀚的黑暗深海上,死寂的冰川浅浅露出冰冷的、坚不可摧的震撼一角。而在那黑沉平静的海平面下,还藏匿着比这要庞大数倍的万丈深渊。
这个人的灵魂之重量,比秦殊要厚重绵密得多,像月辉与萤火之间不可跨越的幽幽鸿沟。
秦殊鲜少能体会到如此夸张的实力差距,直到这一刻。他第一次直面了那种不可言说的恐怖,那种……似乎能顷刻将自己碾碎成泥的伟力。
他脑袋有些疼。倒不是被威压所压制的原因,而是身体求生的本能反应。
幽黑兽角不受控制地撕开他额前皮肉,露出峥嵘凛然的尖锐锋芒。
杀人利器自带气势,无形的锋利寒意在狭小空间里迅速展开,裹着强烈的压迫感与戾气,将秦殊牢牢保护在内,强行隔绝了来自外界的负面影响。
鲜血沿着秦殊眼尾流淌而下,他墨色的眼睛里泛起血腥暗红,陡然间威压大涨,满室森寒。
“嚯!”
陈力蚩眼睛蓦地瞪大,毫无防备之下,似乎被这近在咫尺间爆发的威势所震伤,甚至不受控制地落下了一滴血泪,眼皮震颤着耷拉下去。
但他却毫不在意自己的伤情,反而下意识发出一声洪亮而有力的惊呼,两眼放光,随后忍不住上下左右细细观察秦殊的兽角,表情乱飞。
“小友,你,你这!我竟然根本不认识你是什么东西!悠着些悠着些,千万坐稳了别往前,仔细把老头子我直接顶飞出去……奇也,你是怎么变成人的?”
“……被我妈生出来的。我本来就是人。”
秦殊默默往后挪了挪,心情复杂地回答。
陈力蚩眉头一跳:“你确定,你是被你妈生出来的?”
“对、对啊,”秦殊被他看得都不自信了,“我家就我一个小孩,从小养到大的。”
“可有见过出生证?独生子女证?高考有独生加分吗?你是顺产还是剖腹产?”
陈力蚩紧紧盯着他,见秦殊陡然间哑口无言的表情,还追着越问越详细:“十八年前连凤凰寨里都有手机了,那令堂在医院产房里的时候,有没有抱着刚出生的、皱巴巴的你,拍下几张纪念照片?”
“前辈您怎么连这都懂……我好像真的没太注意过这些。要等回家翻一翻保险柜才知道,我家重要的证件都放在那里。”
秦殊被问得心里一阵没底,因为他居然一个都答不上来。
小时候留下的日常照片,身边基本都是胖乎乎的汤睿诚,或者哭鼻子的汤睿诚,被做成厚厚的纪念相册,如今还放在抽屉里积灰。
虽然老妈和苏听莲也曾抱着他俩一起合照,去动物园看看老虎大象什么的,可那时候……他也差不多一岁了,是个会爬会跳、会叫妈妈的小朋友。
他老爸在家的时候更不喜欢拍照,只有两三次放假休息,穿着厨房围裙误入镜头,但是职业原因,比他妈还更少露脸。
他的童年极为正常,除了有点缺少陪伴,其实还真没有什么原生家庭的伤痛。可在童年之前的襁褓婴儿时期……确实是没留下太多可供参考的记录。
如今被初次见面的陈力蚩如此追问,毫无防备,秦殊倒是一时心里没了底。
他摸了摸自己额前的漆黑独角,扭头看向裴昭,弱弱开口:“那个,昭昭……我是人吗?”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裴昭掏出的湿纸巾已经贴在了秦殊脸上。秦殊怔了下,瞬间心里有数,赶紧老实地原地坐好,非常配合。
裴昭抿着唇没说话,把那串沿着他额角流淌的血珠仔细擦干净,确认血迹没有掉到秦殊的衣服上,表情才稍有缓和。
“现在你当然是人,”裴昭满意了,收起湿巾,很淡定地给出解释,“如果你是个怪物,当你头上长角的时候,这只角不会强行撕开你的皮肉,更不会让你自己也受到伤害。”
“……好有道理,但这分明就是我的角。在活水村时就很明显,现在甚至更真实。昭昭,刚才你碰到它,就像碰到了我的手指一样,感觉几乎是完全相同的。”
秦殊说着沉默片刻:“就算我的身体是人类的身体,但是,一个人类的头上长出了角,其实也可以被称作怪物了,不是吗?还有我做的那些噩梦也很真实,梦里的我确实就是个怪物。”
“小友,可否细说这些噩梦?老头子我愿闻其详,”没等裴昭回应,陈力蚩迫不及待地插话,“若有其他细节参考,也许我能从古籍典故里找出记载,帮你一起寻找真相。”
秦殊犹豫少许,目光又落回裴昭身上。他如今能拥有这一只帅得要命的兽角,能利用神魂的力量随心控制、隐藏和操纵它,完全不是依靠自己的努力。
这是生日礼物的一部分,是他的成年礼,是来自……裴昭坐在他腿上,捧起他的脸,印在他眉心的轻轻一吻。
他不清楚的事情,裴昭或许会懂,也会更比陈力蚩看得更真切。
“秦殊,噩梦是属于你自己的私事,不必剖开让任何人知道。”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