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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玫瑰栽培手册 噫吁嚱鸭 4404 2026-07-22 11:22

  手掌传来轻微拉拽的力度,刚才还只是有点生闷气的人这下彻底停住脚步不走了。

  盛时澜侧过身,视线在很短的时间内仔细打量了盛锦面上的神情,像是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已经习惯性地收集他的各种情绪。

  他承认自己对盛锦存在非常强烈的探究欲,偶尔会采取一些手段去调动并观察他处于不同情绪下的表现,但通常不会太过火,同时也很擅长安抚它们。

  “花是你种的,都很漂亮。”盛时澜顿了顿,用连鸟儿都不会惊动的语气说,“我会努力,花可以只送给我吗?”

  于是盛锦被很快哄好,连带着刚才的那一点郁闷的阴云也被一扫而空,他看了眼腕上的手表,点点下巴模仿动画电影里人物的语调:“好吧,这位先生,那就请你再坚持五十五分钟。”

  两个人接下来走走停停,速度并不算快,再加上盛锦不停地在说话分散注意力,以至于让人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当分针精准地划过表盘一圈时,两人才刚刚穿过主花园,走到一面篱墙下,然而盛锦还是拖着盛时澜的手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时间到了先生,你今天也圆满完成了任务,这是给你的奖励。”

  盛锦把抓了一路的向日葵往人怀里一塞,透亮的眼珠悠悠一转,一个新的主意当即冒了头。

  在宅子里的时候,盛锦旁观过几次康复师给盛时澜按腿,知道这对他的康复有帮助,此时合着掌心搓了搓手,看起来有些跃跃欲试。

  “盛时澜,你累不累?腿疼吗?我给你按摩好不好?”

  盛锦说着自顾自将掌心搭在他大腿上动作谨慎地捏了捏,接着又团成拳力道很轻地敲了敲。

  盛时澜没能立马阻止,这时候索性任由他操作,见他模仿得有模有样,碰碰这又碰碰那,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活像只团团转的蜜蜂。

  “盛锦。”

  “嗯?”

  “我好多了。”

  “真的吗?”

  盛锦闻言停下动作,看了看手表上分针才将将越过两格,不由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嗯。”盛时澜没给他再问的机会,伸手托住他的两边腋下就将人提起来抱进怀里。

  即使被人好好养了一段时间,但原本的底子摆在那儿,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盛锦的身高比同龄人矮上一截,就连温莎都能轻易将他举起来转圈。

  起初担心压到盛时澜的腿,盛锦始终紧绷着身体,几次攀着对方的肩膀想要悬空起来,直到被按住腰顺着脊背抚摸几下才慢慢放松下来。

  折腾了一个下午,盛锦就算再有活力也难免疲惫,此时趴在熟悉的怀抱里,被顺毛似的摸了两下后,逐渐抵不住困倦,眼睛开始眨巴起来。

  等到盛时澜再低头去看的时候,盛锦已经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这次他们出来的时间比以往要长一些,何究找过来的时候盛时澜正抬手给盛锦裹紧身上的衣服,见状靠近了些低声询问是否要回去,在对方点头应允后,才轻轻拍了拍盛锦的肩膀。

  “小锦,今天的散步结束了,我抱你回房间睡好不好?”

  盛锦迷蒙地睁了下眼,瘪了瘪嘴,皱着眉含糊地哼了两声又往盛时澜颈窝里钻。

  知道小孩子困意上来的时候很难叫醒,何究无奈笑了两下,收回手。

  盛时澜从他手中拿出那株向日葵,示意何究插在书房里的花瓶,才托着盛锦的膝弯打算起身。

  何究跟着扶了一把,看起来有些犹豫,“少爷,要不还是我来……”

  盛时澜避开他的手,把人拢紧了些,“答应他的,还差五分钟。”

  于是何究便不说话了。

  时隔将近一年,看着如今的盛时澜,何究既有些意外,又觉得事情本该如此。

  只是回过头来,又不得不感叹缘分实在是一个奇妙的东西。

  *

  日子逐渐步往深冬,天气变得寒冷以后,盛锦也开始减少了在室外活动的时间。

  与此同时,他越来越表现得如同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精力旺盛,任何事情都想要去尝试,在更多待在室内的时间里,他又发展出许许多多的新爱好。

