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无妄一寸寸捋着这既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又听罗希着急的唤他:“尊主,尊主!”
“九里……”夙无妄神识擅动,猛的拉回思绪,气息不稳的唤了声。
柳逆舟这时眼尖的看到血灵指爪上的‘亦醉’,但又不敢确定,只试着说:“尊主现在的灵力可能破幻?”
“嗯?”夙无妄皱眉,并未过多询问,只道:“可以一试。”
柳逆舟说:“那尊主可对这魔蛟试试。”
夙无妄心中有疑惑,这魔蛟当时被捆缚进困龙锁时并未伤得这般重,而且眼神中并无煞气,倒透出一股子澄澈。
他倏时回神,眼神扫向魔蛟腹下沉压的前爪,当看到隐约可见的‘亦醉’时,他胸中一滞,竟是忍不住红了眼。
指尖冰蓝的灵力急闪,他咬牙凝聚庞大的破幻法印。
罗希眼见着夙无妄灵力快要枯损,忙凝结自身灵力,准备助尊主一臂之力,又对着柳逆舟道:“护法。”
柳逆舟嗯声。
半空冰蓝的破幻法印缓缓凝形,夙无妄齿间咬着血,再狠力一抽,将身体里仅剩的那点灵力刮得一干二净。
“尊主,属下助你。”罗希双掌结印,把灵力汇于双指间,瞬息灌入法印之中。
正在此时,万魔石阵的雕像微微震颤,阴影下的人一身枫红罗衫,脸上带着一副狐妖面具,缓缓步了出来,声音细细软软,“他变成了这般德性,尊主居然还能认得出,果然情深意浓呢!”
夙无妄此时无法分身,仍结着法印,狠道:“你若敢伤他,上碧落下黄泉,本座定不会放过你。”
来人冷冷一笑,他低头看着指尖微闪的红光。
柳逆舟怕出事,只提着灵斩,一声不吭,当头便劈了下去,红影稍稍往旁让了让,低声讥讽道:“死耗子。”
大耗子觉得这声讥讽好生熟悉,又突然想不起曾在哪里听过,不及细想,又提刀迎上去。
来人再躲,一个漂亮的旋身跃起,掌心擦着柳逆舟的肩骨滑过去,他勾唇一笑,掌中灵力猛然大盛,毫无花哨的朝半空凝结的破幻法印轰去。
“我可是好心,想让他死在尊主手上,可惜了……”
话语未落,夙无妄沉下眉眼,指尖的灵力未断,双掌继续结印,他急掠而起,转身用身体挡住灵力猛然的一掌。
“尊主……”罗希一急,刚要收回灵力,
夙无妄呕了口血,护住法印,低吼一声:“罗希,落阵。”
“该死,”柳逆舟急掠而上,灵力如涛,待对方还未回身时,狠狠砍向他背后。对方眼见破印失败,后方攻击又层层袭来,不得不先回身躲过这致命一刀。法印已落在魔蛟身上,巨大的幻障寸寸碎裂,遮天的黑气缓缓散去,露出下面血色斑驳昏死过去的柳清迷。
那人冷哼一声,一挥袖,竟是化烟而去。
第57章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柳清迷脱力的躺在榻上,整个人像横在了云端,苍白如霜,身轻如纸。他似乎觉得自己醒着,神魂被困在魔蛟的身体里,沉浮挣扎,却脱身不能。
他听到哥哥唤另一人“九里”,他自觉用尽全力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能上下轻开阖了下唇。神识里庞大的记忆碎片仿佛要撑破他的每一寸血肉,疼到他连哼都哼不出来。最后咬着牙似乎轻唤了声:“哥哥。”
夙无妄自从婆娑狱回来后,就一直守着柳清迷半月有余,这时终于听他低低出声,虽是音如蜂翅,但仍让他欣喜若狂。
“我在这里,”夙无妄握着他的指,细细摩挲,哑声道。
窗外风雨如注,凡尘神劫降临,妖鬼魔物成群结队的往人间窜,夙无妄挂心着榻上的人,根本没心思管。
他已着了罗希去排查鹿吴山婆娑狱结界破绽,定要把那翻浪之人找出来。
每日的灵力温养,神魂总算养得润泽,神识里的记忆碎片也缓缓融合。
夙无妄依旧无日无夜的守在榻前,偶尔打坐,偶尔翻书。这时正有一句没一句的自语,说:“你说想回仙界,想去天道台,落神渊,本座都依你。但让你跟紧了本座,小心被那恶鬼咬屁/股,你就是不肯听。还骗本座说你是仙灵之体,不会受业火灼烧之苦,却整整替我承了百年的红莲业火。”他浅浅叹气:“痛不痛?”又细细为他擦拭掌心,掌中有一块粉粉的疤,要仔细分辨方能看得清,那便是百年前他强拉着他入轮回时,刚帮他渡走业火时受的伤,他又细细摩挲一阵,轻声道:“你还记得那年扒着一线天救回来的孩子吗?”他无奈一笑,又说:“那便是紫陵真君,本座当年帮他改了天命,他却趁火打劫,跑来下界与本座抢人,你说回去后,本座是不是该狠狠罚他?”
