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寒光凛凛、锋利至极,仿佛可以轻松刺进任何人的血肉里,吮吸养分。
其中也包括刘阳阳的颈动脉。在凤凰寨里的他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因为身体机能全都出于神奇的暂停状态,但这并不代表刘阳阳可以接受这么恶心的事情。
好端端的一个赶尸人,竟然被刚孵化的蛆虫当成了虫生中的第一份食物,还因为扛着“卵壳”而无法反抗,被迫站在原地任由那双肮脏的钩子扎进肉里……换谁都要崩溃。
所以他崩溃了。半跪在地上沉默地崩溃着,原本眼里翻涌的隐忍、厌恶与不安,陡然间全部失去了光彩,变成一抹阴暗浓稠的黑。
这短短的情绪变化,只发生在破壳后的那一瞬间。秒针向前走了一步,仅仅一步。
高度集中的秦殊能看清他的崩溃,可时间太过短暂,似乎也只有秦殊能看清。
秦殊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措施,因为下一瞬间,有一大块“卵壳”,居然被由内而外爆发的巨力给掀飞了出去。
飞得又高又远,冲进树林之后还跌跌撞撞地飞了数十米才堪堪停下,唯有陈力蚩的焦枯尸体仍被丝线缠绕着、晃悠着坠在残留的“卵壳”之上。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血红鸟喙从空洞出伸出来,猛地叼住那条白蛆,再高高地昂起头来,一转眼就将那邪恶的魔物吞入腹中,连咀嚼都不必有,毫无副作用。
一阵不可思议的磅礴热浪以它为中心,向外轰然散开,让人有种呼吸道被烈火堵塞的窒息感。放在寻常,刘阳阳早该嗷嗷叫着喊热,而现在他依然闭口不严,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可除了秦殊,根本没人会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因为大家都在哭,控制不住地为眼前的神迹而落下泪来。
“凤凰……是凤凰!”
“龙娥阿祖从地府回来找我们了!陈大巫师有救了!”
负责打鼓的那两名壮汉迫不及待摘下面具,露出皱皱巴巴的年迈老脸,夺眶而出的泪水止也止不住。他们重新拿起鼓棒,不约而同拼命地敲起鼓来,这一次,是更为欢庆的节奏。
因为那就是凤凰,那就是在灾厄中破壳而出的浴火神鸟。
鸡头燕颔,蛇颈龟背,长长的绚丽尾翼是五彩艳色,五行齐备。有古老的神秘像字纹分别写于身体各处,所谓“德顺义信仁”,字字韵意神妙,在美丽的羽毛里摇曳流转。
虽然才刚刚出生,只是幼年,但这神鸟的眼睛已然又大又圆,尺寸堪称可怖,像是华国古代传下的巨兽青铜像,几乎占据面部三分之二。凶目如火,好似能瞪破一切虚妄邪恶。
阿树婆婆同样在流泪,空洞眼眶里蓄满了泪。她罕见地露出些怯怯神态,双手颤抖着向前伸去,小心翼翼地轻柔触碰着她永远无法看见的凤凰羽翼,口中轻念:“神鸟现,则天下安宁……”
“天下安宁!”
“天下安宁!”
眼瞧着所有人都放下心来,秦殊心里的不安却因此愈发强烈。
因为刘阳阳没有任何表情;刘白龙姿势很奇怪,半弓着身体,用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脸;陈力蚩尸体上的丝线不仅没有被神火烧掉,反倒悄然缠上了凤凰的尾翼,甚至还在犹如活物般缓慢朝四方蔓延。
他正想提醒阿树婆婆注意安全,目光刚落回她身上,紧接着就表情骤变,毫不犹豫抬腿冲向葬礼的最中心:“……婆婆!退后退后退后!”
声音传得比他的行动更快,阿树婆婆听见了秦殊焦急的吼声,却完全没有避让的意思。
“噗嗤”一声,血红鸟嘴似利刃穿胸而过,随之淌出的血液尚未落地,便已被高温尽数蒸发。
这只初生凤凰,竟一扭头就直接啄穿了阿树婆婆的心房。
有很多坏东西!躲开!