  周围的人都认为这是一个好现象,因此无论他想做什么都格外纵容。

  这头拙劣伪装自己的小兽,终于一点点剥去外衣,展露出原本的模样。

  表现得最为明显的一点,就是他开始愿意折腾人。

  在他沉迷玩贴纸的那段时间,非常热衷于把各种各样的贴纸往屋子里的角落以及人的身上贴,和他相处最密切的一圈人最先遭了殃。

  温莎倒是很乐意陪他,盛锦送给她的那些贴纸她都好好保存了下来,也会提前备好许多图案精美的贴纸在休假结束后送给他。

  盛时澜最开始还能冷着脸拒绝,但是那双藏了点委屈的眼眸轻轻一眨,所有人都像是被点了穴一般只能静止不动,眼睁睁地看着他拿着卡通贴纸兴高采烈往自己身上粘。

  于是在这段时间里,盛锦多了数不清的漂亮贴纸,而盛时澜也损失了数不清的衣物。

  而在这之后不久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盛锦又转战爱上了涂鸦。

  盛锦在主屋有自己独立的学习室,有别于盛时澜的藏书巨众的书房,近三百平米的空间里陈列着多种专用仪器以及书籍,内侧有门连通另一间为他专门打造的多功能活动室,空间要更为宽敞,各类益智游戏和运动工具一应俱全。

  现在,这两个屋子的墙壁和地板都被用作盛锦的画布,小孩儿有时候灵感爆发,拿着画笔就开始往墙上和地砖涂涂抹抹。

  他的年纪早就过了一般孩子的涂鸦敏感期,但是佣人在发现这件事情的第一时间并没有去阻止,心理医生也表示这或许是他正式接纳并融入这个环境的重要阶段。

  在得到这个结论的第二天,盛时澜就让人在这整层空间的墙面都装上珐琅板,方便盛锦随时涂改和反复利用。

  他行动中纵容的意味太过明显,这让盛锦现在变得开始不太怕他,甚至在某些时候表现得越发得寸进尺。

  直到他第二次试图往自己的手背上画画的时候,盛时澜才终于沉着声开口制止。

  “盛锦。”

  准备做坏事的人并没有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盛锦对上他睁开的眼睛,眨着眼耸耸鼻尖,轻轻晃他的手,“盛时澜,你不睡觉吗?现在已经中午了,你睡觉嘛,好不好?”

  盛时澜冷着张脸没说话,盛锦就继续开始眨巴眼睛,眼看着对方半天没有回应,才悻悻地垂下眼睫,有些低落地准备下床离开。

  然而下一秒,握在手中的画笔就被人抽走,脸颊也被一只温凉的手掌捏在手心,盛锦惊讶地张了张嘴,很快察觉到脸颊上笔尖滑过泛起的痒意。

  他咯咯笑了两声,也不恼,静静地等盛时澜画完,接着跑去找了镜子左右看看,发现是很简单的几笔猫胡须,于是又欢快地跑回来,扯着对方的衣领眼睛亮亮地喊,“我也要,该我了!”

  哪怕已经见识过盛时澜对盛锦的过分宽容,但在他顶着张被涂画的脸出现的时候,宅子里的佣人们还是被吓了一跳。

  即使这些痕迹很快就被洗去,这件事还是被当时的见证者深刻地铭记了很多年。

  后来何究委婉地劝说盛时澜必要时可以采用一些惩戒的教育手段,青年只是一点点用毛巾擦去脸上的水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残留的颜料,在短暂地沉默后,才冷淡地开口。

  “如果你想养一株玫瑰,就不能只期望他的美丽,连同他所有的尖刺都要做好准备否则凭什么养他?”