“你不是整日叨叨众生皆苦?你若再不醒来,神劫之下,这人间怕是也要变成炼狱,他们这般受苦,你怎忍心再睡下去?你起来看看这多灾的凡尘,他们的良田一夜间毁于风雨,家人一息间死于疫病,辛苦了一辈子,换来的却只是生离死别,茫茫而不得善终。”
榻上的人微微皱了皱眉,竟头一回知道尊主还有自言自语的癖好,整日整日在他耳边叨叨个不停,让他不得不与碎成渣的记忆日日抗争,争取早日清理干净神识,免得那遭瘟的碎渣渣一逮着丁点儿破绽,便在神识中来个大肆逃杀,折腾得他整日头痛欲裂。
柳清迷实在没力气说话,嘴唇轻轻翕动,细细沙哑的轻喃:“尊主,你,好吵。”
手中的帕子一顿,夙无妄抬眸看他,唇角浅浅勾了尾笑,柔声道:“还嫌本座吵,这三界六道,你独此一份儿。”
柳清迷还有点怔神,抬了下略显沉重的眼皮:“想吃凡尘的糯米蜜藕。”
夙无妄颔首,轻碰了碰他的双唇,与他轻轻接了个吻,道:“凤心龙血也给你。”
“这里,”柳清迷连日昏睡,这时半睁着眼,抬了指,戳了戳尊主的心口,小声说:“凤心,还是冥蒙开天也不得一见的金焰麟凤。”
尊主一把握住他素白的指,放在齿间,含咬着,低低唤他: “九里。”
柳清迷说:“是我,我回来了。”
罗希撩了下门帘,见着人醒了,估摸着尊主一时半会也不会出来,又落了帘看等在外间的讹兽和柳逆舟,两人正眼观鼻,鼻观心,立一旁发呆愣神。
夙无妄说:“你若喜欢,掏出来给你。”
柳清迷忍不住笑出声,被他咬得指尖痒麻,他望着人,说:“还是尊主帮我养着吧。”
“好,”夙无妄俯身下来,用额抵着他的鬓,把他的手摁在自己心口,感受着那一下下有力跳动的节奏,轻声说:“养在这里,你哪日想要,便刨出来,取了去。”
柳清迷望着他,眼眸像拨开茫茫云海泛起的一叶舟,迎朝披霞间展叶的莲,底下搁的都是深深眷念,他已经记不起有多久没有挨着这份柔软温情了。
又缓缓抚他的脸,尊主眼下的银月再不能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盛放潋滟的九瓣红莲。
外边儿的罗希尴尬的咳了几声,清着喉咙说:“尊主。”
夙无妄帮他拉好薄被,低声道:“进来。”
罗希才掀了帘,几人鱼贯而入。
阳光夹带着露水一头撞进窗棂,神劫以来,难得的艳阳天,夙无妄起身去开了窗,让光倾泻进来,又转头去问:“冷吗?”
“就开着吧,透透气。”
柳清迷靠着枕,身上披着狐裘,一边喝药,一边认真的听讹兽几人讲凡尘神劫之事。人间的洪水退了,疫病也去了不少,各国停战,休养生息,万物生灵总算可以缓过了这口气。
罗希又提了婆娑狱的结界,竟是千年前夙无妄下界时,天罚劈出来的裂缝,冥冥因果,却被有心之人利用。
待罗希说完,柳清迷沉思少顷,复又看向夙无妄,才道:“当年你闯天罚池,神魔不可挡,足足毁了半个仙界,三界六道受天道禁口,抹去了那段时光褶皱,却不料当日血漫万重天梯,淌下去竟打开了《往事书》,引得神劫早至。此事不是神魔可控,却为何引如此多动荡?”他顿了顿,垂下睫去,说:“还有天役城,那是我的罪孽,待元神归位,我便自去天道台领罚。”
“你入世不过百年,天道禁口那般严谨,下三界知道你我原身之人少之又少,除非这人不受天道制衡,并未被天道抹灭痕迹。”夙无妄撩袍坐下,安慰道:“天役城并非你一人之责,当年的‘净阎山’起初的确为凡界修仙福地,但在天罚降临前,早已沦为邪修爪牙,他们以婴孩鲜血炼阵,强行提升修为,为祸无数百姓,本就该受天罚制裁。”
柳清迷把唇抿成了一条线,他不认为天罚会劈错人,但当年那道九天玄雷,确是应该劈在他身上的。他本是早该魂飞魄散之人,却得天道垂怜,从无间地狱放走了他一缕残魂,虽是被缚在天罚池万年,但他从未恨过这冥冥天道。
当年沉霄不惜堕魔,以元神为祭,硬闯天罚池,噬狂业火最终却焚不断层层琐链。
神堕魔,天地崩,日月烬。
他与天道斗了数万年,终于双方各自退让,定下神契。这便是柳清迷后来为何会一头栽进修罗界的原由。
竟真是冥冥中早有了定数。
神妄念因他而生,便只能由他去渡。
柳清迷喝完了药,把碗递给罗希,又顺手捏了颗蜜饯压进齿间,待得苦味散去,对着罗希说:“那位冒名顶替的九公子呢?是何来历?”