众人愕然时,元宝忽然在秦殊脑海里闹腾起来,当然,这两声警告被全力奔跑的秦殊彻底忽略。
他一边跑一边抬手“刺啦”地猛撕自己身上的外套,两三下就撕成几张长长的布条,口袋被顺带撕裂,眼球和煤球一起摔落在地,骨碌碌滚了好几圈。
随后秦殊扶住向后倾倒的阿树婆婆,用布条迅速缠住她不断渗血的身体,一圈一圈用力绑紧,以此勉强压迫那恐怖的伤口,哪怕这可能是徒劳无功。毕竟,阿树婆婆被啄出的伤口,比他拳头还大,肉都没了……
但当布条绑完时,秦殊也不由愕然愣住。
因为这只凤凰把血红的鸟喙凑到他身边,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旋即微微将喙部张开数寸,吐出一股岩浆似的热浪来。
想让秦殊看看自己嘴里叼着的那个东西,那个被从阿树婆婆胸腔里掏出来的东西。
一颗巨大的、湿漉漉的重瞳眼球。
黑红双色,气息极为妖异不详,有若隐若现的血管脉络密密麻麻缠绕在眼白之下,甚至还在“扑通、扑通”有节奏地跳动着。
“……这是什么?这,这不会是,阿树婆婆的心脏吧?”秦殊难以形容自己此时的不安。
这东西从功能上看,确实有点像是心脏,可同时也是不正确的,极其诡异的,无比邪恶的脏东西。
听到秦殊说话,那只足有秦殊手臂之长的鸟喙,又蓦然凑得更近,贴在秦殊脸侧让他仔细看。难言的恶臭在它嘴边缭绕,很明显,就是从那只眼珠里蔓延出来的。
秦殊心头涌起不受控制的恶寒,越看得是深入,越是本能地感到恶心想吐。他忽然想起昨天离开阿树婆婆的小屋时,裴昭给出的评价。
她的那双心眼,比陈力蚩厉害太多了,不是一个量级。
所以,既是心脏,也是心眼。
所以,阿树婆婆不仅可以看清裴昭的些许真面目,也能借此维持一个年迈老人的身体机能,让她活到百岁仍行动敏捷、健步如飞……绝非凡物,也绝非寻常“正法”。
“我要怎么做?”
秦殊浑身绷紧,试探着将手放在鸟喙边缘。滚烫高温让他戴了手套的指尖也瞬间泛起微红,但他面不改色盯着那双巨大的鸟眼:“你想让我帮你……帮你把这个东西打到散黄?”
“!锵”
这是凤凰发出的声音。很奇怪的叫声,像不太熟练的、短促的古萧声。近在耳边,却并不显得刺耳。
秦殊觉得自己大约是听懂了。他没有迟疑,一手抓紧鸟喙下缘,一手高高扬起,将那股被压到极限的呕吐欲望化作动力,后背过于紧绷,甚至传来了肌肉酸疼的钝痛。
“噗嗤!”
一拳就够了,肥大的黑红眼球与他指骨相触,顷刻间四分五裂,汁水横流,诡谲重瞳被打得溃烂散乱,顺着飓风般的冲击力向后飞溅,淅淅沥沥掉进凤凰的喉管里。
火红的神鸟顺势扬起脑袋,“咕噜”一声将其轻松吞下,仰天呼出一口浊气。
“……呕,咳咳,这么臭你也敢吃……”秦殊浑身一松,差点真的吐了出来,感觉自己手背上全是黏液和肉块残留,而且比普通的尸体还要恶心数倍。
吃饱喝足的神鸟懒得理他,开始尝试挪动自己被黏着丝线的翅膀,而秦殊捂着鼻子向后退开,正想把阿树婆婆抱走,却陡然和她“对上视线”。
阿树婆婆还没有死。
她掀起了自己软塌的眼皮,微微偏头,将那双空洞凹陷的眼眶对准秦殊。
黑漆漆的、一眼看不见底的……散发着诡谲幽光的眼眶。
看破。
秦殊紧盯着她的眼眶,径直看进深处,毫不犹豫趁此机会,立刻尝试去追寻藏匿在黑暗之下的异物光源。
视线追着光的来路不断下坠,让秦殊感到一阵细微的失重感。而当彻底坠至深处时,秦殊发现自己看见了一个未知空间,那些幽光的源头很好分辨,已经成为了熟悉的老朋友。
是千丝万缕的白色丝线。
千丝万缕恐怕还说少了,有无数道发着白光的细线密密麻麻地积压、重叠在一起,反倒因此而扭曲着发生质变,化作浓重压抑的深黑,仿佛连那处未知的空间也摇摇欲坠,濒临塌缩。
在深黑幽光的最中心点,是一只雪白的蛹,被几根格外粗厚的丝线拉扯着,静静悬挂在半空中。
其中有足足两条线,都径直缠着阿树婆婆的双眼,扎根在她眼窝的血肉里。
这些不知何时扎根的细密根系,居然直到此时,直到凤凰将那颗“心眼”啄走,才堪堪停止生长。
而在此之前,丝线们早已张狂又丑陋地沿着她的血肉肌理而生长、蔓延,不断外扩,将她的整颗脑袋彻底寄生,连同身体主要的大动脉都包裹在了丝线之中……
就像是在疯狂吸食她血肉养分的寄生虫。
秦殊呼吸稍窒,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当他退出高度集中的状态,却猛然意识到,阿树婆婆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这些丝线和陈力蚩的因缘线长得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秦殊缓缓呼了口气,尽可能不让自己露出异常表情,用极轻的声音贴在她耳边追问:“难道,难道你们都被那个东西……”
阿树婆婆很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的手抵在秦殊肩头,老人特有的枯瘦手背之上绷起狰狞青筋,像是费了十足的力气才能轻轻推动少许。她没有办法与其对抗,似乎张口难言,只好以这般沉默的动作来进行提醒,催他把自己放开。
“小心,”她嘴唇颤抖着开口,由于肺部碎了一半,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回,头。”
话音未落,秦殊已蓦然感到后颈窜起一阵毒蛇似的阴森冷意。
那股阴冷气息如锐利刀刃,居然能轻易划破萦绕在凤凰周身的烈焰高温,径直朝他的脖子一侧狠狠袭来。
秦殊没有立刻回头。
因为他腕间的翡翠手串,第一次对危险气息有了真正的反应,顷刻间红光大作,将秦殊包裹在一层红里透金的保护罩里,质感清透神妙,甚至隐约可听见来自远方的悠悠佛音。
于是秦殊直接抱着阿树婆婆往地上一蹲,姿势十分不美观地躲开第一次未知袭击,同时毫不犹豫地扬声指挥:“元宝,揍他!把他揍清醒一点!”