  如果不是亲耳听见医生口中的诊断,何究也没办法把眼前说出这番话的人和一年半前被诊断为“严重情感缺失症”的青年联系在一起。

  也是在这个时刻,他才清晰地认识到这股莽撞的、轰轰烈烈的、从布朗克斯直达康涅狄格的春风,确确实实带来了太多不可预知的变化。

  盛锦经过盛时澜的世界,留下了一朵玫瑰。

  留下了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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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浩荡的风雪泼过两轮,旧年也悄然行至尾声。在一元复始之际,盛锦迎来了他的第一个生日。

  在此之前,“生日”带给盛锦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垃圾箱里翻出来的别人吃剩的奶油蛋糕。生活在布朗克斯的底层人除了想尽办法将肚子填饱以外,就是考虑如何度过一个又一个寒冬。

  没有人会去在意这样堪称奢侈的日子,“生日”在他们的眼里被视为上层人的节日。

  盛锦从来也不关心自己在哪一天出生,捡到他的女人从没和他说过,他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没有生日的。

  他对于“生日”开始产生清晰的认识来源于进入学校之后所接触到的人群,他们无不在用言行向盛锦传递一个信号“生日”,是对每个人来说都非常重要的一天,是需要用派对、蛋糕、鲜花和礼物装点的日子。

  这样的认识在他们眼中是如此天经地义,以至于盛锦在第一次被问到生日并说出“我没有”时,少见地引起了周围人的质疑。

  因为好奇而带头发问的女孩儿既惊讶又生气,她和盛锦平时鲜少接触,当下并不觉得他在说实话,只以为他不想告诉自己而在撒谎,于是憋红了脸忿忿开口。

  “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呢!这是每个人都有的!盛不想告诉我,可以直说,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

  而盛锦只是疑惑地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接着他想了想,反问道,“为什么大家都要过生日?难道没有不需要过生日的人吗?”

  大概是盛锦的语气太过诚恳,女孩儿因为他话里的内容愣了一会儿,才问他:“难道你从来没过过生日吗?”

  盛锦仍旧摇摇头。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问话的女孩儿却像是误会了什么,缓慢而又不可置信地露出一个近乎同情的表情。

  “……哦不。”她张了张口,神色变得有些愧疚,“对不起。”

  盛锦没觉得这是件需要道歉的事儿,相反,他非常好奇他所问出的问题的答案,“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女孩儿顿了下,声音放低了些,“妈妈说,我是带着许多人的期待出生的,所以每年的生日都要办得非常非常隆重才行。”

  迎着期待而诞生的。

  盛锦因为这句话愣在原地。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迎着某个人的期待诞生于世的,或许在最开始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因为他的诞生而感到喜悦。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抛弃的,孕育他的人丢掉他就像丢掉一根挂在衣服上的小草。

  过往的十年间他都觉得无所谓,潜意识里也从未有过太多的埋怨和愤怒,只是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出身,又顺其自然地生活下去。

  可直到在这个时候,他才恍然惊觉原来这个世界上更多的人,他们是在周围人心心念念的盼望与祝福当中诞生的。

  兴许是因为愧疚,女孩儿在离开前邀请盛锦参加他的生日晚宴,即使被他婉拒,在放学前还是让自己的司机给他送来了包装好的精致蛋糕和曲奇饼干。

  很有分量的漂亮盒子压在盛锦的掌心,连带着他的心情也像是被一座小山压住,变得沉甸甸的。

  怀揣着不知名的心事,这天晚上盛锦回家后难得表现得有些心不在焉,在熄了灯以后也没有马上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因为头一次体验到这样的情绪,心脏像是泡了柠檬汁的海绵,酸涩又沉甸,任凭心底的小人怎么用力去拧也拧不干净。

  “盛锦,你在想什么?”

  一片沉寂中,头顶传来的声线掺杂着比霜雪更厚重的疏冷,盛锦被吓了一跳,他慢慢张开眼睛,顺着声音的来源向上看去。

  盛时澜看过来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眼底的情绪在离近了看时只觉得深晦,离得远了更体现出冷淡,仿佛沉了化不开的雪。

  但同样是这双眼睛,总给他迎难而上的勇气,又默不作声地将他包容。

  不知道为什么,迎着这样的目光,难为情的情绪少见地冒了头,盛锦支吾了两下,没有直接说出原因,只是有些纠结地问他,“盛时澜,你有生日吗?”

  问完又有些后悔。他和自己不一样,当然也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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