他一直没想明白这人从何而来,又为何对他抱着天大的敌意,而且,幻化之术了得。
罗希说:“自从尊主与上仙去了凡尘,那位便也不知所踪。”
柳清迷想着这事,说:“我总觉着这人没走,就在尊主身边,他幻化之术了得,只是潜得深。”转而又道:“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清除你的魔心。”
夙无妄一皱眉,看柳清迷唇角勾一尾不怀好意思的笑,顿了少顷又听他说:“天道好轮回,万年前我可是听尊主念了不少经,这回,可算轮到我了。”
他说的得意,连眼尾都翘了起来,活脱脱一只闻到肉味儿的狐狸。一想到尊主乖乖坐在蒲团上,听他讲经听到打瞌睡,心里就忍不住一阵得瑟。
“那上仙可是要把《上妙渡化经》九千三百卷经文全都诵完?”论经文,尊主这记忆回来了,自己也能把自己给渡化了,哪还轮得到柳清迷。他肚子里那点儿墨水,恐怕还是万年前尊主罚抄罚出来的。
柳清迷张了张嘴,眼睛瞪得比铜铃子还大,心中腹诽:怎么会有这么多?他默默细数了数自己能背得全的经文,刮干净了肚皮撑破了天也就百来卷。但嘴上仍是不肯服软:“诵,诵就诵。”九千三百卷而已,我照着读还不成吗?
“上仙,”罗希实在看不下去,插了句嘴,说:“修罗界没有《上妙渡化经》拓本,还得您先写下来。”
夙无妄没忍住笑出了声,这淬了毒的小东西什么都好,就是万年来不爱诵经的毛病一点儿没变,别说九千三百卷,他现在能把这《上妙渡化经》背个三五百卷,夙无妄都能把自己的名字儿倒过来念。
柳清迷被这句话惊得差点儿吐血,就差抡了枕头砸人,突然发现手中的蜜饯都不甜了,干脆丢回竹篓子里,把屋中几人瞪了个来回,一边蒙了被子,说:“我是病人,要休息了。”一边又想,他到底是寻了个什么玩意儿回天道台?待尊主元神归位,他还得下界去历那人间八苦,谁让他承了尊主的孽障业火,没被天罚劈成八瓣已经算是了不得的福泽。
果然最后夙无妄也没能指望上柳清迷给自己念完整卷《上妙渡化经》,不过尊主灵台澄净后,魔心自然归于虚妄,元神得以归位。
第58章 天道禁令一夕解
天道禁口令一夕瓦解,仙界便闹翻了天,天道台下的神仙叽叽喳喳闹成了一锅粥,都等着天道台神宫重开。
万重天梯没几个神仙能爬得上去,否则看这情形怕是早把天道台的宫门都给挤塌了。
神下界万年,天道居然把整个仙界瞒了个通透。大神小仙都以为神是下凡历劫去了,却不想是生了妄念堕了魔。
“命星轮盘总算是恢复正常,老夫这万年来可是苦不堪言呐。”
尊主闯天罚池堕魔,差点让命星轮盘整个崩碎,幸好天道及时做出决断,那道神契可算是救了整个三界六道,否则现在的三界只怕还在混沌中挣扎。不过也苦了司星上仙上万年,小心翼翼护着这命星轮盘,生怕哪一天这轮盘承不住神堕魔的命格,轰然一地,那他估计得与那命星轮盘一起变成渣渣。
但说起这命星轮盘凄惨,也比不上姻缘上仙青缘,柳清迷不管是在凡尘的尘缘本还是飞升成仙的命格,皆出自青缘之手。尊主护短,三界皆知,神元神归位后,第一个要清算的,恐怕便是他。
司星拢一把酒葫芦,挤到青缘面前,挤眉弄眼半晌,压低声音说:“你还不逃命去?”
青缘眉尖一挑,指尖的红绳“咻”一声收回袖中,端一副大义凛然,道:“冤有头,债有主,这事儿,尊主说什么也怪不到本仙头上来。”
司星努了努嘴:小白莲可不这么认为。
“青缘上仙?”玄灵子拽他的衣角,说:“你还不跑路咯?”
青缘脸色一沉,刚想震袖,却被人撞了一下肩。
“青缘,”神荼抖了抖眉,用肩膀又撞了他一下,靠过去,意有所指,笑道:“你不害伯仁,伯仁却因你受委屈……“
“滚!”
神荼厚脸皮,生怕天顶戳不穿,嘻笑道:“想想万年前被倾翻的星河潭,极夜殿的镇宫神兽,还有紫陵真君的命格……”
青缘有点儿泄气,削薄的肩耸拉下去,少顷,对着嘈杂的人群发泄般大吼一声。
万重天梯下寂了一瞬,各路神仙纷纷回头来看,半晌又各自聊各的去了。
“缘,怎的这般沮丧?”
“要你管!”青缘搭拉着的眼皮儿,无力的抬了抬,往天梯旁毫无形象的叉腿一坐。
御风突然就笑了:“这么大脾气,难道是为了司福的尘缘本?”