藏在手串之下的元宝一跃而起,瞬间猛冲出去。
娇小的血红蜈蚣身躯灵巧,在空中敏捷得像那追踪导弹,残缺尾足摇摆着卷起一阵小型飓风,把还在与丝线斗争的凤凰吓了一大跳,仰头发出“”的惊叫声。
刘阳阳手里有一把小刀,做工精巧的雕花匕首。
当然,此时这把匕首已经彻底废了,被不满的元宝一口气咬得坑坑洼洼、起翘卷边,就连刘阳阳本人也被它咬得头破血流……眼瞧着,离毒发身亡就差最后一步,这把被他提前藏在衣服里的杀人武器,终于“当啷”一声落了地。
“回神了吗?刘阳阳。”秦殊脱下手串,套在阿树婆婆的手腕上,终于扭头站起身,面无表情看向他。
“……”
刘阳阳没有说话,同样面无表情地看过来。雪白丝线将他一圈圈缠绕,迫使得陈力蚩的尸体,还有那只初生的神鸟,全部都如襁褓婴儿一般,被牢牢捆在刘阳阳的背上,好似个三头双翼的多足怪物。
而作为这一切重担的背负者,刘阳阳的状态可不算很好,连嘴唇都不知何时变成了泛白的紫色,恍若濒死。
他眼神仍是一片阴暗无光的幽沉状态,配上脸侧眼尾那些被元宝撕咬而出的细小伤口,那些被毒液渗透后深红发黑的黏稠鲜血……阴森气息反而更为强盛几分。
“你这个样子,看起来比以前聪明多了,还有点帅。”
秦殊没忍住给出了一句真诚评价。不过,夸赞归夸赞,这货居然敢拿小刀袭击自己,那该揍还是得揍的。
只需简单的无声配合元宝默默卷起几截肢节,勒住刘阳阳的脖子向后猛地一拽,秦殊趁势一个箭步上前,扬起拳头就朝他心口用力打下去,一拳、两拳……被打扁的胸腔里传出“噗嗤噗嗤”的怪异气音,但刘阳阳却没有任何吃痛的表情。
既然没有反应,就多来几拳。
秦殊低低喘着气,动作不停,余光能瞥到凤凰寨众人的愕然、不解甚至是护犊子的愤怒,耳畔间也能捕捉到刘白龙强装镇定的声音,她忍着哽咽,让人想办法避开秦殊,先把阿树婆婆搬到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救下刘阿哥……
但秦殊并不是在冲动泄愤,也没打算杀人。
他在按计划执行一项秘密约定,也就是昨夜和刘阳阳聊过的尸解秘法。
如果那个赐予刘阳阳秘法的伪神,意图利用尸解仙的身份做些什么……在合葬仪式上出手就是最好的机会。而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由刘阳阳自己主动把控时机。
问题来了,若想成为尸解仙,就必须要抛弃肉|体,必须要进入神魂离体的濒死状态。这非常危险。
而对刘阳阳来说最安全的方法,就是让靠谱的朋友亲手操作,用可控的手段把他折腾得半死不活,只剩那微弱的一口气,又没有真的彻底杀死。
这要如何做呢?
元宝的烈毒,搭配秦殊的拳头。
没有人知道,秦殊能亲手把这只小蜈蚣的毒素从别人身体里“打出去”
………没错,就是活生生地用拳头打出去,像某种过于粗暴的物理解毒小妙招
因为半神之子所投放的可怖猛毒,是为杀人利器,自然也可以被定义为邪恶的、污秽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